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51(1 / 1)

蜻蜓点翠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砰”一声响,惊醒了沉思遐想中的女孩,她的魂灵飞速返回现实世界,此刻她仍然深陷“茶局”。她看见,囡囡卧室的房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那人正是雨夜出远门的“娘舅先生”哟?房门口,站着囡囡的“老娘舅”,他那么样的绵软无力,颤巍巍倚靠在房门边,瑟瑟发抖,可怜巴巴,周身上下浸润一股子雨夜的潮气,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块行将融化的冰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神情沮丧地开腔,像是喃喃的绝望哀号,他说:“外甥囡囡呀?蜻蜓冥界,完了,完了,全完了。蜻蜓!蜻蜓!”

“蜻蜓?”望着脸色惨白皎皎的“老娘舅”,他慌忙冲上前去,小心翼翼搀扶他,急切地大声追问:“娘舅啊,您别着急。有话,咱们慢慢说。是不是,金城秀?”

“金城秀!”她望望囡囡,又转而看看他的娘舅,万分地惊愕,女孩子欲言又止。囡囡看了她一眼,温柔地告诉她,说:“这位金城秀老人,他是我们的一位亲人,在远方。其实蜻蜓点翠的故事,真的还没有讲完呢。”闻听此言,女孩亮亮的眼睛,俨如一片湖水闪亮,饱含深情厚意,她默默地望着他们。质朴本色的木雕窗棂,大颗、大颗的雨点儿,纷纷攘攘击打窗玻璃,一下,一下,再一下,前赴后继的敲打与撞击,俨如借助一声声天籁之音,强劲有力地直接拷问聆听者的灵魂。

漆漆长夜,寒气阵阵逼人紧,幸有细雨缠绵悱恻,缠绵悱恻一如那江南的春雨。天可怜见,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声哪,细碎而又有力,分明已然深深地铭刻在人心底。他试图安慰伤心的“老娘舅”,紧紧地搂抱他,用心温暖他那条湿漉漉的瘦弱身子。心烦意乱时候,他吞吞吐吐好半天,到底说了一句顶顶要紧的话,他告诉他的“老娘舅”,说:“希望能够,给临终的老人家,一点安慰。我的意思是说,金城秀老人终于如愿以偿。娘舅呀,您猜怎么着?胡湖她,帮我们找回失落已久的蜻蜓点翠。”

“安慰?是的、是的,临终安慰嘛。自从你第一次来到我的点翠茶局,我就知道你会的,花神!‘花神胡湖’哟,果然是你。有缘人,百年一遇的有缘人,只在路上如约相见,可遇不可求。没错、没错,古老传说一点也没错。”娘舅魂不守舍,噤若寒蝉,一味地机械呢喃一些意思模糊不清,让人十分难懂的话语,到临了他耷拉脑袋,再也不吱声了。

“老娘舅”连连摇头怅然若失,他仿佛失魂落魄独自呢喃梦呓,他的模样到底怪吓人的。他捎带回来的消息,也真是吓坏了女孩子,尤其是他那些断断续续、拼拼凑凑的忧伤话语,愈加令人痛惜。女孩睁大眼睛,瞧着瑟瑟颤抖的“老娘舅”,实在是百感交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上前请教的主意。她宁愿束手无策,不知所措地望着大男人囡囡,忍不住小声询问:“现在我们怎么办呢,驾车人?我感到很困惑,我好像在梦中迷路了。古镇金城没有了,我们还能做什么?”

“蜻蜓点翠的故事,没有讲完,故事尚在路上继续,我相信这是我们对远方亲人的责任。金城秀老人,他一直都在等待,蜻蜓点翠失而复得的那一天。尤其是在临终时刻,我们怎么能够辜负他呢?事不宜迟,临终人宛若风中之烛。所以我请你,一定要乖乖地呆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蜻蜓点翠的故事讲完,好吗?”大男人囡囡柔声问道,他的神情坚毅,丝毫不容人反驳。女孩马上点点头,她紧盯他的眼睛低声答应:“那好吧,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你回来。蜻蜓冥界,听上去像是在远方。此行风雨交加,你在路上千万要小心呀。”

“不怕的。”他柔声安慰她,说:“我的‘花神’啊,正如蜻蜓点翠的主人公所说,‘天不会塌陷,天若塌下来,我们把天补上!’”

第五十四章 风中之烛

茶客毕恭毕敬,他用双手小心翼翼捧住,宛如捧住一颗沉甸甸行将破碎的心,他向老茶人递上乌漆老旧的小木匣子。红彤彤的塘火,生机勃勃,暖意融融,光明如同帷幕,分隔在宾主之间,顶风冒雨远道而来的客人,正在送别守株待兔的主人。

火光映照临终人汗津津的脸孔,晶莹的汗迹仿佛雨水留下的印痕,在他脸上微微闪亮,他记得百年以来,这里不曾落下雨滴,他怀念那些久违的雨声。金城秀,蜻蜓冥界的主人和奴仆,那张枯瘦而又僵硬的躯体,颤巍巍在白藤吊床的深处窸窣挪动,他的情形犹如摇曳的风中之烛,生命之火随时可能无声熄灭。悲喜交集,情真意切,老人家小心翼翼双手接下那只小木匣子。

