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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追赶上去。他疾步如飞,跑过小木桥,绕过竹林,冲下土坡,脚下就是那道干涸的河道。他站在河堤上,焦急地四下张望,寻找他那个形迹可疑的亲爱“老娘舅”。

娘舅他啊,早已不见踪影,难道他从此消失了?热血轰然冲上脑门,手脚马上冰凉,他不敢想象,由于自己一时的任性和疏忽大意,让“老娘舅”遭遇什么不测。“娘舅!我最亲、最爱的‘老娘舅’啊,快回来,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行不行?”急火攻心,他索性扯开嗓门大呼小叫,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山谷的回响,一声声犹如呜咽和嘲笑。

事情变得怪诞,他多少有些诧异,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囡囡不知不觉,已经走下泥泞的堤岸。欲呼无力哪,他踉踉跄跄行走在满是碎石的河床上,仔细搜寻“失踪”娘舅的脚印,一遍紧接着一遍的呼喊,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娘舅能上哪儿去呢?他又不会飞!这个胆小鬼,平常在家里,就连五条腿的蟑螂他都怕得要命,老人家疑心蟑螂会成精。他敢上哪儿去呢?难道说,“老娘舅”去钓鱼,反倒让美人鱼给一口吞没了?难道说,“老娘舅”为赶时髦,一心一意去盗墓,不幸被深埋在墓穴下,与尸同眠?不能吧。外甥囡囡束手无策,他呆头呆脑站立在空荡荡的碎石滩浮想联翩,此刻他倒真的成了“迷失方向的人”。

山谷回荡唏嘘的风声,“咿呀呀咿”连绵起伏,愈演愈烈如泣如诉,宛若深情幽咽的大合唱。“坏了!一不小心把‘老娘舅’给弄丢了,这下子果然罪大恶极。”他垂头丧气更加魂不守舍,低下头跌跌撞撞向前走,一路上踩着灰白的碎石地“咯吱咯吱”响。脚底下突然变得酥软,刹那间他身不由己,他的那颗心轻若浮尘,迎风高高扬起,半空中悠悠荡荡他仿佛在风中飞舞,又仿佛随风飘落。

究竟是飞翔,还是在跌落?他努力挥舞双臂情同扑腾翅膀,力求维持身心的双重平衡,他拼命挣扎却是迟迟抓不住要害,白白地瞪大眼睛,他活像一只惊弓之鸟。他记得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人家用猎枪打鸟,那些中弹的飞鸟啊,扑腾翅膀从天空急速下坠的样子,最是让人扼腕心痛。他常常独自呆望空荡荡的天空,没有飞翔的翅膀,天空的心,破碎成了片片雪白、雪白的云朵。

瞪大眼睛的男人囡囡,他此刻看见的,不是愁云密布的天空,他正扑向大地的怀抱。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碎石遍地的河床,隐约浮现竹叶儿的纹缕儿,那么样的晶莹剔透,它们仿佛是雨水的印痕,阳光的折射,或者是冰霜凝结而成的图画。与此同时他感觉不能够自由呼吸,绵软无力的身子骨儿渐渐僵硬,他站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他的灵魂不能够驾驭他的躯壳。他深陷无尽的黑暗,他活像中弹的飞鸟,他在某个陌生的时空急速下坠,下坠,再下坠,风在耳边咆哮如雷,他忽然不再惧怕黑暗,他在黑漆漆的苍穹自由自在飞翔,他是无翼而翔。

长久的坠落,竟然让人误认为是在飞翔?!

