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干净净。
寒气“咝咝”呻吟,从车厢的缝隙间大举渗透,一丝一缕袅袅缭绕,白蒙蒙飞速蔓延,很快凝结成为一具雪雪白的人影子。这一具烟雾形状的白影子,煞有介事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低下头,瞧了瞧,它慢悠悠伸出冰冷的爪子,为自己扣上汽车安全带,然后洋洋得意翘起二郎腿。轻叹一口气,烟雾的鬼影子歪过脸来,它对他面露微笑,含情脉脉凝望身旁面无表情的驾车人李哥。
李哥竭尽全力稳住“胜利”车,冷冰冰瞟了白影子一眼,他是在逼迫它先开口说话,他习惯于后发制人。心中无鬼,他一向老老实实做人,他天生就大胆,从不惧怕鬼。鬼心知肚明,它怕死了这样的一个人,它不得不亲自出马和他谈判。但是人并不知道,身旁搭车的家伙,原来正是骷髅脸小雪的魂灵。他隐约感觉它有些面熟,他肯定遇见过它,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猜想,大概天底下的鬼,全是一个鬼模样儿的。
它是来请他好好开车的,因为呀,它那冰雪的躯壳,此刻正在他的车顶上垂死挣扎,随时都可能坠落的。“车开得不错呀,李哥!”鬼,一开口就恭维人,语气冰冷而又刻薄。
“不客气。”人,平平静静回答,他故意放慢车速。他意在稳住“胜利”,他有把握擒住身边冰冷的鬼影儿。
“这就对啦。好好开你的车,明白吗?”鬼说。一边懒洋洋抬起手,它向人炫耀,它手中那只晶莹剔透犹如水晶的冰雪杯子,它微笑着问道:“喝茶吗?”他赫然看见,那只透明的空荡荡的杯子,自动装满某种粘稠鲜红的液体,沸腾般冒着小小的气泡,被它猛地一饮而尽。这可真正是一饮而尽哪,空荡荡的杯子晶莹闪亮,一丝也不落痕迹。一股子甜滋滋的腥味,立即在“胜利”的车厢里飘荡开来,那是鲜血的味道,他不由得猜想,杯子里的血恐怕是他的。
冰雪的蚊虫妖怪,难道它是一个吸血鬼?屏气凝神,他死死盯住白影子,他的脑子飞快转动,努力寻求脱身之策。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他感觉到手脚变得冰冷麻木。这一刻他真的相信,灵魂即将仓皇出逃,只要他伸出手来,轻而易举就可以触摸到死亡冰冷僵硬的躯壳。风雪肆虐的寒夜,他独自驾车在路上,心怀春天的温暖梦想,然而在他的车上,白白地搭乘一个挥之不去的“冬天”。
它春风满面,它的脸色越来越白里透红,一张鬼脸变得神采奕奕。舔了舔嘴巴上残存的“茶迹”,声色不动再一次将杯子注满鲜血,它对他细语柔声地说道:“为健康干杯!你真甜美,你有几杯?”它尖声讥讽他,雪白的脸笑得十分甜美,它马上凑到杯子上狂饮,一口,一口,又一口,它贪杯沉迷于血色。
他冷冷地望着它喝“茶”,一声也不吭,牢牢稳住方向盘,偷偷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光明的声音犹如号角,尽管微弱,寂静之中胜过惊雷。它听见异样的响声,慌忙低头察看,刹那间惊得面如死灰,鲜艳的火苗子仿佛一把匕首,已经刺中它的胸膛。闪身逃命?它恐怕措手不及,“咝咝”尖声惨叫,它破碎了,无数血滴飞溅,烟雾滚滚翻腾,它是一朵瞬间绽开、即刻凋谢的花儿。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消失不见了,透过血雨腥风望向飞雪的前方,驾车人重新驾驭了“胜利”。
