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
她又打断了我。“不,不,什么也不用说,您不要把我们的游戏弄糟了,同事先生,您等着瞧,您会吃惊的。”
她慢慢地站起来,紧挨着桌子边吃力地挪到右边的屋角,那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两台监视器和几个键盘,四周放着鼠标、软盘、光盘、录像带和各种手册。该死,我见过这种乱糟糟的样子,就像在洛那儿见过的一样。
可视电话的摄像机跟随她的动作移动着,我在书上读到过摄像机的这种特性,它只在最新式的个人通讯机上才有。慢慢地,我不觉得神秘了。我心里在想,我得赶快关上通讯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别等到出了什么事儿。可是她做的事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我不能随便中断通讯。
她在一堆手册中翻找着,两台监视器在工作,她的眼睛从左边的监视器闪到右边,又从右边闪到左边。
“啊,找到了。”几分钟后她说,“布莱因·罗德勒尔,您是布莱因·罗德勒尔。”
我摇摇头。
“可是您于十四点十一分在数据中心把我的档案调到了屏幕上。别对我撒谎,布莱因。”
“这才对了。”我说,“布莱因是把您的档案调到了屏幕上,不过我是图波尔·博特。”
“图波尔·博特。”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立刻在她的计算机里查找我的名字。
“啊,在这儿,图波尔·博特,您跟那个罗德勒尔先生在同一个处。嗯,这到底是什么呀?那您就是我们的music先生之一了,真让人激动。我是不是太显眼了?他是不是又朝我吐唾沫了?我不会感到奇怪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么,请您给我说说这件事吧。”
要是我不认识叔叔洛,我就不可能弄清楚她眼下在计算机里翻腾出了什么。不过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她对我的情况已经是一清二楚,她不仅已经调查出她的档案是显示在哪个屏幕上的,而且还摸清了搜索她使用的是什么程序。她显然是懂得所有的窍门的。
我经常和布莱因一起讨论,究竟谁是数据中心的头儿,到底有没有一个人掌握所有的密码,可以进入所有的部门。也许这仅仅是闪过我头脑里的一个念头,也许,我不经意地就发现了这个头儿。可是布莱因却在那张纸条上写下了普莱因斯贝格的这个姓。不管普莱因斯贝格以什么方式跟数据中心有关,他都没有把她的情况告诉我。要么这是布莱因给我设的一个圈套?是他对我几个星期以来那些傻乎乎的问题的一个小小的报复?我必须把牌摊到桌上。
“您快点儿吧。”她催促着我,“可视电话是很贵的,这全要算在您的账上。请您告诉我,我哪儿引人注目了?”
“哪儿也没有。”我谨慎地说,“您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您是被挑选出来的,我们运行了一个搜索程序。”
“一个搜索程序?你们要搜索谁呢?”
“为我找一个女人?”我轻声说。
她开始笑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上下都摇晃起来。“太恭维我了,你们到底给了这个程序什么标准呢?”她还是笑着说,“老态龙钟,满脸皱纹,还是别的什么?”
“不。”我说,“这是很奇怪的,我们是根据最大概率来寻找一个稳定的伴侣的,这个程序以个性尺度工作,所以,有一个公认的伴侣标准……”
“您用不着给我讲解music程序,年轻人。”她咧嘴笑着打断我的话,“它是我发明的!”
她发明了music!我第一次倒抽了一口凉气。她为我的惊讶而自鸣得意。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她不是头儿,而是发明者。
“是什么让您说不出话来的,请继续讲下去。”
“是您发明了music吗?”我问。我还是心有余悸。
“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共同发明,不过您先说说,然后我再考虑,是不是也给您说些什么。”
“啊,是这样。这事儿是在搜索几个看上去大致差不多合适的年轻女人时引出来的。其中一个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接下来就是您。您也是选出来的,布莱因自己也没有料到。”
“他是不会料到的。”她又咧开嘴笑着说,可她却没有说下去。
“为什么?”我问。
“那就必须说出秘密,年轻人。您的名字叫什么?噢,对了,图波尔。上帝,从前年轻人都叫尤尔根或者托玛斯,或者,要是人全都疯了的话,就叫海尔加。图波尔过去好像是一种洗涤剂的名字。”
“说的是。”我不耐烦地说,“我母亲有一种洗涤剂强迫症,就把我叫成了她最心爱的洗衣粉的名字。您现在也该跟我说说您自己的事情了。”
“绝对不行。”她说,“要讲这类事情,通讯机决不是合适的地方。如果您有兴趣,您就上我这儿来一趟,图波尔。您知道市中心在什么地方,对吗?”
“我甚至知道您住在哪个窗帘后面。”我说,“您几乎是现在还住在那儿的惟一的人了,是吗?”
“惟一的人。 ”她说,“您来拜访我吗?”
“什么时候?”