一路上糊里糊涂赶路,他不知道究竟要飞向何方。时间于他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他是在一个真正的“空的空间”里自由翱翔,但是他并不知道彼岸的正确方向,他始终没有见到,那一羽祈盼中前来为他引航的红色蜻蜓。仅仅只是朦胧地意识到,他自己此刻不是在做梦,而是尚在路上,恍惚间翠绿碧蓝的耀眼光芒扑面而来,他被光芒吞没。

第三十章 湖光山色

扑面而来的光芒,悄然无声迅速隐没,他穿越黑暗光荣抵达彼岸。周围茂密的柔软枝叶,仿佛厚实暖和的锦被,铺天盖地迎向他,殷勤并且稳妥地把他紧紧包裹,他小心翼翼舒展身心埋葬在明媚春光下。如梦初醒,或者是稀里糊涂坠落梦境,他俨如重获新生,他身不由己挣扎着,双手奋力分开那些紧密纠结的枝叶,眼前豁然开朗。

湖光山色哟?梦寐以求。水木清华,山环水绕,蓦地展现在他面前,灿烂温暖的阳光令他怦然心动,他依稀觉察,这些宛若记忆深处美丽的梦乡。碧空,湛蓝如洗。湖水,清澈明净。苍翠的山岭,碧绿的湖水,在远方遥相呼应。湖畔寂静。春意盎然。松柏葱郁,林木森然,芳草萋萋,百花争艳,有山有水之境,俨然锦绣瑰丽的梦幻园林。绿树,蓝天,倒影在平滑如镜的湖面,光影交融,层层叠印,愈加青出于蓝,翠绿碧蓝。青山托水,绿水浮山,春光明媚的山水风光,笼罩着童话般的金色光芒。水天之间光华流动,山山水水,熠熠生辉。迷失在路上的驾车人呀,茫茫然一头雾水,他忽然从寒冬一步迈进春天。

“诗情画意哪,如梦似幻,此时此刻难道真的不是在做梦么。”面朝湖光山色的大男人囡囡,屏气凝神扪心自问,他下意识地缓缓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一口干净的空气。湖畔的空气,馨香,甘甜,他由衷地为了“绝色风景”惊艳,他已然魂不守舍。身临陌生而又美丽动人的湖岸,他感觉似曾相识,却又不知道他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碧绿如蓝的湖面宽阔宁静,温润如玉,淡淡的云雾袅袅升腾,湖水声色不动,沉静安详。远远的群山,连绵起伏,挺秀多姿。湖畔清新的空气,愈加让人心旷神怡。山水相连的湖泊,如此楚楚动人,每每让人欲罢不能,他为之深深沉溺。在他的心底,悠悠然升起一个温和而又纯朴的声音,那分明便是他的心声。他听见,“他”在他的躯壳深处对他呢喃低语,“这是翠湖。”

珍藏心底的翠湖啊!刹那间他莫名感动,俨如登临幸福阶梯的顶端,禁不住热泪盈眶。在他的耳畔,再度响起那些轻柔、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江南春雨柔声的心灵呼唤,这让他顿时想起梦中久别的老友,他紧走几步诚意相迎。他看见金灿灿的光芒,正从湖对岸的绿洲,徐徐向湖上蔓延,光明迎来越来越耀眼,而他是在光明中央。

蜻蜓?群飞的蜻蜓。他在湖畔邂逅群飞的美丽蜻蜓,火红的、橙黄的、玉色的蜻蜓,振动晶莹闪亮的翅膀,纷纷攘攘从树林深处腾空而起,它们前赴后继飞跃湖面,匆匆赶来迎接宾客的到来。它们在水面上轻盈飞舞,婀娜多姿的体态,频频留下艳丽的影子。一只大个头儿的蜻蜓突然离群,它向他一路俯冲而来,十分老练地在他近前急停,安安静静悬浮,“飞行家”声色不动,任凭晶莹剔透的紫色翅膀“沙沙”响,飞翔的声音宛若雨声“淅淅沥沥”。

悬停在他眼前的大蜻蜓,优雅地歪过细长玲珑的墨色身子,竖起俏皮明亮的大眼睛,端详审视这个初来乍到的“闯入者”,它神情骄傲凛然不可侵犯。“走开。别这样瞪着我。”囡囡在心中大声抗议,吃惊地睁大眼睛瞪着它,几度欲言又止,他可是欲说还休呀,对着蜻蜓可有什么话好说?