他用双手捧住,几度欲言又止,此刻他感到一颗心沉甸甸的行将破碎。朝朝暮暮的祈盼哪,犹如长夜漫漫没有尽头,料不到会在临终时候,忽然地梦圆。灵魂,即将启程,匆匆忙忙奔赴彼岸,满心里却是不能够用言语描述的深切悲怆。双目圆睁直视前方,老人的眼中没有泪水,冷漠,矜持,黯然神伤,他倒像是追悔莫及。

旁若无人,他沉默良久,方才如梦惊醒,他的心依然沉醉不醒。颤巍巍双手捧起承载了蜻蜓点翠的小木匣子,老人的额头紧紧贴住它,他如同紧贴爱人的前额,两颗久别的心,仿佛也在这一刻得以彼此依偎,永不分离。心跳的声音,犹如炮火“隆隆”轰鸣,回忆刹那间扑面而来,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倾泻而下,临终时刻他在想念谁?

耳畔,再度回响那一夜轰鸣的“隆隆”炮声,他清清楚楚感受到,回忆中惊天动地俨如狂啸的攻城炮声,阵阵无以复加的情感震撼,从心底深处向他发动猛烈袭击,仿佛是要活生生撕开他的皮肉,压碎他的骨骼,击破他的魂灵,完完全全摧毁他的身心。

眼前,再度浮现那一夜傲然屹立在火海汪洋的古镇金城,猩红如血的冲天火光,映照子夜黑漆漆的苍穹,映红碧波荡漾的翠湖。此时此刻他仿佛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回忆当中那些嚣张肆虐的烈焰,无声无息将他团团包围,并且迅速收紧包围圈,要将他擒获,要将他粉碎,要将他吞噬,要将他毁灭。记忆的熔炉,仿佛要将他的灵与肉束缚囚禁,化作尘埃和烟雾,彻彻底底消灭干净。

究竟无力挣扎,他在心中的喊叫不曾有人听见,他深埋于心的金城故事无人知晓,他为此度过无数辗转反侧的春夜,直到临终时候。那个凶恶残暴的敌人,却是无影无形,平淡笼罩死亡的白色阴影,俨如飘落了一场小雪,声色不动地洒落星星点点的寒意。不能够抵抗,反击根本无从谈起,他看不见那个凶恶残暴的白影子,它在哪里?

迟暮人的一颗心,俨如风中之烛,孤苦伶仃得无以拯救,同时也无以依傍,注定要在人生的道路上独自飘摇,然后静悄悄凋零。唯有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小心翼翼拼凑成为一段如梦似幻的美丽故事,仿佛是寒夜烛光,虽然微弱,却能够给予迟暮人星星点点的光明和暖意。然而,就连这些一星半点儿的光明和暖意,也将跟随岁月对人躯体和头脑的侵袭,悄悄地熄灭,偷偷地散尽,直至荡然无存,不留一丝痕迹。从此岸,到彼岸,许多人都将是这样匆匆忙忙度过一生,无奈悲叹人生苦短。

往事,不论美好,还是丑陋,无一例外终将淡忘。有一天,人们会失去记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再分明,从而真的落得一无所有的境地,深陷一只没有梦想的囚笼,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精神乞丐。到那时,人们将无处讨还自己最终失落的爱之回忆。一幕幕频频闪现在他眼前的往事,历历在目,弥足珍贵,星星点点闪烁着翠绿碧蓝的梦幻光芒,叫他不堪忍受,却也不忍忘怀。无论如何,临终时候的他,分明是一个拥有沉甸甸回忆与梦想的人,他为此深感安慰。扪心自问,他的魂灵即将满载而归,光荣抵达彼岸,难道不是吗?

在记忆湖泊的深处,老人家一沉到底,他独自徘徊彷徨,究竟是难以自拔。痛心疾首,痛不欲生,他禁不住瑟瑟颤抖,那是心底深深地痛惜哪。梦的影子,如刀锋利,寒光闪闪,他的心儿被切割成了碎屑,雪花一般纷纷扬扬飘散在回忆的天空下。

金城秀老人瑟瑟颤抖,极力忍耐,极力压抑内心深处如潮奔涌的激情。那些细碎而又轻柔的哭泣声,被他用心揉碎了,断断续续,“淅淅沥沥”,回音仿佛风中悠悠飘荡的一声声凄婉呻吟。灵魂瑟缩,小心躲藏在躯壳深处拼死挣扎,面对那个恶意的宿命,他终究奋起反抗。它已然厌倦忍受苦难和孤寡,决心要从肉体中一举解脱,自由自在无影无踪地任性飞翔,从此岸向着彼岸去,一路上乘风破浪,一如它多年以来的梦想。那些呻吟一般的“淅沥”哭泣,分明便是灵魂挣扎时候撞击了骨肉,迸发而出的一声声绝望呼号。

