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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 佚名 5020 字 3个月前

咿呀”吟唱,俨如风过竹林的“沙沙”声,一声紧接着一声起伏连绵,回音缠绵悱恻荡气回肠,在春日的湛蓝天空下久久回荡。隐约朦胧,如坠梦境,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蜻蜓冥界的幻象。他看见,天地之间,一如既往春光明媚,锦绣雍容,冰清玉洁。翠湖山水,相依相傍,银装素裹,晶莹剔透。青松翠柏,凝霜披雪,玉树琼花,威仪肃穆。洁净银白的飞雪,纷纷扬扬尽情挥洒,仿佛拨弄心弦的舞蹈,在湖光山色中轻舞飞扬。

“囡囡呀,你也是一个茶人。人世间,又一条为梦轻狂的可怜虫子,只是你自己尚不曾觉察,哼哼。”头昏眼花的茶客,恍惚间听见老茶人一句冷冰冰的讥讽话,不禁打个大大的寒战,他赶紧驯服地连连点头。眼中,不禁涌起淡淡的哀愁。人生仿佛一局棋,囡囡他每每举棋不定,分明是不知所措。怅然若失时候,他竟然恍若隔世。

“噢!囡囡你,不必再猜测那个谜语啦。你有没有见过,蜻蜓点水?啊,坠落,点水,再重新飞起,如此这般周而复始。沉沦,或者,涅槃重生?哼,人生如戏,人生本是一场‘蜻蜓点水’的梦。”老人一声冷笑,切齿咬牙,他像是愤世嫉俗呢。

那些星星点点、闪闪烁烁、断断续续、拼拼凑凑的破碎记忆,群蜂一般“嗡嗡”呼啸,狂乱地包围袭击他,冲击他的灵魂,震撼他的心灵,牢牢挟持他的情感,潮水一般起伏不定,一次紧接着一次疯狂地翻腾激荡,老人家在回忆的征途疾步前行,一路上颠沛流离他患得患失。到临了,失魂落魄,他用几近扭曲变异的音调,凄惨地狂呼:“茶人囡囡,让我如实告诉你吧,古镇金城不战而降,她是被人活生生出卖的!”伴随这一声失魂落魄的呼喊,囡囡的灵魂霎时出逃飞腾,飞速穿越时空,他匆忙间已然回到从前,他再度坠落在老茶人的梦境。

脆薄粉嫩的月牙儿,懒洋洋爬上漆黑天幕,一勾月影,朦朦胧胧。弯弯的月亮,仿佛老天爷故意眯缝的眼睛,悲哀地望着那群人,匆匆忙忙整装待发,无可挽回地滑向悲剧,一路上他们还以为奔向光荣彼岸。事在人为。成事在天。金城勇士纷纷仰望湖天月色,一双双望向天上去的眼睛,饱含祈盼,泪光闪烁,他们默默向新月虔诚祈祷,祈祷天降和平。

人与天遥遥相望,各怀心思,一言不发。湖天之间唯有“淅淅沥沥”的风声,低吟,哼唱,述说不尽的还是那悲天悯人的情怀。翠湖声色不动,依旧宁静安详。湖面宽阔,温润如玉,平滑如镜,晃荡着粼粼波光,波光在人心底频频闪亮。再看一眼,新月下的翠湖金城,这是一幅今生最美丽、珍贵、心心念念牵挂的图画。古镇金城的少将军,伫立在翠湖岸旁,怅然若失,一次又一次回眸凝望,锦绣雍容的壮美湖山。

湖畔花树的丛林,晚风中轻轻摇摆,雪白、雪白的落英缤纷飞舞,纷纷扬扬飘起,飘飘洒洒散落,宛若漫天飞雪,“湖畔飞雪”好似要将乌衣的勇士队伍,在流动的白色中悄然埋葬。金城锦飞身上马,毅然决然掉转马头,他率领勇士们浩浩荡荡向山口的要塞进发。古镇金城五百乌衣的步兵勇士,在翠湖岸边依依惜别,回眸,挥泪,他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刀枪。金城秀紧紧跟随在兄长的战马旁,一步一回头,满怀澎湃的激情和保家卫国的豪迈,同大家伙儿一样。勇士队伍沿岸疾步行军,清馨的风儿,款款穿越洁白的花树林,惊起“淅淅沥沥”的轻柔碎响,此起彼伏悠悠荡漾,渐渐汇聚成为激荡的天籁歌唱。