紫色的蜻蜓像是领会他的心意,忽然掉头扭身飞去,一闪身,它就融入群飞的蜻蜓不见踪影。湖面上群飞群舞的蜻蜓,灿烂俨如彩色的云霞,那些轻柔细碎的“沙沙”声,如歌如吟,如泣如诉,潮起潮落般起伏涌动,回音飞扬在水天激情回荡。他的心弦悄然被拨动,随之潮起潮落地涌动,心情起伏难平。

“呀!囡囡哟,你来了?我的乖外甥。”娘舅十分突然地朗声向他召唤,话音未落,他已经从那些浓绿的枝叶间挺身而出“沙沙”作响。望着戏剧化现身的“老娘舅”,外甥囡囡惊得哑口无言,他是又羞又气,却又无可奈何。一家之长老早摸清他的脾气,他果断地主动出击,一把紧紧捉住外甥的胳膊,他半推半就,殷勤引领他来到湖岸边。

仿佛是为了博得访客的喝彩,群飞的蜻蜓,突然整齐有序地集体悬停,随即开始绕着湖面飞翔,慢腾腾地盘旋。它们就这样一圈紧接着一圈编队飞行,它们仿佛接受检阅的礼宾队伍,在水上款款飞行。蓝天白云的天幕,划出无数七彩的光环,逐一投射在湖面,光影流光溢彩,雍容而又瑰丽。

芳馨馥郁,心驰神往,他慢吞吞靠近“春天的使者”,不知不觉已经走下岸堤。湖水清凉,静悄悄没过他的双膝,他仍然不愿止步,他轻手轻脚迎向那些群飞盘旋的蜻蜓。在它们当中有一羽红色的蜻蜓,亲人一般让他操心牵挂,心心念念,恋恋难舍。他满怀深情,凝视红蜻蜓,他默默守望红蜻蜓。

湖光山色的梦境,偶然的一次遇见,他如同了却一桩沉甸甸的心愿,他在湖畔安然释怀。他隐约记得,在他回忆深处,他便是红蜻蜓百年一遇的有缘人。蜻蜓不会知道,他曾经在梦中的遇见。梦中的遇见,美妙的内心体验,深藏于记忆,每每想起温暖如同春天。

望着蜻蜓款款飞翔的仪仗队伍,“老娘舅”说话的声调,似乎是因为某种难以抑制的感动而微微颤抖。仿佛是饱含深情,他用近乎朗诵的口吻,小心翼翼把零星的陈年旧事,拼凑起来告诉他的外甥囡囡听,他对他说:“这就是翠湖,传说中蜻蜓冥界的翠湖。大约是在,生与死之界,爱与恨之间,是人心底深处珍藏己久的纯洁湖泊。也许连你自己都不曾察觉,湖水涟漪荡漾,在你的心中闪闪发亮,然而你每每辜负,尽管在水一方,你却视而不见。”

每每辜负?视而不见?每个人的心中,无不承载了巨大的美丽湖泊?怎么会呢。外甥囡囡被家人的一席话当场活生生吓坏,他模样呆傻,他的内心很是迷茫、困惑,他猜想他是否喝醉了?微微张开嘴巴,他不敢吭声,“老娘舅”失而复得,他不愿意招惹他。肯定迷路了,也许不在人间,他目前的境遇非同一般,他真的很纳闷,他不打算轻举妄动,既然是娘舅老谋深算将他引入歧途,倒不如先听听“地主”的说法。

盘旋飞翔的蜻蜓队伍,骤然悬停在水面上,蓦地“呼啦啦”高飞而去,它们迅速返回湖对岸的绿洲,消失在枝繁叶茂的密林。那些轻柔细碎的“沙沙”声,也随之消失。“蜻蜓!蜻蜓!蜻蜓飞走啦?”囡囡失声惊叫,他是不愿意蜻蜓离开,丢下一片寂寞的湖泊。

“呵!因为你要来,他们苦苦等待几百年。囡囡啊,你就是那‘百年一遇的有缘人’噢。”娘舅十分动情地柔声感叹,他那略带忧伤的目光,茫然若失望向湖对岸的绿洲。

“谁?”囡囡扭脸望着他,诧异地高声追问:“你是说,蜻蜓么?”

