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那些潮涌般激情澎湃的“沙沙”声,前赴后继,起伏连绵,迅速将他团团包围,茶的幻觉如同兵临城下。那么战,还是降?他毅然决然放弃抵抗,他的魂魄俨然化作蜻蜓,紧随那些缥缈荡漾的“沙沙”声,在水蒸气层层叠叠的帷幕中央起伏不定,忽而腾空飞起,随即沉甸甸地下坠,下坠,再下坠,刹那间他恍若从白日梦境惊醒。
春风拂拭,春光明媚,他感到暖意融融,身轻宛如鸿毛,他梦中的灵魂冉冉上升,直到稳稳当当悬停在尖尖的屋顶下方。他在半空中魂不守舍,恍恍惚惚,他竟然无缘无故失落了手中的茶碗。浓浓的茶汤泼洒一地,溅起星星点点斑驳的痕迹,翠绿碧蓝的光芒,在房梁阴影笼罩下亮晶晶闪烁。
无意之中弄脏主人家的地板,而他此刻却身不由己,他轻飘飘悬停在半空,不上也不下。他的境遇万分尴尬,他甚至因为害怕坠落,根本就不敢挣扎。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无从收拾的,他一贯认为,守约安分方能逢凶化吉。眼下,赶紧哄骗老茶人高兴才是上策,他只求尽快脱身。他如今骨肉分离,灵魂不能驾驭躯壳,如此处境让他越来越忐忑不安。牵挂门外他的肉身,还得小心把握魂灵的起伏,他仿佛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不得不奋不顾身。
他低下头来,眼巴巴俯视那位瑟缩在吊床深处的老人家,却是欲呼无力,他是欲说还休。茶人金城秀也在默默注视他,失魂落魄,他同样欲说还休。一个飘浮在上方,另一个深陷在下方,一般无二的身不由己,他们之间相隔白蒙蒙的虚幻雾气,两个人相视无言,仿佛是以注目礼的方式,彼此互赠深深的祝福。
没错,囡囡他是在做梦,然而他并不明白,为何他迟迟春梦不醒?沉迷于虚无缥缈的湖光山色,魂灵恍若在躯壳的“白藤吊床”辗转反侧,或者说是流连忘返,那么他还能够平安返回吗?蜻蜓冥界的梦境,明媚鲜艳,馨香浓郁,然而老茶人的梦中唯有春天,没有花神。忽然想清楚这一点,他不再留恋关于古镇金城的梦。无论如何,他的“花神”不在他此刻的梦中,他要从这个没有花神的春天中解脱,尽快醒来。
“怦怦”的心跳声越来越激烈,他恍然大悟,心跳声分明是从窗外传来,悠悠飘落,仿佛有意提醒他身在何方。终于等到出发的那一刻,此时此地他在“别岸”流连忘返,犹如冷水浇头,他暗自催促自己赶快启程。
心慌意乱时刻,愈加狼狈不堪,他越来越措手不及。他原本想要对小屋主人,尽可能说些抱歉的话,却不料魂牵梦萦,他匆匆忙忙已经从梦的此岸出发,奔向梦的彼岸。心驰神往,一路上无翼而翔,他轻盈得宛如一羽蜻蜓,径直急速地向门外飞去,他的躯壳躺在湖岸上,安安静静等待他的灵魂归来。一抹翠绿碧蓝的耀眼光芒迎面扑向他,他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扑向光明。
天空湛蓝如洗,声色不动,却足以夺人心魄。他慢慢吞吞睁开眼睛,直眉瞪眼,死死盯住湛蓝一如湖泊的苍穹。魂归湖畔,他倍感惊喜,知觉悄然恢复,他尝试活动手脚,双手支撑体重,然后缓缓坐起来。他索性摊开腿脚,瘫坐在木头平台上,望着前方的湖水独自出神。
