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他是那样的兴致勃勃。一只手紧紧握住冰锥子的木头手柄,使劲儿搅动冰盒子里的冰块。圆溜溜的食用冰,它们被催逼着,互相碰撞磨蹭慢吞吞地融化。冰水清凉,冰块彼此之间获得水的润滑,更加光滑互动。冰锥子犹如利器,它那钢制的尖头银光闪烁,很是坚硬锋利,反射“点翠”纸灯笼的光芒,星星点点寒光闪闪。滑溜溜的冰块被有力搅动,“叮叮咚咚”彼此叩响,仿佛八音盒欢快的歌唱。
“好啦、好啦,我说‘芋艿头’啊,不要再瞎胡闹啦。喂!‘小赤佬’,还玩哪?赶紧给我干活儿去。”娘舅听着那些“叮咚”犹如歌唱的声响,他真是不胜其烦,终于板起面孔,态度生硬地喝住一心贪玩的小伙计。
小伙计抿紧嘴唇,乖乖地罢手。他是心里烦闷,故意惹事,没有人懂得他的心思。他怯生生抬起头,看看老板难看的脸色,几度欲言又止,突然眼前一亮,他亲热地嚷道:“小主人!睡醒啦?我这就给你弄东西吃。”说罢,他返身跑进厨房。娘舅闻声连忙扭脸察看,他刚好看到,他那个宝贝外甥光着上身,一路上晃晃悠悠、摇摇摆摆,他慢吞吞走下楼来。他看他的神情模样,情同白日撞鬼一样。
外甥囡囡一路走,一边套上白色短袖的老头衫。“茶瘾”缠身,他看似半梦半醒,俨然是一个醉鬼。“老娘舅”一看见他就生气,他存心拖长声音,怪声怪气冲着他吼叫:“哟,怎么你?寒冬腊月的,预备要过夏天啦!太阳都晒屁股了,喊了半天才起床,懒鬼。”
面对娘舅的吼叫与挑衅,外甥大致上没什么反应,他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为此抬一下。经年累月,他老早已经习惯,“窝里厢老娘舅”的种种夸张忘形的出格表现。再说了,囡囡这种男子汉,眼下也是状态不佳。但见他毛发蓬松杂乱,睡眼惺忪恍惚,还无端拉长一张愁眉不展的苦脸,比较怪里怪气的“老娘舅”,他实在也是好不到哪里去。旁若无人,他懒洋洋地打哈欠,倚靠在吧台边,伸手从冰盒子里抓了几块食用冰,囫囵塞进嘴巴,大肆咀嚼得“咯吱咯吱”响,黑眼睛随之亮起来。
他这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啊。醒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恍若隔世一般,辨不清究竟是身处何方。他糊里糊涂,喝下蜻蜓冥界的一碗点翠绿茶,始终未见脱胎换骨,却俨然魂不守舍,分明是身不由己。恐怕他是唯一在世的茶人,只是他自己并不曾觉察。他是喝了茶,但是他对自己所喝的茶,并不了解,也并不想了解。老茶人金城秀的茶汤,让他的魂儿短暂失落,茫茫然站在别岸,而他尚不自知。
嗓子眼深处,阵阵干渴灼热,口水甜糯得发腻,鼻腔中那股子馨香得可怕的茶香,始终挥之不去,茶香频频欺凌人。几块小小的食用冰,瞬间解救他,囡囡他这才得以清醒过来。舔舔干裂的嘴唇,他刻意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哝,说:“那个《牡丹亭》‘咿呀’的,嗯,我的那个‘花神’呢?”自始至终,他都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不曾抬眼望一下他的“老娘舅”,他神色慌张得情同魂不附体。
娘舅看看他这般光景,分明就是跟着魔一样的嘛。他是不能够体会,外甥心里面此刻正闹鬼,为的是听说“花神胡湖主动送上门来了”。傻里傻气的“老娘舅”似乎不解风情,他只顾自己生气,又是频频给白眼,又是连连摇头,大声地叹息:“唉,唉,外甥囡囡你真乱七八糟!‘搭浆’啊,一塌糊涂的人。”他看都不要再看他外甥一眼,径直捡起毛衣活,缩回吧台后面的椅子里,撒气儿似的埋头狠命织毛衣。
织毛衣的娘舅分明在演戏,别有用心的鬼机灵,他想干吗?囡囡紧张兮兮,偷偷地四下张望,并不曾见到女孩胡湖的影子。他不禁皱紧眉头,细声细气地嘀咕道:“娘舅啊?我那‘花神’呢?”
