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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只能在梦中飞翔,忽而坠落,忽而升起,他悬浮在古镇金城的上空,眺望茶人金城秀的回忆画卷。

远方山峦环绕,阳光折射在湖底,照亮水中灰蒙蒙的浮尘,烟雾缥缈恍若层层叠叠的帷幕。湖底的水流在山脚下蜿蜒,流动的线条白晃晃闪亮,映衬巍巍群山,梦中的水乡古镇,依山,傍水,山水依傍彼此形影相随,山载水浮的金城让人怦然心动。山明水秀,湖光山色,梦里梦外一样的锦绣雍容。山色,水影,在湖底世界交相辉映,梦里水乡的记忆胜过诗画。

他在蜻蜓冥界和老茶人邂逅相遇,他是点翠绿茶的囚徒,因茶而醉,沉醉不醒,恍惚间坠落翠湖,不战而降的他竟然越陷越深。他在湖底做梦,他梦见传说中的翠湖金城,他是梦中金城百年一遇的有缘人。绿水浮山,青山托水,一如他在小木屋中的所见所闻。他此刻深陷在翠绿碧蓝的梦境,山水之间的古老村落,声色不动逐一袒露在他梦中,江南水乡的味道令他流连忘返。

他走在湖底的小路上,疾步如飞,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呼吸,自由而且畅快,湖水冰凉充满他的全身,他的肌肤几近透明,他仿佛一片茶叶浸泡在水中。扪心自问,难道是茶水替代他的灵魂,悄然无声占据他的躯壳?难道他是一片“肉身茶叶”?水流温柔,一如春风拂面,他仰天大笑,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泡从他口鼻中冒出,徐徐升腾,向上飞去,它们迎向光明闪烁的湖面。

醍醐灌顶,他恍然大悟,他以湖泊为容器,为小屋主人的陈年旧梦,冲泡了一杯好茶。他是他的茶客,而他是茶的主人,他心甘情愿成为茶人的俘虏。面对馨香的点翠绿茶,他毫不设防,敞开心扉迎接茶的束缚和挑战,他倒像是心仪已久。是他一口吞下翠湖的水,他是湖底世界沉醉入梦的一片茶叶。茶有灵魂,他的灵魂鲜活生动,蠢蠢欲动,他在水中欲罢不能。他欣然接受梦的安排,不再害怕,也不再迟疑,他加快步伐一路奔向梦中的彼岸。

他独自行走在己然逝去的湖底金城,举目四顾,心荡神迷,刹那间浮想联翩。断壁颓垣。楼台亭阁。雕梁飞檐。朽木枯枝。梦中的景色本是虚无飘渺,然而一切都让他感到如此真实,既熟悉,又陌生,无论如何他也不忍割舍。一幕又一幕的回忆,宛若浮光掠影,在他脑海中白花花闪现,他深受困惑。

茶人金城秀记忆中的往事,琐碎细腻,真切温暖,浸泡在茶水中,徐徐注入他的心底,慢慢浸入他的骨头里,他误以为那些是他曾经的亲身经历。湖底白蒙蒙的沙尘,半埋半掩的古镇金城,如凝霜雪,冰清玉洁,映照金色波光,光华流动,洁白得耀眼。白色的流沙,细密如烟,从湖底袅袅升腾,顺着水流悠悠荡荡,旋转,飘散,一路上俏皮地晃荡飞舞,红尘底下时不时裸露蜿蜒曲折的古镇小道。雨花石的路面,长久掩埋在沙子下,完好如初。