下雨了?显然不是。金城秀屏气凝神侧耳细听,顿感疑惑,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思考了。刹那间,莫名的冰冷席卷而来,袭扰他的身心,头晕目眩他站立不稳,被迫停下脚步,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一颗心竟是如凝霜雪一般冰冷疼痛。他站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侧耳分辨周围的动静,因为在他的耳畔,隐约飘荡柔声细气儿的“咿呀”吟唱,缥缈的歌声沁人肺腑,恍恍惚惚他已然荡气回肠。难道是爱妻金城虹,深情寄托一声声缥缈歌唱,飘过宽宽的湖面,一路上尾随而至形影不离?他如此猜想,显然也不是。

那一杯离别时候痛饮的蜻蜓红茶,茶劲儿竟然如同烈酒,热烈而且狂暴,火苗子似的在躯壳里猛然跃起,逼迫得人面红耳赤,霎时汗流浃背,浑身冰冷彻骨,他禁不住瑟瑟颤抖。他方才知道,古镇秘藏茶汤的厉害,当真不同凡响。

蜻蜓红茶,果然好茶呀?!暗自思忖,他来不及反悔,他的意识变得恍惚而且朦胧,他的身子骨儿绵软无力,他的魂灵轻轻飘荡,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在频频发作的茶瘾中沉醉,究竟难以自拔。他仿佛徜徉在温柔美妙的梦乡,他感到越来越暖和,手脚软绵绵、轻飘飘的,他在白日梦境沉沦,糊里糊涂得一塌糊涂。

“但求一醉方休,莫问世事人情冷暖,曾经收获的终将散落,彼岸尚在远方,现在是启程出发的时刻,起飞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恍惚飘荡,他晓得,那些声音分明便是他自己灵魂的倾诉。不堪重压的脆弱灵魂,活像一条沉睡在躯壳深处的大懒虫,它在关键时刻,没有半分的担当,就此抛别担负一辈子的沉甸甸的责任,成功从血肉的躯壳匆忙逃脱,执意飞升向彼岸。他无牵无挂,身轻若鸿毛,尽管不曾拥有翅膀,他仿佛瞬间坠落,又像是无翼而翔。

不曾分明,金城秀瘫软在地,他沉睡过去人事不知。就在他倒地不醒的同时,金城的勇士们相继瘫软,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倒沉睡,情同一场缤纷的落英。枪、械、旗帜和盔帽尽数失手,或是脱身而去,高高飞起,重重坠落,彼此“叮叮咚咚”碰撞击响,一声声怎能不叫人心悸?丢盔弃甲的撞击声,竟然此起彼伏连绵涌动。何曾料得到,一幕兵败如山倒的图画,竟然如此惊心动魄。

口吐白沫的枣红马,望着倒地不起的勇士热泪盈眶,焦躁地原地踏步,“噼噼啪啪”的击响,俨如雨打屋瓦一般起落不定。马蹄子重重碾碎的花瓣,汁水殷红如血,染红湖岸边湿润的泥土地。枣红马的脚下,五百勇士悉数躺倒,一个个坠落梦乡,他们沉醉不醒。见此情景,金城锦紧紧收住缰绳,他失神呆坐在马鞍上,冷若冰霜,一言不发。他仿佛置身事外,他不去扶起地上跌倒的兄弟,就在他们倒地的那一瞬间,他的一颗心随之坠落,跌得粉碎,从此后不再升起。

自古从来,覆水难收,这一刻唯有旁观者清。游侠小雪轻盈地翻身下马,他在“落花流水”的现场傲然伫足,心明眼亮,他安安静静聆听,那些风过树林的“淅沥”碎响,它们仿佛恶意的低语呢喃。