一缕魂魄险些飞散,它匆忙返回车顶上。骷髅脸小雪努力贴住车身,以防被“胜利”甩落。它那根剩下的白翎子,滑稽可笑地在头顶上拼命晃荡,左摇右摆,刚刚举起又匆忙放下,竭力帮助瘫痪的冰雪躯壳保持平衡,显然是力不从心。鬼东西精疲力竭,此时此地压根无隙可乘,万般无奈时候,愈加心急慌忙,它只得打响一声长长的求救呼哨。骷髅脸的大军闻风而动,顷刻之间变幻密密麻麻的一群蚊虫怪物,它们野心勃勃,携带新一轮的暴风雪,一路咆哮蜂拥而至,匆匆忙忙赶来为主子保驾护航。
红缨枪金灿灿的枪尖扑面杀到,小雪根本来不及躲闪,红艳艳的光芒,迎面覆盖,热腾腾,火辣辣,仿佛一张火焰的天罗地网,飞快逼近那张冰雪的丑脸。小雪在光芒中“呼哧呼哧”喘粗气,浑身上下融化的雪水,活像一颗颗冷汗珠子“噼噼啪啪”坠落,骷髅脸上留下无数晶莹闪亮的伤痕。略微定一定心神,忽地飞扬那条白翎子,冰雪的躯壳顺势儿向前扑倒,它趴在车顶上,轻薄绵软得仿佛一块巨大的丝绸面料,瞬间乘风化作漫天飞雪,升腾,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飞溅的鲜血,纷纷扬扬在“胜利”车上如雨洒落,那是它不得不吐干净的“茶汤”。
蜻蜓勇士一枪走空,心有不甘,他迎着漫天飘舞的雪花振翅欲飞。寒冷的冰雪,眨眼间就赶到了,疯狂覆盖古镇金城的无名勇士。在他沉甸甸倒下的身影周围,金灿灿的光芒频频闪烁,蜻蜓勇士们振动光明翅膀,前赴后继迎向飞雪中隐藏的蚊虫怪物。夜幕下的大决战惊心动魄,暴风雪更加猛烈,“幸福”车队在刀光剑影中奋勇挺进。
第六十五章 咄咄逼人
夜茫茫,路漫漫,风雪交加,白雾缭绕,冰雪藤萝的鬼蜮通道,犹如晶莹剔透的巨大檐沟,在路上蜿蜒绵延。冰雪骷髅脸设下的伏击陷阱,白森森雪亮,寒光闪闪看似无边无际。缥缈的寒气无影无形,张牙舞爪咄咄逼人,游侠小雪的白色铺天盖地。负隅顽抗,棋先一着,它索性和盘托出生死棋局,夜幕下人鬼情缘未了。
路面是雪白的,天空白茫茫一片雾气翻滚,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间浑然一体的洁白。驾车人的一颗心,悄然迷失在白色罗网的深处,不上也不下,无奈悬浮,宛若伶仃漂泊,失去方向他已然迷路。心神恍惚,他如同坠落白日梦境,身不由己仍然苦苦挣扎,他的灵魂尴尬停留在半道进退维谷,误以为在路上停靠。
他明明知道,他驾驶的“幸福”车是在向前奔驰,车窗两旁的景色一如既往地洁白,诱导他产生某些错觉,仿佛不曾前进,也不曾后退,而是静止在路上,或是停泊在飞雪的半空。眺望道路远方,灰蒙蒙的寒雾恰似帷幕悠悠飘荡,他根本分不清此岸和彼岸之间,那条本该清晰的分界线。灵魂失落在寒夜路上,束缚于看似冰清玉洁的白色天地,越是挣扎、越是深陷绝境,人生的许多时候他都是如此度过,究竟是欲罢不能。