“金城。”娘舅神色凄楚,喃喃低语,他像是忽然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金城!什么金城?”囡囡迷惑不解地看了“老娘舅”一眼,对此他却并不在意。他留心顾盼翠湖彼岸,那一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红色蜻蜓,那是他梦中曾经见到过的红蜻蜓啊,日日夜夜魂牵梦萦。

“老娘舅”深呼吸,他在他面前鬼话连篇情同穷追不舍,自顾不紧不慢地继续述说:“湖心岛上的古镇金城,历经千年,却在一夜之间毁于炮火,城中百姓,无一生还。”

“哦?”囡囡刚好迎着湖水的反光,不得不眯缝眼睛,望着身旁这位“神秘先生”,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眼下他不想听娘舅讲故事,娘舅骗人向来很灵光。他可以不关心,究竟是如何抵达这里的。他也可以不关心,他们要在这儿呆多久,以及到底来干啥。但是他不可以不关心,他们如何才能返回人间,平安回到幸福小镇的家园。不过呢,他这个“老娘舅”么,做事情往往心中有数,他稳稳当当几乎从不吃亏。也许,他真的不必太过操心牵挂,一切横竖都有家长啊,对不对?

他马上把已经“滑”到嘴边的一连串问题,重新吞进肚子里,并且马上更换了阳光灿烂的笑脸,全力应对他的“老娘舅”。恐怕,他娘舅便是湖光山色的“幕后黑手”哟。满面春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哦,是这样,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么,翠湖,金城,还有古镇百姓,从此坠落蜻蜓冥界,在记忆和梦境之间飘浮,灵魂失落了彼岸,永远都在路上。”娘舅的低语呢喃,宛若一声声悲鸣,他像是感同身受,满怀悲怆之情。

娘舅的模样,在他外甥看来,竟然情同一只哀号的寒鸦。望着泪眼朦胧的“封建家长”,他不禁打个激灵,好不容易总算是彻底清醒。想想这趟莫名其妙的奇怪旅程,他就又光火了。驾车人憋闷一肚子怨气,决心要寻事生非,他便傻里傻气地盘问娘舅,说:“您倒是说说看,我们俩凭什么来这儿?莫非要寻宝发财?至于说,什么‘灵魂漂泊的事情’,唉,那么这座灵魂居住的湖光山色的古镇金城,到底关我什么事情?”

“哈啊,怎么不关你的事呢?这是远方亲人的责任。”娘舅面如土色失声嚷嚷,他怕是故意显得大惊小怪呢,关键时刻他擅长演戏。“老娘舅”脸色煞白,一如凝霜覆雪,他气得浑身打哆嗦。大梦惊醒一般,他死死盯住他那个一贯麻木不仁的外甥囡囡。

外甥囡囡面对美丽的景色,惊喜到神情麻木的程度,脸上映照着湖水的反光,一波紧接着一波粼粼晃动,翠绿碧蓝。同样深陷春天的地网天罗,身心深受束缚,一般无二地难以自拔,娘舅面对美丽的景色,敬慕地张大嘴巴,内心挣扎好半天,他也没能够说出一句脏话。不得不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好歹压住满腹怨气,“老娘舅”那张脸似笑非笑,表情越来越僵硬。他们肩并肩身临美丽的景色,斗智斗勇默默较量,美丽风景如同帷幕隔开两颗心,一颗滚烫如火,另一颗冰冷似雪。

囡囡眼睁睁看着脸色相当难看的“老娘舅”,到底也心疼的,他连忙温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