“‘阿拉’不晓得。什么花神,‘侬’当‘阿拉’是花匠啊?哼哼。”娘舅头也不抬,阴阳怪气儿地嘀咕打发人。看他那样子,真的很气人,外甥囡囡咬咬牙,慢慢吞吞歪过脑袋瓜子,他紧紧盯住“老娘舅”,眨巴眼睛,忽然粗声粗气地冲着他嚷嚷:“娘舅哇?”他这是跟他“老娘舅”发嗲哩。
娘舅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他索性不吭声,只当眼面前,压根就没有囡囡这么个大活人。“点翠”纸灯笼颤悠悠的绿色光芒,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晃荡,暗淡的阴影摇摆不定。娘舅他老早就预备好了,一定要态度坚决,贯彻落实“沉默是金”的指导方针,当场活活儿地气死外甥囡囡。
被“老娘舅”晾晒到一边,他心里当然不乐意,立即积极组织反击。他挪动身子骨儿,竭力凑近他的娘舅,柔声撒娇,他继续发嗲,他真恨不能当场就“甜”死他的娘舅。这个“阴险”的外甥吞吞吐吐,他对他的娘舅如此这般说鬼话,“嗳?‘老娘舅’呀?大冬天的,您把我从那热烘烘、软绵绵、香喷喷的被窝子里面拎出来,啊?还说是幸福小镇出事了。您这就算完事儿啦?好狠心哟。娘舅,您顶疼我的。我、我、我那‘花神’,嗯?胡湖呢!”
“嗯?”娘舅紧咬牙关,仅仅只是拖泥带水轻轻哼了那么一声,他死活也不同外甥说话,他只顾拼了老命打毛衣。囡囡冷眼看他装腔作势拼命做戏,气得一塌糊涂,却是无可奈何。正在冷场的时候,小伙计“芋艿头”及时赶来,他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小心翼翼放到吧台上,同时他察颜观色,老板和小主人的对话,他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
“小主人,饿坏了吧?嗯,你都睡了好多天啦。老板说你喝醉了,掉到水里了,差点没命。他可心疼呢。他日日夜夜守在你身旁,寸步也不离,挺感人的!”他故意大声说话。其实,这些话都是为了说给老板听的,哄弄他高兴。乘着老板不注意,他冲着小主人使劲儿挤挤眼睛,压低声音,他偷偷告诉他,说:“喂,那个艳娘走了。你晓得吧?”
“谁?”囡囡没在意。
“艳娘!就是那个,那个紫罗兰酒吧的女招待呀?”小伙计的声音很低沉,脸色阴霾,他在瑟瑟发抖。
“她去哪儿啦?”囡囡心不在焉,他随口问道。“芋艿头”看了看他的小主人,样子显得有些儿奇怪。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把什么都给他说了。小伙计低声告诉他,说:“艳娘,她今儿早上,被人从幸福湖里打捞起来。她的身子都冻冰了,光溜溜的一丝不挂。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听人家说呀,她脸上还挂着笑呢。吓人吧?”
