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腿,高高向上翻卷起来,露出小腿上粗野蓬乱的汗毛。短袖的白色单衣,松松垮垮,皱巴巴的,胸前还湿了一片,使得白色的衣料紧贴肌肤变得透明,隐约裸露底下健康的肤色。这个大男人居然一身夏装,站在隆冬午后的阳光下瑟瑟发抖,他俨然招摇过市。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茶楼巨大的阴影下方,水塘子凝结薄薄的冰层,晶莹剔透,银白闪亮,冬天的景色也在讥讽他那样奇异的着装。
这个家伙平素种种的不得体,女孩胡湖早有领教,她向来对此并不在意,她索性把他的缺点统统看作个人魅力。但是现在,看见寒风中神不守舍,哆哆嗦嗦的男子汉囡囡,还是让她感到很吃惊哩。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然后右一眼,“花神胡湖”算是彻头彻尾看清楚他整个人。明显受惊的女孩子,联想到他往日的惊人之举,难免心有余悸,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她竭力稳稳心神,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囡囡你,还好吧!”
“好的。”他很认真地点点头,他想用严肃的态度,掩饰自己当下的尴尬处境。女孩的问话简单又温和,温和的语气分明透出语重心长。她这样轻飘飘的几个字,沉甸甸落在他心上,没有来由的,他的心又狂跳起来,他随之涨红了脸。她是柔中有钢,声色不动却是咄咄逼人,而他甘愿束手就擒,他假装十分随意地扭脸,看一眼自家的茶楼,其实是想避开女孩子越来越犀利逼视的目光。料不到他这一回头呀,刚巧遇见“老娘舅”的头,他从门里伸出来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老人家分明是在偷窥。
天空朗阔,灿烂阳光下,外甥和娘舅四目相对,目光同样闪烁不定,双方彼此万分地惊诧,“老娘舅”的头忽地又缩回去。外甥囡囡真是烦透他,敢怒不敢言,只得冷冷地紧盯那扇瑟瑟微颤的门,他猜想娘舅此刻一定躲藏在门后。同时他心里越发忐忑不安,老是惦记着,点翠绿茶给他造成的种种不堪忍受的“毒副作用”。他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问道:“那么你,不去我家喝茶?”
“不去。”她连忙一口回绝他。其实她老早就察觉,木格子的玻璃大门后头,囡囡的娘舅频频晃荡的黑影子。她是打定主意和他在阳光下谈话,尽量不要踏进他家阴森森的怪诞茶楼,免得那位“娘舅先生”再给她吃“神奇”的茶。
“为什么嘛?”他目光炯炯看着她,柔声讨好她,语气里透着恳切。眼下他是多么希望,马上带女孩子回家啊。娘舅面前,那就是一次无声的抗议,立马可以迎头痛击他的嚣张气焰,等同于当场绝杀他的“老娘舅”。众兄弟面前,也好炫耀炫耀。更何况他出门太过匆忙,穿得这样单薄,醉意朦胧,还饿着肚皮,寒风中可是越站越冷,他感觉越来越吃不消。
“我怕喝茶。”胡湖望着囡囡,她像是猜透他的心思,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巴笑出了声。别有用心,她结结巴巴地柔声申明,说:“嗯,囡囡呀?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真好看,呵呵。”
本来么,大太阳光底下,这个“囡囡”傻瓜蛋一样出尽洋相,怎么能不乐死人呢?幸福小镇狭长的街道,风格古旧雅致。“台格”路面上枯黄的苔藓,点点滴滴洒满金色阳光,斑斑驳驳之间别具一番昂然生趣。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大都穿着厚实的棉衣,有的戴着毛皮的帽子,有的裹着层层叠叠的绒线围巾,人们纷纷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这个身高马大几近半裸的男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赶紧避让唯恐不及,更有人十分不友好地大声“啧啧”称奇。在这些匆匆而过的路人当中,也有认识“虫子头儿”的,他们不怀好意,笑嘻嘻同他擦身而过,还故意频频回头张望,冲着他扮鬼脸儿。囡囡先生冷眼瞧着这些往来过客的种种表现,转转眼珠,掂量苗头,他索性十分坦率地询问女孩子,说:“依您看,我这样子是不是相当滑稽?”
“也还好啦。嗯,其实,上次在你家的点翠茶局,我喝茶都喝醉了,昏昏沉沉的,一连睡了好多天才醒呢。误了好些要紧的功课。点翠绿茶,是吧?呵呵,啊哟囡囡,我真怕死了你‘老娘舅’的茶!他简直是毒药。”她腼腆地微笑,眨巴黑亮的眼睛,神情调皮,瞧着身旁越来越局促不安的大个子。她料想他不曾察觉,他那个“嗜茶如命的老娘舅”,茶一样的有味道,药一样的三分毒。
听了女孩子这些糊涂的话,“茶瘾”缠身的家伙若有所思,并且他是若有所悟。明媚的阳光让他想起蜻蜓冥界的奇异旅行,他微微皱眉头,回忆在眼前纷纷扬扬飘荡,他仿佛在人间迷失方向,连忙低下头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喝茶,都喝醉了,等于毒药。湖泊?花神?蜻蜓点水?点翠绿茶,百年一遇的有缘人,茶人!”