他挺直身子,伫立在一座蜻蜓石雕的香炉前。白茫茫的水流,如烟似雾,从石雕的炉子里升起,渐渐飘散。不远处,白色藤萝的秋千,依然挂在枯死的花树下,空荡荡的秋千顺着水流轻轻摇摆。花树犹如雪白的枯骨,寒森森的树身挺立在湖底,树叶和花朵早已化作浮尘。周围空无一人,水中的锦绣花园,春色荡然无存,他感到怅然若失。他那身赤裸的健美肌肤,映照着水面投射而下的金色光线,他看似透明晶莹微微闪亮。他轻轻抚摸被湖水浸泡的肌肤,油光水滑,清洁溜溜。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干净,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轻盈松弛,简直就是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呀。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赤裸的双脚,稳稳当当踩踏在五彩雨花石铺设的路面上。那些鹅卵形状的雨花石,长年累月经受湖水的浸泡,一颗颗晶莹剔透,那样的冰凉,刺激他脚底的肌肤,他越来越心痒难耐。原形毕露,他仿佛回到孩提时候,放纵玩耍。他忍不住用脚尖,轻轻碰撞那些雨花石,他挨个儿磨蹭它们,拨弄它们,擦拭它们。积聚在石头缝隙间的沙子,绵软而且细碎,它们乘机侵入他,偷偷附着在他的肌肤上,不疼也不痒,湖底的泥沙隐隐约约挑逗人。

他看着光脚丫,顽皮地挣扎在水流与细沙之间,爱抚那些光滑溜溜的雨花石,自然而然地心生暖意。他感觉自己呀,就是一个寂寞孩童,又或者是一条与世隔绝的“深湖人鱼”,一味任性地自顾嬉戏,一味任性地贪恋美感,也一味任性地尽享身心自由。他在温暖湖水的洗涤和浸泡之中,深深沉溺,一醉方休,他宁愿滑入梦的更深处。

朦胧奇妙的湖底古镇,缥缈回荡女子轻柔深情的哼唱,“咿呀呀咿”地此起彼伏,缠绵悱恻,宛如风过竹林“沙沙”的细碎声响,又好似落雨“淅沥”绵延的回音。天籁的歌唱,缥缈,空灵,若隐若现,缭绕回荡在心头,不经意间每每触及灵魂,足以夺人心魄,悄然寸断柔肠。若不是在水中,他相信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那些仅仅是诱惑吗?

不关风月?!

不过只是一个梦么?不过,此时此刻他显然在梦中沉沦,并且他一沉到底。他忽然想起,杯中的茶叶。注满茶水的杯子,顷刻之间空空荡荡,他的躯壳被强行灌注茶水,断断续续的回忆以茶为媒,别人的记忆伴随茶水蜂拥而入,恰似茶水一口吞没他。身临梦境,他渐渐明白,茶的深意。茶的馨香隐约浮动,萦回环绕,它们若隐若现却又是挥之不去,让他体会到灵魂升华的美妙滋味。这一刻他赤身裸体站在湖底,情同一片茶叶,在他自己的梦境深处,冲泡了一杯绝色好茶。他满心祈望,他的“花神”如约而至,他和她在水中的路上相遇,他多么希望她好好品尝他。

光荣抵达湖底,他把身心都交付在水中,他已然是一杯好茶。然而饮用他的那位茶客,迟迟不见踪影,他恐怕她行色匆忙,正在赶往赴约的路上。他黯然神伤,在湖底的荒城古镇伫足,久久不愿离去,他梦想在水中盼来迟到的春天。一次又一次他追忆往事,始终不明就里,只觉得瞬间已然绵软冰凉。

绵软冰凉的他呀,心中却是激情似火,心之湖激情荡漾。他那洁净健康的身子骨儿徒劳挣扎,拼搏在翠绿碧蓝的春水秋波之间,他究竟跌倒了,并且是爬也爬不起来,他完全不能自拔。他真是狼狈非常,在雨花石的路面上,碰撞,磨蹭,一下,一下,再一下,重重地跌落,根本不能够奢望飞翔。他在水中粉身碎骨,他的血液翠绿碧蓝,他已然化作香浓美味的茶汤。

他梦中的世界,仅仅只是一杯茶。他在春水荡漾的湖底,思念他的“花神”,可遇不可求的幸福,最是刻骨铭心。他用力捂住胸口,拼命呼吸,垂死挣扎在水中,醉生梦死,欲死欲生。金灿灿的蜻蜓翅膀,纷纷扬扬轻盈飘落,它们从高远的湖面,那片阳光闪烁的地方,慢悠悠地沉下来,仿佛一场落雪,漫天飞舞在翠湖,又仿佛是一场光明的倾盆大雨骤然而至,他坦然选择不战而降。