茶客风雨兼程,他急急忙忙专程为他赶来,此刻他却只得束手呆立在那儿,他对他的苦难境地根本束手无策。面对一个沉湎悲剧回忆的临终老人,他感觉倒像是直面一具圣洁的塑像,聆听一段真挚的祈祷,他俨然亲临心灵救赎和灵魂升华的壮丽现场。他望着悲伤哭泣的老人家,感觉越来越口干舌燥,手脚渐渐麻木,他不太清楚自己这一刻究竟身处何方?传说中的蜻蜓冥界,显然超越人间之外,几百岁的老茶人早已超越他的生命本身。瞬间领悟,大男人囡囡反倒变得心境平和,他选择平静接受如梦似幻的现实世界。临终人真诚感激的泪水,湖水一般纯洁明净,净化了他的灵魂,使他的心灵纯洁。

这位阅历浅薄、头脑发热的年轻人,自我感觉相当良好,他以为成功驾驭了困局,并且他对此有话要讲。他竭力清了清嗓子,尝试要对这位临终的老人,尽可能说一些安慰的话。却不料张开嘴巴,他再度变得吞吞吐吐,他小心翼翼地对他说道:“金城秀?尊敬的金城秀老先生,我们应该庆贺啊。嗯,我的意思是想说,尽管历经艰难,有情人梦想成真。苍天不负有心人,蜻蜓点翠,终于等到有缘人。物归原主,您才是蜻蜓点翠真正的主人。”

听了这一席安慰的话,老人家渐渐止住悲伤,慢慢腾腾抬起头来,他温和地望着星夜兼程为他送来蜻蜓点翠的人。金城秀老人显得很是迟疑,犹豫不决,仿佛是心中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急切地要对人倾诉,却是欲说还休。他的目光闪烁,内心忐忑不安,他俨然难以启齿的样子。

老人一双哀怨失神的泪眼,深深刺痛囡囡的心。他和他默默相望,仿佛是心有灵犀,彼此之间心心相印。承受不起的,是他自觉无力对临终人施以援救的愧疚之情。能够做的,他都已然为他做到了,此时他心里感觉沉甸甸的,仿佛邂逅一位自远方而来的久未谋面的亲人,心连心,情维系,他承担了不容推卸的责任。他渐渐意识到,其实他在这里已经无能为力,现在是离开的时候,好让老人家可以独自整理思绪,修饰记忆,多少弥补情感的缺失。虽然,蜻蜓点翠的故事还不曾讲完,但是故事的男主人,他已然最大限度获得心灵慰藉,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想到这些,他悄然移动脚步,静悄悄退向门口。

“不要走!囡囡啊,请不要离开,请你别丢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金城秀老人突然凄婉地尖声哀叫,他对他说:“和我在一起,陪我说说话?”囡囡不得不停下脚步,温驯地回望老人家,他乖乖回到他的身旁,听候他的吩咐。一双苍老的手,紧紧地把小木匣子按在怀中,老人家微微眯缝眼睛,他出神地望住他,像是心中有许多、许多话,一时间尚来不及抽出头绪。瑟瑟颤抖,他几度欲言又止,这一刻,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临终时候的孤苦老人。

欲说还休。欲罢不能。老人蜷缩在白藤吊床的深处,枯槁犹如僵死的身子骨儿,包裹一卷洁白如雪的锦被,他安安静静等待人生永恒沉睡的时刻,悄然降临。窗外,蜻蜓冥界一如往昔的明媚春光,生机盎然,繁花似锦。老态龙钟的可怜茶人,小心翼翼地瑟缩,他活脱冬日寒夜赤裸裸的虫子。他那残缺破碎的心灵,此时此地作茧自缚,一次又一次哀鸣,一次又一次自我反省,身心在温暖锦被中辗转反侧,他终究难以获得最终的安宁。

辗转反侧到临了,老茶人长叹一口气,心甘情愿,他向一个陌生人袒露深藏已久的心声。金城秀老人忽而“淅淅沥沥”,他断断续续地柔声哀叹:“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覆水难收?自古如此,一些儿也不稀奇。缘分哪,缠绵悱恻到头来,落花,流水,一切竟然无从收拾。可叹哪,一生的错爱,俨如灯蛾扑火,终究酿成一世的悲欢离情。”囡囡闻言迟疑地望住他,茫茫然不知所措。他想着那些,也许仅仅只是老人弥留之际的痴言和呓语吧,一时间也是无从安慰。他不由得摇头叹息,只好把一床柔软锦被,小心翼翼替老人周到地裹严实,他为他护住衣被中仅存的那一丝温暖体温。

“囡囡啊,囡囡!”老人突然变得情绪激动,他挣扎着,试图摆脱那一床锦被的关怀与束缚。他张开手臂翅膀一般扑腾,猛地一把抱住囡囡,孩子气地拼命摇晃他,哀求他,乞求人家听他说出心中深藏的话语。老人仰起脸来,用嘶哑的嗓音瞎嚷嚷:“看哪,快看哪?蜻蜓冥界,行将涅槃。啊,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的眼前掠过一片茫茫白雾,他仿佛视而不见,他又分明洞察一切,他从回忆中预见未来。

恍惚间,远远飘来婉约而又哀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