“茶人?谁是茶人呀?”女孩胡湖没听明白,他这一堆含糊不清的嘀咕,不得不大声追问一句。她还以为,他这些话都是说给她听的呢。她不曾察觉,他为情所困,深陷“茶局”,他在白日做梦并且说梦话。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喝茶嘛,喝茶。”他慌忙辩解,言词闪烁,匆匆忙忙避让过去。他自己也觉得颇为奇怪,怎么脱口而出,就说了“茶人”这样奇怪的话呢?天,真是冷啊。晴空万里,冷风飕飕,寒意阵阵逼人。冷空气的团团包围之中,大男人囡囡仿佛大梦惊醒,他使劲儿揉搓裸露在外的臂膀,它们已然冻得生疼发红。他忍不住催促女孩,说:“天哪,我说‘花神胡湖’呀,咱们快进屋去吧,好不好?求您啦,我很冷啊。”
“不好。”两个字,被她说得干脆又响亮。女孩胡湖还把头用力摇了摇,态度十分坚决,她冷眼瞧着他,故意看他大男人的笑话。这分明是一次公开挑衅嘛。她此刻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那个落雨的深夜,她也是这么样固执地站在雨中,迟迟不肯轻易上车,直到他不得不扔掉仅仅吸了几口的雪茄烟。嘿,看起来,这真是个挺倔强的女孩儿。必须征服她,并且马上就干!要不然,呵呵。
囡囡深吸一口气,他用暖暖的目光注视她,温和地向女孩子提出一个合理化建议。他柔声对她说:“胡湖,一杯热巧克力茶,我请客,好不好呀?”
“不好!”胡湖再度响亮地拒绝他,并且她还很是神气活现,挺直身子,伸长脖子,她在他心中扮作一只骄傲的天鹅。
“想冻死我?小坏蛋!”他为自己的遭遇,愤愤不平地嚷嚷道。他这是不堪忍受压迫,预备要奋起抵抗。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嘛。我、不、喝、茶,并且我也不去点翠茶局。”女孩子“坏”起来,她故意歪过脑袋,狡猾地盯着他看。他瞪大眼睛瞧着她,越来越气愤,他被她气得脸色惨白。她十分开心,她在同他开玩笑,存心想要活生生气死他。他气呼呼的样子,让她开心,开心得她红光满面。
“那么你?”囡囡望着她犹犹豫豫迟疑不决,十分突然地下定决心。既然道理说不通,那么就蛮干,人间的纷争自古如此。刹那间他原形毕露成为侵略者,他突袭她,而她心甘情愿不战而降。他一把抱起娇小玲珑的“花神”,他轻轻松松把她扛在肩膀上,迈开大步回家去,一路上他还洋洋得意吹着口哨哩。
兴高采烈,忘乎所以,原形毕露的家伙,“嘭”一脚踢开茶水店的玻璃木门,雄赳赳,气昂昂,他扛着“花神”闯进来。他在路上耀武扬威,他情同双手捧起绝色的好茶,他冲着他的“老娘舅”大呼小叫:“来人哪,一杯热巧克力茶。”
吧台后头,“老娘舅”撑长细细的脖子,难看地拉长一张雪雪白的瘦脸。他震惊得呀,都合不拢嘴啦,手里提溜的毛衣也在微微颤抖,外甥在他眼中等于“妖蛾子”。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墙脚,那儿有一瓶杀虫剂。
半空中的女孩胡湖,乖巧得仿佛任人摆弄的布娃娃,处于不上不下的境遇,她自然不敢挣扎,害怕会跌落,她在路上一声也不敢响,心慌意乱“怦怦”直蹦。她被他稳稳当当捧在手中,高高在上,结伴同行,直到安全抵达。他把她轻手轻脚放在临窗的木头椅子上,黄澄澄的阳光,刚刚好普照在“花神胡湖”身上,她是他心目中的花朵。她表现得声色不动,正襟安坐,故作老老实实的神情模样,她俨如花朵含苞欲放。
“花朵”竖起耳朵来,认真聆听“园丁”的那些胡说八道。他殷勤地凑近女孩子,粗声粗气,同她逗笑,说:“老实呆在这儿。等会儿下雨了,你可以看下雨,噢?”窗外阳光明媚,这是上海冬天,难得的一个晴朗的天。女孩胡湖把男人囡囡恶狠狠瞪了一眼,再三扭捏,羞羞答答,她到底还是无话可说。
邻座,喝着啤酒聊天的金师傅等几个好兄弟,见此情景,纷纷探头探脑张望,笑嘻嘻地七嘴八舌,趁机讲他们“老大”的闲话。这位金师傅,酒喝得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他从座位上摇摇晃晃爬起来,清了清嗓子,醒醒脑子他首先开腔。他是认真替女孩子打抱不平,只是紧张得舌头有些发僵,他结结巴巴对“虫子头儿”嚷嚷道:“大、大、大晴天!我说,虫、虫、‘虫子头儿’,你这不是,嗯?明摆着,欺负人家‘花神妹妹’嘛。”
“可不是吗?”一本正经的“白头翁”,赶紧凑上前来帮腔,他是存心找茬儿和“老大”逗乐子的。有乐子,刚好可以助酒兴,阿毛闻风而动,疯疯癫癫地赶来。他捏住鼻子装模作样,模仿小女孩的腔调说话,细语柔声地对“虫子头儿”说:“唉呀,我的天!囡囡哟,你穿成这样子,好‘酷’!好性感!好诱人!你想干吗?!”