这些从天而降的蜻蜓翅膀,轻柔而且晶莹剔透,形似五彩缤纷的茶叶,它们成群结队在水中扭动挣扎,彼此碰撞,相互啃咬,忽而翻腾,忽而滑翔,尖细的惨叫一声声让人倍感揪心。他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飘浮的翅膀,他疑心它们是活生生的,活像茶叶一样有灵魂,同样的七情六欲哪。他在梦中被翅膀捕获,牢牢束缚身心,尽管他天生就梦想长出翅膀,这一刻他依旧认定,翅膀是他的天敌,没有翅膀的他永远不能够飞翔。

心系飞翔梦想的他,不由得在湖底双膝跪下,他的心沉睡在水中,仿佛是得偿所愿。蜻蜓的翅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很快在湖底积聚,声色不动将他赤裸的躯体彻彻底底埋葬。曾经固若金汤的古镇金城,一夜之间惨遭沦陷,陷落蜻蜓冥界,悬浮在生死之间,不上也不下,不料却在他的梦中重生。

回忆充满他的心房,沉甸甸的,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他的耳畔响起窸窣的声息,提醒他蜻蜓的翅膀已然折断,意味着蜻蜓不再飞起,他的心紧紧瑟缩,他所承受不起的,依旧是那无限的温情。仰面朝天,他安安静静躺在湖底,他在那座被蜻蜓翅膀覆盖的死亡城池安身,半梦半醒他辗转反侧。灵魂依旧漂泊,盲目在路上风雨兼程,追寻他失落的幸福,一路上起伏不定,坠落或者飞翔,命定中前来为他领航的红蜻蜓迟迟不曾出现,他茫茫然在梦中迷失方向,尽管迷路他也不曾放弃飞翔的梦想,他在梦中无翼而翔。

第三十九章 “小赤佬”爆炒大新闻

智者说:“幸福,永远在我们所能够达到的地方,我们只须伸出手去,就可以捉住它的。”

“花神?花神?胡湖呀,我心爱的花神。”他在睡梦中呢喃低语,他睡得糊里糊涂,辗转反侧他根本魂不守舍。囡囡的心,仍旧沉醉在蜻蜓冥界的翠湖。囡囡的魂,仍旧挣扎在翠湖湖底的金城。囡囡的灵,仍旧穿梭在茶人的记忆时空。囡囡的情,仍旧牵挂湖天之间那一群不期而遇的蜻蜓。此时此刻,他那健壮的赤裸躯体在暖融融的羽绒被窝瘫软,他不曾捕捉到梦中的幸福。梦中缥缈的幸福,一度近在咫尺,心驰神往啊,就在他伸出手去的时候,幸福已然咫尺天涯。

两手空空,无能为力,他的心中空荡荡的,他一如既往眷恋那个翠绿碧蓝的梦境,只剩下嘟嘟囔囔叹息的能耐啦。好一个春心荡漾的大男人,一颗心尚在路上,寻觅,牵挂,心心念念期望靠岸,时而坠落,时而飞翔,一路上起落不定,他无奈漂泊在梦中,终究落得仿佛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一般脆弱的可悲下场,倒是应验了那句古训,“天若有情天亦老”。

圆溜溜的眼珠子,在眼皮子底下“咕噜、咕噜”灵活转动,囡囡他呀,一场春梦梦不醒,活像一只贪睡不醒的小鸟。这个贪睡、恋梦,并且迟迟睡不醒的家伙,形单影只,孤苦伶仃,他蜷缩躲藏在被窝深处,小心翼翼地孵化,他那视若性命的香艳爱情,他自觉荡气回肠。被子里的羽绒在他耳畔窸窣作响,他误以为自己长出了翅膀,自由自在飞翔在梦的天空下。刹那间,他的心境,俨如那满床明媚的阳光,光辉灿烂。