翠湖碧波荡漾,翠绿碧蓝,蓝天倒影在水中,而他恍如坠落在另一个蓝色的梦中,他依旧在水一方。握紧拳头,苦思冥想,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凭借何种方式,重新钻进肉身里面去的。此时此刻,他从心眼里深深地迷恋和爱惜,他自己这件失而复得的“皮草外套”。
天衣无缝,他的肉体躯壳,便是他灵魂的衣裳,独一无二,弥足珍贵,他爱它胜过一切。好歹穿着“衣裳”,他那条曾经漂泊在路上的灵魂,洋洋得意在“家园”倚门驻足,他感觉心里踏实多了。点翠绿茶哟,甜糯,馨香,如此令人陶醉,仍然残酷折磨他的身心,分明是吃定他,也分明是不依不饶的挑衅。茶瘾难以抗拒,得寸进尺,步步为营,如同恶意欺凌他那女孩子一般怯懦脆弱的灵魂。
囡囡?囡囡!他原来是一个“男儿身”的囡囡,怪道他的“老娘舅”在他乳臭未干时候,抢先给他取了这么个乳名,娘舅果然洞察力惊人,居然一眼看到人骨头里。大男人囡囡不得不佩服他的家长,并且此刻他仍旧挣扎在他的掌心,他一直都是家人的傀儡。
可叹哪,世间多少冠冕堂皇的豪杰,都像他一样,曾经拥有一条“囡囡”这般柔软的魂灵。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于坠落以后重新飞翔,才是真正的英雄。这并不丢人,难道不是吗?
想到此,他恶狠狠咬牙,他打起精神重新驾驭躯壳,缓慢挪动沉甸甸的身子骨儿。缩坐在平台边沿,双臂紧紧环抱绵软的蜷曲腿脚,他下意识地瑟瑟发抖,湖水在他眼中闪光。他在心中奋勇抵抗,骨肉的深处,那股子凶恶而又嚣张的茶水味道,仍然对他穷追不舍。茶的灵魂,蜂拥而来大举侵入他的躯壳,它们在他体内撒野,几番争斗,且战且退,他迟迟无力降服侵略者。
茶气,依旧熏天。谢天谢地的是,他终究完好无损,灵肉合一。他独自走完一段别样的人生旅程,一度失去的,重新失而复得,偶一为之,足以释怀。阳光殷勤体贴,片片光芒对他关怀备至,细心周到地把他的躯壳照耀得暖融融、香喷喷的,仿佛是小心翼翼为他包裹柔软的锦被。他沐浴温暖春光,舒心地微笑,一脸天真无邪。阳光下,他已然纯洁无瑕。
“金城,金城,金城哪?”茶人的声声呼唤,苍老而又凄凉,陪衬阵阵微弱的风声,“淅淅沥沥”在他耳畔若隐若现,悠悠回荡。醉熏熏的囡囡,迎着阳光笑眯眯,他的神情天真烂漫。他快快活活挥舞手臂,挣扎着,扑腾着,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他在春风中摇摇晃晃,他感到越来越“魂难守舍”。寻声而去,一路上踉踉跄跄,他奔向波光粼粼的翠湖,他仿佛一只挣脱囚笼的蜻蜓,毅然决然向着水中去,那里是心的彼岸与家园。他料想,他的“花神”定然是在水一方。
清凌凌的湖水,反射金灿灿的阳光,在他心底留下美丽的影子,星星点点晶莹闪亮。囡囡愁眉深锁,心绪不宁。听了古镇金城的一段感人故事,他居然就悲天悯人起来,这也算是一份难得的情怀。他傻乎乎站在湖岸边,呆望频频诱惑人心的水面,他听见春风在他耳边低语,呼唤他坠落到春天中去。面对荡漾的春水,他一心一意想要跳下去,痛痛快快地游泳、嬉戏,洗脱茶气无休止的纠缠束缚,他渴望重获身心自由。
“金城锦,金城秀,兄弟携手,并肩作战。就在三日后的傍晚,他们率领古镇乌衣的五百勇士出发,誓死镇守山口要隘。唉,万万想不到,侵略者从海上悄悄地登陆,乘着黑漆漆的夜幕掩护,他们偷偷摸摸溜进翠湖。那一夜,一弯新月如钩,夜色深沉。唉!唉!等到攻城的炮声,隆隆响起,一切都已经太迟、太迟啦,唉!”仿佛是故意一句三叹,方才能够表达他深深的痛惜,他就这么样唉声叹气追忆往事,往事在他心中一幕幕清晰浮现。囡囡瞪大眼睛,瞧着这个突然之间冒出来,兴致勃勃,手舞足蹈,为他做总结性发言的“老娘舅”,真正是又气又恼,他几近恼羞成怒。