窗外,洁白迷茫的景色,空空荡荡如梦似幻,看着像是一张等待描绘的白纸,引人遐思,同时迫使驾车人茫茫然心荡神迷。车轮下“咯吱、咯吱”碾压冰雪的声音此起彼伏,逐渐汇成催眠曲在他耳畔回旋,细碎轻柔的回音悠悠缭绕,愈加让人绵软犯困,大男人囡囡魂不守舍,他不知道究竟身在何方?他唯有坚信彼岸并不遥远,就在心中,幸福梦想仿佛远方摇曳的灯火暖意融融,灵魂得以暂时依傍,此刻他信心倍增。信念,俨如一羽红色蜻蜓,在路上相携相伴形影不离,一路引领,深情厮守,直到远行的人,最终踏上光明彼岸的台阶,亲眼目睹蜻蜓冥界的升华,他对此深信不疑。
驾车人咬紧牙关在寒冷中执意坚守,只觉得手脚越来越僵硬麻木,生怕不经意睡过去,他要为弟兄们振奋精神,“噼”一声匆忙按下通话键,他冲着步话机高喊:“‘虫子’们哪,加油干!我们即将光荣抵达,彼岸就在前方。”
一连串的吼声,随即从步话机中传送过来。“加油!加油!”金师傅的吼声,依旧激情四射。“为‘花神妹妹’加油!囡囡呀?嘻嘻。”青年司机“白头翁”顽皮地瞎嚷嚷,他故意拿“老大”开心。
“放心!‘虫子头儿’,一准儿误不了。几只蚊子怕什么?拍呗。我说,金城兄弟,您就瞧好儿吧。”小伙子沈健的声音,听上去热乎乎的,他一本正经高声安慰大家伙儿,步话机里跟着响起一阵热闹的欢笑声。李哥的声音,随后慢条斯理响起来,他招呼众弟兄,说:“嗨,‘阿拉’身子骨儿都冻冰啦,天怪冷的呀。弟兄们,有杯热茶就好了。今儿晚上我请客,每人一杯热巧克力茶,外卖!囡囡?”
“呀,带劲哟。”小伙子“姚姚”怪声怪气尖叫:“给我来双份的!”弟兄们闻听纷纷起哄,“囡囡,外卖囡囡!外卖啊?”
“好哇!热巧克力茶,无限量续杯,点翠茶局,我请客!现在就请弟兄们加大马力,跟我来吧。”囡囡乐呵呵嚷道,他随即关闭通话键,一门心思驾车往前冲,他要一举冲破白色冰冷的死亡陷阱。异样的寒气,却在此时乘虚而入,灰蒙蒙的幽灵“咝咝”怪叫,从车壳纤细的缝隙之间逼迫进来,强行侵入“幸福”车。
雪白的寒雾在宽敞的车厢袅袅腾腾,它们活脱一群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白花花的鬼影子不打招呼,径直大摇大摆四处蔓延,缭绕,盘旋,鬼东西力争反客为主。汽车的空调老早就顶不住了,“呼哧呼哧”白白地呻吟、喘息,挣扎着吐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很快就被冷空气吞噬,最后的温暖荡然无存。晶莹的冰霜顷刻之间凝结成为恐怖的冰雪藤萝,十分突然地茁壮成长,它们长势骇人,飞速生长盘绕很快布满整个车厢,他们俩俨然身陷冰雪的丛林。
寒冷不宣而战,步步为营,声色不动迅速占领这辆名叫“幸福”的车。金城秀眼见这般光景,神情凝重地频频点头,他伸出手去,煞有介事地抹掉仪表盘上凝结的稀薄冰霜。“小雪?嘘,别出声。”他抬起头,竭力哈出一口气,同时冲着驾车人俏皮地眨眨眼睛,以一个天真的玩笑,做出向严寒示威的表示。料不到的,这一团白花花的水蒸气,却是后劲十足,它倚仗寒冷的强大势力,马上聚拢成形,云彩般静悄悄飘浮,久久也不散去。
囡囡看了看这朵异常结实的“云彩”,想着它定然是仗着寒冷的势力欺负人,忍不住冷冷地哼一声。他冲着假想中悠悠飘浮的骷髅脸,夸张地高声打招呼:“小雪来了?沏茶哟。”说罢,他笑着向搭车人挤挤眼睛,他和他打哈哈。金城秀冻坏了,他的脸色煞白,浑身哆嗦,手脚越来越僵硬,感觉越来越困倦。为了给好兄弟加油打气,驾车人学着他的样子,十分卖力地哈出一大口气。