人,高大健壮。床,短小瘦弱。人和床的强烈对比,愈加突显床的主人,那副狰狞凶悍的睡相,简直就是触目惊心。两只光脚丫,从羽绒被壳里溜号,它们惬意地沐浴午后黄澄澄的阳光。光脚丫的主人,根本就是睡昏头,一心一意以为他自己尚在湖底漫步。他踩踏雨花石上铺盖的绵软细沙,笃悠悠地前行,笃悠悠地散心,感觉真是美滋滋的,他梦想在路上邂逅相遇他心爱的“花神”。

“嘭嘭嘭,”一阵急促非常的敲门声如雷震响,惊梦又惊魂,当即打搅这位男的“睡美人”。这么样气势磅礴的敲门方式,恐怕很容易诱人联想,“窝里厢”是否着火了?不得不催促人起床,赶快逃命。囡囡睡得迷迷糊糊,一时半会儿,他还醒不过来呢。

“囡囡,睡醒了吗?赶快起床,起床啊。”娘舅在门外急如星火地大呼小叫,声音里分明透着埋怨。门里静悄悄的,全无一丝半点儿的声响回应他,他的外甥囡囡躲在阳光普照的被窝里装蒜。

侧耳倾听,怎么没有动静?“老娘舅”憋闷得心儿阵阵发慌,忍不住上火。他双手叉腰,伸长脖子,扯开嗓门尖声嚷嚷:“不好啦,幸福小镇出大事哟。”门里面,一如既往地寂静无声。人间的事情,他并不在意,梦中人心心念念牵挂他的“花神”。他全身心投入地睡觉,睡得又深又沉,他的神智越来越稀里糊涂,他恍如隔世。

门外面,结结实实气坏了外甥囡囡的“老娘舅”。他的话,也说得越来越难听,话里话外分明绵里藏针。娘舅的话,夹枪藏刀,拼命挤兑他那位赖床不起的宝贝囡囡。只听见,他这么样的一阵瞎嚷嚷:“唉呀,鬼迷心窍哟。该死的‘囡’,一天到晚只想睡觉,你睡觉睡昏头啦?做你的春秋大梦。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有什么好睡的?囡囡呀,你的那个‘花神胡湖’,人家主动送上门来啦,胡湖来啦!”

胡湖来啦?光脚丫闻讯大惊,它们仓皇逃回被壳。对于他来说,“胡湖”这两个字,俨然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怎么可能抵抗?这一团叫做“胡湖”的熊熊大火,仿佛瞬间引燃他赖以沉睡的羽绒被壳,并且熊熊燃烧愈演愈烈,足可以在顷刻之间,弄得倾家又倾城,迫使他当场激动得昏厥,甚至于丢掉小命。

囡囡他仿佛茶壶中的水,原本冰冷而又平静,顷刻之间被烈火煮沸,“咕嘟咕嘟”激情荡漾,他的心起伏难平。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悄然从他躯壳深处“呼”地燃起,激情驱使着他的魂灵。眼下,他活脱成为一壶滚烫的开水,全身心等待冲泡茶叶,他心心念念杯中馨香的茶叶。茶的馨香,便是他飞翔的美梦。

兵临城下,不得不拼死一搏。囡囡的魂灵,从湖底深处启程,迎向光明,匆匆忙忙腾飞而起。他那赤裸裸的躯壳火烧火燎,翻腾、滚爬在被窝深处,他全身心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一次紧接着一次他顽强抵抗。神魂颠倒时候,他小声嘀咕:“不要啊,娘舅!不要、不要,千万不要让‘花神’进来。我在睡觉,‘阿拉’还光着屁股哪。”所幸,屁股光着的大男人及时还魂,他“噌”一下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又黑又亮。

点翠茶局,阳光明媚,店堂里茶客不多,显得有些冷清。小伙计“芋艿头”独自瑟缩在吧台阴影下埋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