这还用问吗?!囡囡睁大眼睛,多么惊人的消息,他可真吓坏了。自从看了《牡丹亭》,心里面老是“咿呀呀咿”的,那么样忐忑不安,他已经有好久没去紫罗兰酒吧瞎胡闹了。艳娘?不就是那个小白屁股,手感滑溜溜的小美人么,她居然淹死了?她的笑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他立即胃疼,并且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脸色煞白。
“唠叨什么哪,‘芋艿头’?赶紧给我干活去。爱嚼舌头的懒东西。”娘舅恶狠狠的声音,远远地吼过来,他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噢。”小伙计连忙答应一声,他手脚利落地为小主人布置早餐桌子,一边偷偷摸摸更加小声地继续述说:“嗯,都说是那艳娘,自己失足掉进湖里去的。湖岸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可是您晓得,她并不是我们这个幸福小镇,第一个落水淹死的酒吧姑娘,对不对?”
囡囡闻听此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望着面前有奶有肉的一顿丰盛早餐,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小伙计端起玻璃瓶子倒牛奶,一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补充,“听说,那酒吧的老板‘花花公子’,他呀,一早就进了‘公安’啦。那家紫罗兰酒吧,怕是要关门大吉。怪可惜的,对吧?”放下白花花的牛奶瓶子,他一回身,老板正无声无息站在他身后,恶狠狠冲着他瞪眼睛呢。
“滚开!”娘舅穷凶极恶地尖叫,白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吓得小伙计忽地惊跳起来,老老实实退到一边,他再也不敢吱声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得去看看。我还欠人家艳娘一包香烟钱呢。”囡囡愁眉苦脸嘀咕一句,他扭身就要往门外走,却被“老娘舅”一把拽住胳膊。“娘舅啊?放手啦。”囡囡央求道。
“干吗!艳娘老早就被人拖走啦,她现在不抽烟。怎么,还等着你去点火哪?坐下,囡囡,好好吃你的早餐。‘芋艿头’,赶紧拿茶叶蛋来,听到吧?”娘舅大叫,他已然气急败坏。
“娘舅我?”囡囡小声嘀咕,他还试图辩解。“骨头轻!”娘舅恶狠狠瞪圆的眼睛,活像是两只茶叶蛋了,他苦口婆心劝说道:“泡妞如泡茶,要紧的是好茶叶,晓得吧?唉哟,你为什么就不能找个正经的女孩子‘泡一泡’呢?偏爱上那个‘母狼窝子’鬼混去。那帮子‘小母鸡’哟,个个都是花里胡哨的,会给咱们家下‘蛋’哪?糊涂。囡囡呀,你真一塌糊涂。”
囡囡无言以对,只得歪过脑袋,冷冷地望着娘舅,他琢磨要怎么样尽快脱身。娘舅却突然笑嘻嘻地凑近了,他温言细语地对他说:“囡囡乖,少管闲事啦。这种事情,大家躲都来不及。再说,小镇的名声要是不好,一定会影响做生意的。‘老娘舅’我,还不是整天为咱们这个家着想啊?为来,为去,还不都是为了你?我的亲外甥哟,拜托,花点心思在生意上面。我的宝贝囡囡呀,你那‘花神胡湖’她来啦,人家白白地等你好半天,赶紧去‘泡’,去泡妞哟!”