大自然轻柔而又细碎的声音,柔中有刚,铿锵有力,一如人世间严酷的鞭打,一下,一下,再一下,重重地抽打在金城锦的心坎上,每一下都是那么样的刻骨铭心,足以动人心魄。他站在花树下,痛苦地闭上眼睛,一任泪水如雨倾泻,恨不能就此为翠湖金城粉身碎骨,以求未来能够得以涅槃重生。

轻轻提起白色衣裙飘逸的下摆,小雪信步游走在躺倒的金城勇士中间,他眯缝眼睛,细心察看每一张英武的脸庞。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声长啸,响彻湖天,翠湖被惊动,湖水在天光映照下波光闪烁,新月也黯然失色,仿佛是湖天以沉默的方式,深情回应战马的忠贞不渝。

两匹战马终于支持不住,相继四蹄瘫软,呻吟,悲鸣,伏贴于地,它们双双沉睡不醒。古镇金城的少将军,马失前蹄,他是俨如一片轻飘飘的花瓣坠落,他重重地跌倒在花树下,那一片殷红如血的泥土地。灵魂轰然坠落的同时,美梦破碎了,金城锦的眼前一片漆黑!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渐渐苏醒,内心深处追悔莫及,此刻他感觉生不如死,他的魂灵恍若在噩梦中飘零。金城锦无声哀叹,茫茫然抬头呆望,金城黑漆漆的苍穹,月牙儿黯淡无光,而他不知身在何方?在他的周围,好似笼罩黑沉沉的夜幕,恰恰宜于睡眠深入梦乡。“淅淅沥沥”的和缓风声,应景儿似的,为他轻轻哼唱摇篮曲。湖水拍岸,一下,一下,再一下,殷勤为他打着节拍。花树林缤纷的落英,雪白得诱人心醉,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悄然覆盖在沉睡的金城勇士身上,柔软得仿佛一床巨大的白色锦被,苍天慈悲,怜惜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此以后不再醒来。

他紧紧搂抱孪生兄弟金城秀,他看着他深陷梦境,沉睡不醒。听晚风泅渡花树的林海,“沙沙”回荡,一如悲歌,在他耳畔深情款款地低吟哼唱。少将军金城锦“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血红的泥土地上,他蜷缩身躯瑟瑟颤抖,此时此地,叫天天不应,他孤立无援,他也是醉梦里泥足深陷并且沉睡不醒的落难人。不曾经历丝毫的挣扎与抵抗,他居然不战而降,灵魂落难最是可怜。他轻轻拂去金城秀脸上的雪白落英,小心翼翼为他整理乌衣的战袍,他心中那么样的疼爱弟弟。金城秀惨白的脸庞,俊美秀丽,天真无邪。

白森森,汗津津,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忽地从袍子宽大的袖子深处探出,一路上“淅淅沥沥”向他逼近,他一把捉住少将军的胳膊。这位友人小雪的手呀,竟好似一把坚硬冰冷的铁钳子,刹那间恶意地捏紧,它仿佛把他紧紧捏在手中。

金城锦在他的手中,并不曾抵抗挣扎,一味地驯服,一味地懦弱,一味地瑟缩,一味地战栗,他完完全全在他的面前俯首帖耳,情同听天由命,终究还是为情所困哪。他紧紧拥抱弟弟金城秀,他把面颊亲切地紧贴他的面颊,万分地深情,万分地依恋,万分地疼爱,手足情深,彼此情真意切。魂不守舍,他一动也不动,失神呆望前方黑漆漆的翠湖。那一座湖心岛上的锦绣古镇,此时清晰浮现在他的心中。