“滚蛋。”囡囡怒目圆睁,虚张声势一声吼,暂时唬住众兄弟。他是生怕这帮子生性粗野的家伙,会在女孩子面前乱讲话。小伙计“芋艿头”笑眯眯地端来热巧克力茶,他把整套雪白的杯具,殷勤地推送到女孩面前,顺手把一件米黄色灯心绒的外套递给他的小主人。囡囡如获至宝哪,三下两下胡乱套上。他目光如炬,假装粗声粗气,穷凶极恶地斥问女孩子,“快说!找我什么事情?”
一大杯热巧克力茶,热腾腾的,冒着白花花的水蒸气,袅袅升腾,云烟一样朦朦胧胧,就在这幅犹如帷幕一般缥缈的水气后面,女孩胡湖居然“嘤嘤”地哭泣起来。
“喔哟?!”囡囡的这一帮子好兄弟啊,顿时齐声起哄,口哨声此起彼伏,情同一场骤降的暴风雨,“哗啦啦”扑面而来。无影无形的倾盆大雨,瞬间淹没“虫子头儿”,他在水中不曾挣扎,他感觉情同被茶水一口吞下。片刻的嚣张,顷刻之间荡然无存,望着眼泪落得好像下雨一样的女孩子,囡囡简直惊呆了。他束手束脚根本束手无策,当场束手就擒,他恐怕是心甘情愿地束手待毙啦。因为万万也想不到,这么一个“悍”丫头,她居然也会哭。
她是凶,但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囡囡先生算是怕了她呀。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就此领悟深刻。出乎意料,她居然选择在这样的场合哭,哭给大家伙儿看,令他险些绝倒,恨不能当场一头在墙上撞死。在他的耳畔,那些不依不饶的哄闹前赴后继,一声声催逼得紧。众兄弟面前,囡囡他要面子啊。一时间他的悲惨处境,活脱深陷水深火热,却是无力挣扎。他忽然想起小木屋的经历,那些扭捏挣扎在黑色陶片上,被活生生烧烤的茶叶。人如同茶叶哪,烤茶情同拷问灵魂,他此刻正被“拷问”得十分难受,简直痛不欲生。在他的心中,忽而响起“咿呀呀咿”的缥缈歌唱,那是她的影子,在他记忆深处留下的痕迹,分明是他作茧自缚。
火烧眉毛,赶快自救吧。这么样窘迫的境遇,他完全措手不及,多么让人窒息,逼迫大男人不得不奋勇抵抗。故作镇静,实则狼狈,他慌忙擦拭额头上那些细小晶莹的冷汗珠子。诚惶诚恐,提心吊胆,他当即着手安慰女孩子。他咧嘴而笑,样子还真不好看。他全神贯注,全身心投入,他拿她完全没有办法,下意识地把双手高举在空中,却仿佛是在举手投降哩。他小心翼翼情同垂死挣扎的虫子,他采取尽可能和软温柔的语调,好好劝说:“嗨!嗨!胡湖呀,‘花神’哟。这个、这个嘛,要不要再来一杯热巧克力茶?我请客!”
闻听此言,胡湖气乎乎瞪了他一眼,她哭得更加伤心,也更加地起劲投入。一声更比一声高,“淅淅沥沥”转而成为“哗啦啦”,得势不饶人,她分明就是变本加厉嘛。
一眼看透女孩子的鬼把戏,囡囡愈加慌了手脚,越来越不知所措,他只觉得头昏眼花。此时此刻他恨不能因茶而醉,从此不再醒来。身陷“茶局”的众兄弟,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笑嘻嘻的嘴脸,团团包围他,频频给予他沉甸甸的压力,并且还一再地缩小包围圈,陷阱仿佛是越缠越紧。关键时刻他总算看明白了,女孩不断跃上新台阶的,一波紧接着一波的“伤心哭泣”呀,根本就是仗势欺人。
“唉哟,我的妈呀?”明白真相的囡囡,禁不住长叹一声,暗暗自嘲他自己这一回,可是身心交瘁得马上就要“崩溃”。
“窝里厢”出事啦。那么,家长呢?活见鬼。他频频向“老娘舅”的方向,伸脖子探头张望。咦!他老人家,不是一直都很关心他“泡妞”这档子事儿吗?就在刚才,娘舅他还大力推荐“花神胡湖”,让他赶快去“泡”呢。只要娘舅亲自出山,事情马上可以平息,她骨子里喜欢吃他的“药”,他对此深信不疑。驾车人心中,殷殷期盼家里那颗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