“嗯?”囡囡马上站直身子,这是他早上爱听的好消息。他一听这消息,胃也不疼了,他又感觉到饿了。
“想知道‘花神’在哪儿?嘿嘿,吃了早餐才能告诉你。”娘舅故意扭捏身子骨儿,他嗲声嗲气地说道。他又一次卖关子,煞有介事地翘起二郎腿,埋头替外甥囡囡编织红色的毛衣。囡囡温柔地望着他的“老娘舅”,突然觉得他是那么样的慈祥,慈祥得可亲又可爱。
小伙计拿来一只白色的盘子,一对黑糊糊的小个子鸡蛋,可怜巴巴缩在盘子的一角。娘舅一看就吓一跳,他冲着他气呼呼高声叫骂:“啊呀,这是你的茶叶蛋啊?滚蛋吧,‘小赤佬’。”囡囡赶紧充当救火队员,笑嘻嘻地双手接过盘子,他佯装兴致勃勃。“芋艿头”冲着他挤眉弄眼,偷偷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囡囡心领神会,感激地连连点头。他在吧台上大大方方放下盘子,人站在“老娘舅”的旁边,大张旗鼓地剥蛋皮,一阵“淅淅沥沥”碎响。他还左右扭捏好半天,这才慢慢腾腾移向门边,随手把两只赤裸裸的茶叶蛋,一并塞进嘴巴,一路上大嚼大咽。“去哪儿?饿着肚子泡妞,你果然成仙啦?”娘舅气哼哼的叫骂声,一路上忽悠,扑向外甥囡囡那一条匆忙奔向“幸福”去的背影。
第四十章 疾风骤雨
远方阳光下,那片清凌凌的湖泊,俨如湿漉漉的雨花石,湖面粼粼波光晃动,星星点点微微闪烁。独自伫立在弄堂小巷的尽头,凝神贯注眺望湛蓝的湖水,细碎的光影随之“淅淅沥沥”洒落在心底,心之湖涟漪微澜,他却不曾察觉。
风从幸福湖上来,带来清新纯净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他站直了,舒畅地做一次深呼吸。在他深深呼吸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成功捕捉到他那位梦绕魂牵的“花神”,他在梦中身不由己狼狈不堪,他为她落花流水,他险些丧命,她果然“红颜祸水”。但见胡湖她呀,慵懒地倚靠在红色砖墙上,晒太阳,打哈欠,百无聊赖,漫不经心地打量那些行色匆匆的过路人。
冬天午后的阳光,黄澄澄暖意融融,她在温暖如春的阳光笼罩下,安安静静等待那个秋日雨夜不期而遇的驾车人。此刻的她悠闲自在,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味道。
女孩子眯缝眼睛,冷静思考的模样,猫咪一般狡猾又妩媚,惹得这位驾驶人好一阵心烦意乱。眼下,他活像一只落水不起的受难蜻蜓,浑身湿透,心里为之沉甸甸的,根本懒得挣扎抵抗,一心一意随波逐流,他这人天生喜欢在路上,并不在意彼岸的方向。他故意耷拉脑袋,慢吞吞地挨近人家,老老实实垂手侍立,小心提防她突然的袭击,他暗自替自己加油打气。心慌意乱,竭力掩盖,他表现得稳如泰山,他想象自己固若金城汤池。眼下的情形俨如兵临城下,他在她面前严阵以待,他本不打算同她正面展开较量,贵在智取,他以为自己智勇双全,他痴心妄想诱降她。
她穿了件黑天鹅绒的厚外套,愈加衬托白皙脸蛋上,明亮一如湖水的眼睛。乌油油的短发,丝线一样的柔软光滑,在风中轻轻飘逸。看着她,他本来是有许多许多心里话要说要问的,可是一时间却又理不出个头绪,他只好不吱声。偏偏又莫名地慌张,真是要命。他小心翼翼凑近女孩子,那样子像极了自投罗网的蜻蜓,徒劳扑腾在网眼深处,无奈何他越陷越深,“嗯,嗯,胡湖呀?”一阵支支吾吾,到头来他什么也没说清楚,只得眼巴巴望着她。
“嗯?”她柔声细气打断他的嘀咕,她是有意追问他,恰似乘胜追击,女孩恨不能刨根问底。她太想知道他为何“冬眠”了那么久,“虫子头儿”迟迟不曾惊蛰,醒来依旧恍惚,他神色慌张而且形迹可疑。她睁大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她以为他会主动缴械投降,当场原形毕露,结果他让她吃惊得都说不出话儿来啦。
只见囡囡他呀,光脚穿着牛皮鞋。牛仔裤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