晶莹剔透的茶叶,好似一片玉色蜻蜓的翅膀,黑暗之中光华流动,翠绿碧蓝,悄无声息推送到金城锦的眼前。“这是传说中,非凡的点翠绿茶。赶快喂他,唤醒他。锦,金城锦,我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啊,事已至此,您将如愿以偿。”游侠小雪神情淡然,他对他柔声说道。他把每一个字,都十分刻意地吐露得清晰准确。他的语气如此平和缓慢,丝毫不动声色,因为是胜券在握,他活像牢牢擒住对手的一条命根子。

一帘白色面纱的后面,小雪那双狡狯而又锐利的目光,频频闪烁,寒意逼人。金城锦隔着雪白的面纱,同样感受到他那刀剑一般凶恶冷酷的逼视。与他而言,“花神”的无情,足以在声色不动之间,活生生要了他的性命。

万分艰难,他颤巍巍接过小雪半推半就,殷勤送上来的翠绿碧蓝的茶叶,金城锦的眼中泪光闪动。万分艰难,他把那片点翠绿茶的茶叶,强行塞进自己嘴里,细细地咀嚼,一下,一下,再一下,他情同啃咬他自己的心。万分艰难,他把仔细嚼烂的叶泥汁液,口对口喂进弟弟紧闭的牙关,亲兄弟心有灵犀,金城秀的眼角随之淌下两行晶莹。痛惜不已,金城锦抱紧他,拼命一样地抱紧他,欲哭无泪,欲呼无声,欲搏无力,唯有一声声哀痛的呢喃与叹息,他对他喃喃说道:“唉,唉,金城秀啊,我唯一的依靠,我的好兄弟!哥哥求你,醒来吧。是梦?是梦!仅仅只是一场噩梦吧?”

金城秀,醒来了,他仿佛半梦半醒。黑暗中,花树下,涛声依旧,一地狼藉,这一刻分明不是在做梦。他依偎在哥哥金城锦温暖的怀中,绵软得抬不起头来,只觉得昏昏沉沉魂飞魄散,恍如隔世,他不知身在何方。

不是梦!迷茫,困惑,百感交集,金城秀艰难地追问金城锦,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俨如一声声哀号:“锦,我的哥哥,为什么不是梦?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面如冰雪,金城锦一言不发,他和他同样的绵软,同样的迷茫,同样的痛心疾首,同样的抬不起头来,他是没有男儿的阳刚血性。

金城秀越来越气息微弱,仍然奋不顾身,他对他深情呼唤:“金城,金城,我们锦绣的金城。”良久,金城锦仿佛从噩梦惊醒,忽而朗声说道:“一国之君,下令不抵抗。不能够抵抗,因为分明打不过的嘛。孤军奋战,血流成河,古镇金城就要灭亡,贵族们的富贵荣华,顷刻之间就要灰飞烟灭,仿佛缤纷的落英。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臣子,凡事遵命行事,如此这般身不由己。不抵抗,才可以换来和平。”

不抵抗,可以换来和平?!话音未落,古镇卫士的“头头”,金城锦大人的额头上面呀,悄无声息渗出一片冷汗珠子,一颗颗令人难堪地闪闪发亮,瞬间照亮那些雪花一般破碎飘散在风中的谎言。

第五十五章 零落成泥

殷红如血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厚皮包骨的老脸上,淋漓的冷汗珠子一如雨滴晶莹闪亮,“滴滴答答”纷纷滴落,汗水润湿白色的衣裳,他看似坠落翠湖的落水者。蜻蜓冥界的老茶人哟,浑身上下瑟瑟颤抖,魂不附体的临终人,活像一件爬满水蒸气的霉烂家具。

不抵抗,可以换来和平!?古镇金城的结局,悲壮而且出乎意料,让人不胜唏嘘。茶客瞠目结舌,他死死盯住他,内心深处万分惊愕,究竟无言以对。吊床上,锦被下,金城秀老人自始至终绵软得抬不起头来,只是一声声呢喃,紧接着一声声叹息,沐浴温暖春光,他的灵魂瑟缩在回忆的“冰天雪地”。时过境迁,手足情深,他仍然竭力为他的哥哥金城锦开脱,并且试图为其粉饰过错,他晓得他的过错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