“幸福”车的天空,一对“云彩”慢慢腾腾靠近,两个鲜活的透明精灵,彼此期待已久,终于如约遇见,相互吸引,互相依恋,烟雾彼此之间纠缠不休,自由结合,它们很快如花绽放。“哦,天哪、天哪,开个玩笑,呵呵?”驾车的囡囡见此情景,伴随搭车的金城秀开怀大笑。两个人朗朗的笑声结合在一起,乘着白色寒雾悠悠回荡,他们俩的笑声未落,“云彩”已经和那些飘摇的寒雾融为一体,看似迫不及待。
别样的烟雾,突然凝结成为粗壮的冰雪藤萝,它们争先恐后伸展扭动,悬浮在半空盘旋缠绕,继续飞快地成长,变成无数冰雪的“尖牙鬼手”。它们此刻得了意,张牙舞爪疯狂挥舞,几近癫狂地扭动、摇摆冰雪的身子骨儿,恶狠狠相互啃咬和抓挠,花样翻新,手段更迭,大肆炫耀自身非比寻常的活力。
冰雪的爪子,晃荡在人耳边“呼呼”生风。冰雪的牙齿,闪烁在人眼前“咔嚓”击响。冰雪的躯壳,团团围绕在人身旁“咯吱吱”狂乱舞蹈。冰雪的“尖牙鬼手”,在人心中“轰隆隆”如雷炸响,一下,一下,再一下,穷凶极恶反反复复的袭击,深深地震撼心灵。鬼影儿出色的表现,可真让驾车人大饱眼福,震惊得目瞪口呆,恍惚间束手就擒,他竟然浑身瘫软如泥。危急关头,搭车的金城秀一声不吭猛扑上去,他拼死展开抵抗。他伸出双手,死命捉住那些逼近驾车人的爪子,他奋不顾身和它们贴身肉搏,一来二去,强弱的较量起伏不定,情形倒仿佛是在掰腕子呢。他冲着发愣的囡囡尖声惊叫:“看前方!囡囡?”
囡囡闻声打了个激灵,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前方的道路。一不留神,他被几只猛扑上来的“尖牙鬼手”捉住手脚,一次紧接着一次重重抽打,一圈又一圈死死缠绕,它们将他就地牢牢按住,他在冰雪的罗网中央再也动弹不得。
“尖牙鬼手”稳稳当当捉住驾车人的手腕子,与此同时它们牢牢驾驭他的躯壳,它们疯狂地来回转动方向盘,迫使大型货车呈“之”字形前进,一忽儿左闪,一忽儿右晃,“幸福”自然减缓车速。这群冰雪的“怪物”一心贪玩,个个乐不可支,一路上嘻嘻哈哈兴妖作怪,暴发一连串毛骨悚然的狂笑。
驾车的囡囡奋力挣扎,却是挣扎不能,渐渐力不能敌,他的手脚越来越绵软乏力。周围银白闪亮的“魔鬼藤萝”,一根根冰冷而且锐利,束缚得人深深地疼,他顿时感到寒冷彻骨。尖细的冰雪牙齿,咬碎衬衣的布料,一颗颗逐一刺入他的肌肤,它们蚊虫似的趴在人身上拼命吸血,“咝咝”啃啮,鬼东西吸食得兴致勃勃并且劲头十足。晶莹剔透的身子骨儿越来越红润,猩红发亮,腥臭扑鼻,它们随之慢吞吞长胖,活像某种吸血的巨大蠕虫。他痛得浑身发抖,无奈动弹不得,视力变得模糊不清,心里真是害怕极了,他担心就此被这些鬼东西活生生吸干,剩下枯萎的躯壳。束手无策时候,他索性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用头撞向一条“尖牙鬼手”,竟然把这个冰雪的家伙“咔嚓”一声撞断了。
突遭反抗,气急败坏,临终以前它万分惊愕,皱了皱晶莹剔透的眉头,“骨碌碌”转动冰球似的白色眼珠子,一声长啸,“尖牙鬼手”喷出一肚子的茫茫白雾,当即碎成冰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