无论如何,大局为重。想想自己尚在人家的地盘上,岂敢轻举妄动?老茶人的厉害,他已经领教过了。那些可怕而且古老的“鬼把戏”,直叫人不寒而栗,他实在难以想象千年翠湖的深浅。他只得忍气吞声,努力压服情绪,憋闷得他咬牙切齿,他是切齿咬牙哪。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老娘舅”眼中,那些毫不掩饰的得意神情,犹如尖牙利爪一般活生生地啃咬和抓挠人心。
娘舅这个“坏东西”,他怎么能这样呢?活活气死人呀。囡囡努力沉住气,他默默盯住他的娘舅,不动声色,一言不发。他仿佛面对一条十恶不赦的“钻心虫”,他时刻准备伸手,一举消灭这条“窝里厢”的害人虫。他真恨不能大吼一声猛扑上去,一把揪起娘舅他老人家,“扑通”扔进湖里去喂鱼。喂鱼?他眨巴眼睛,肚子里随即“叽哩咕噜”狂响,他此刻当真饿极了。
“老娘舅”这人,多么聪明伶俐?他是一个鬼机灵。他一眼就看透外甥囡囡的心思,慌忙笑嘻嘻地迎上来,轻拍他的肩膀,一番善意安抚,一面殷勤地把那双洗刷干净的牛皮鞋递还给他。娘舅他这是当面表功哩,弄得外甥自然无话可说。
娘舅还没完没了,乘胜追击。他紧走几步挨近外甥囡囡,微微踮起脚尖,尽量凑近他的耳朵,神神秘秘的神情,他一阵柔声低语。“喂!百年一遇的有缘人?”他坦率地告诉他,说:“你听好了,现在‘阿拉’正式通知你。喝了金城老人亲手冲泡的茶,那种蜻蜓冥界的点翠绿茶,你可得好好儿地谢谢我‘老娘舅’哟。世上传说,饮用此茶可得长生。老茶人金城秀,他已经都活了好几百年啦,如你所见,他依旧活得好好的,呵呵。恭喜你,囡囡?”
骇人听闻的鬼把戏,什么长生?他看清楚了,茶人他不是长生不老,而是“老而长生”。换句话说,就是老得要命,老得一塌糊涂,并且一塌糊涂地永久衰老下去,彼岸消失,永生永世在路上漂泊,终点永远遥不可及?他不禁为此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哑然失笑。他猜想,娘舅他在说笑话,好像某种冷幽默。
湖光山色,春暖花开,“老娘舅”也醉了吧?囡囡这么想,马上连连点头。茶香随风飘荡,神出鬼没,它让他的娘舅“中招”沉醉,他在白日做梦。关于“长生”的古怪语题,囡囡听得一头雾水,脑袋瓜子一时半刻还真转不过来呢。他表情木然,他是晕头转向,他坚信自己已经迷路,若是离开娘舅,他无法找到回家的路。
他老老实实低下头,机械地把手中提溜的湿漉漉的鞋子,一只紧接着一只匆匆忙忙套上,他希望尽快启程。他以为万幸的是,经历了这一切,他已经学会面对“封建家长”索性装聋作哑,巧妙周旋,宠辱不惊,他偷偷摸摸把一片真实的心意,小心翼翼隐藏在心底。迟疑片刻,外甥囡囡喃喃地对他的“老娘舅”说道:“那千年的古镇,金城的百姓,至死不弃家园国土,火海舍身,壮烈殉难,天地为之动容。”
南、北两湖的交汇处,无数大小不一的绿洲,彼此相依偎,脉脉含深情。“老娘舅”眺望远方美丽的景色,禁不住又是声声哀叹。临了,他小声对他说:“唉哟,湖心岛,载着古镇金城,在拂晓的大地震中沉入湖底,锦绣家园永远地消失了。金城,坠落!”
“侵略者,终于没能够染指金城的一寸土地,英勇的镇民视死如归,浩气千载长存。”囡囡眼中泪光闪动,饱含了无限温情。
“金城啊,金城?”娘舅发出一声声惨痛的叹息,浑身哆嗦,他的模样好像是要痛惜得当场昏死过去。慌忙颤巍巍伸出双臂,他想要搀扶悲伤过度的“老娘舅”,心头却沉甸甸的,他感觉身子骨儿直往下坠。阳光灿烂,他恍若深陷黑暗陷阱。“茶客囡囡”在湖边拼命挣扎,终究站不稳当,他在和暖春风中摇晃,他的影子投射在水面上,活像扑腾翅膀的点水蜻蜓。
大男人囡囡努力昂起头,朗声说道:“金城秀在此厮守。这不仅仅是承诺,这是翠鸟对湖泊的深深依恋。至死不渝。至死不渝。”话音刚落,他终于身不由已,刹那间再度灵肉分离。他的灵魂飞向蓝天,他的肉体坠落碧水,魂飞天外的时刻,笨重的身子“扑通”一声跌落在翠湖,水花飞溅,一如云雾缥缈,明明白白是在坠落,他误以为无翼而翔,他的眼前翠绿碧蓝闪闪亮。
第三十八章 无翼而翔
赤条条无牵无挂,大男人囡囡自知深陷蜻蜓冥界的梦境,他懒得再挣扎抵抗,索性放任自由,大大方方把身子骨儿交托给心中的翠湖。他抬头挺胸尽力舒展四肢,姿态仿佛蜻蜓张开翅膀。魂飞天外,他的整个躯壳空空荡荡,轻飘飘伏贴在清凌凌的水面上,缓缓飘荡,渐渐下沉,湖底深处珍藏的记忆碎片星星点点闪烁,分明是在诱惑他,“淅沥”的水声将他团团包围,他为之心驰神往,确有片刻他误以为自己是个等待降生的婴儿。他以坠落的方式从湖岸启程,心甘情愿投入春水翠绿碧蓝的陷阱,他完全依从激流的推动力,在通往彼岸的路上顺水而行,他起起落落在水中赶路不曾停泊,他宛如无翼而翔。
湖水暖融融的紧紧包裹他,水流仿佛梦的衣裳,丝丝缕缕轻柔而又透明,天衣无缝。他放松身心,面带微笑,一路上他跟随水流,款款迎向湖底那座雪白枯寂的荒城古镇。无数晶莹剔透的水泡在他周围冉冉升起,他感觉到双脚已经着地,心也就踏实了,情同如愿以偿地光荣抵达。
他举起双手在水中挥舞,粼粼波光在他掌心闪亮,他在水中天生就不认得路,在这里他是一个天生的路盲,他不在乎辨不清方向,迷路反倒使他感觉自在。人生的许多时候,他总是行色匆匆,并且来去匆忙,身负太多的重任,生活繁重的包袱每每叫人不堪重负,却又是无可奈何。难得,他在水中的起点,如此悠闲自在,他笃悠悠无牵无挂盲目启程。
他在湖底迈步向前走,感觉如同在天空飞行,他越来越喜欢飞行的感觉,天生没有翅膀恐怕是人类最大的痛惜。梦为他插上翅膀,梦的翅膀无影无形,但他能看见,梦的光芒翠绿碧蓝,频频在他心底深处闪亮,恰似寒夜远方的灯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