“您想来的时候,图波尔。我总是在家里。”
“明天下班以后?”
“只要您想来。”
“好吧,那么明天见。”我说。
“我很高兴,图波尔。”她轻声说,“我真的很高兴,您应该知道,我几乎没有客人。”
这个下午,我把所有的一切都计算好了,就是没有考虑到咖啡和点心。我刚一到,她就用她那双清晰明亮、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我。从她的脸上我可以看出来,她曾经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女人,可现在她已经老了,很老了,比她档案上记录的六十五岁的年龄要老得多。从她站起身来步履蹒跚的样子来看,她足足有八十五岁的高龄了。
“我的两条腿总是不听使唤。”她说,“我一直是一个只用头脑的人,我希望永远有安静的环境和时间让我思考,让我静心地沉思。现在这一切我都有了,而且比我期望的还要好。”
我走到窗前,看见那里放着一把高高的椅子,窗台上还放着一个垫子。这是她的地方,她可以把窗帘掠到一边,看着下面的世界。市中心下班时最好的去处,当然是沿着数英里长的街道购物。任何一个没有急事要做,也不急于要买什么东西的人都到这儿来。在这儿,人们可以悠闲地溜达、购物,尽情享用奢侈的消费品,比在各城区的任何一个卫星市场都更令人舒适惬意。
“您怎么到这儿来的呢?”我问她,“怎么到这个城市,到这个鬼城区的三层楼上来的呢?”
“不是我到了这儿,而是鬼神到我这儿来了。”她回答说,“您看,年轻人,在我们的周围曾经是一个小城市,下面有一个面包房,拐角上有一家肉店。这幢房子的下面是一家照相馆,这家照相馆老板的儿子一心想和我结婚。您想从头到尾听听这个故事吗?”
“当然,那您就讲吧。”我说。
“我可以从ddr这三个字母开始讲起吗?”
当然可以,我听说过这三个字母,那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讲当代史,曾经有过两个德国,它们之间有一道真正的墙,柏林的一部分像一座孤岛一样,它的外围是一道墙。
她那时候就住在这个ddr ,也就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她说,在这个国家里,什么都没有,而在另一个简写成brd的国家里,什么都有。尽管如此,她生活得很好。她在柏林长大,住在那个叫做东柏林的城区,幸运的是,那个城区外面没有一堵墙。她想当一个数学家。她学业结束时,出现了一种像第一台电子计算机一样的东西。她很感兴趣,她宣称,她要成为社会主义世界占主导地位的计算机专家之一,也就是指在那个柏林外面没有围墙的世界。俄国人跟这件事有某种关系,所以有一段时间她就在莫斯科。她十分流利地给我讲了几句俄语,叫人相信她是在莫斯科待过的。
在莫斯科和柏林都有一个中心,它从西方“获得”新的计算机并进行研究。在那里,一切都是保密的,几乎没有什么手册或是机器语言表,他们必须摸索怎样操作计算机。
“怎么会呢?”我问。
“我们是照葫芦画瓢。”她说,“换句话说,就是间谍。”
她就这样为国家和为保密单位工作,所以她要尽可能少地接触人。在这段时间,她搬到了柏林附近的一个小城市里,住在现在这所房子里,那时候,这儿只叫维森。
她那时已经过了三十岁。在她的楼下是一家照相馆,是一个老人开的。他有一个儿子,也有三十岁了,还是个单身汉。她只好往楼上搬,只偶尔地路过一楼。在她的屋子里,堆积了除了计算机以外的一切生活必需品。这是一种不惹人注目的生存方式,也没有人打扰。
计算机变得越来越精巧机灵,天长日久,它们对克莉丝蒂娜·普莱因斯贝格也越来越重要。总有人不时来拜访她,问她,计算机会不会有可能被用来监视人。当然,那是可能的,她对那些人说。不过,那样也许不太妙。可这话她没有对那些人说。这样,她接受了一项研制这样一个系统的任务。她需要周密深入的思考,而这正适合于她。她告诉她在一楼的朋友,她正在干什么,可她的朋友却认为那根本没什么意思,也就不再跟她交朋友。半年以后,他走了。起先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后来才知道他飞过柏林墙投向了西方。
虽然这座房子的一楼和三楼之间实际就是这样的关系,可对她跟别人的接触她的上司并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国家安全部门的人来了,把她带到一个地方关了几天。她辩解说,那种接触充其量不过是两性之间的关系,可她还是丢了工作。那是1988年,她已经四十多岁了,突然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工作。住在楼下的她那位朋友的父亲偶尔让她在店里当帮手,卖卖东西,打扫卫生,后来给她找了一份做针线活的工作。
两年以后民主德国不复存在,原来在国家安全部门工作的那些人,摇身一变成了保险代理人或是汽车销售商。这家小照相馆破产了,从柏林的一家大照相馆来了一封信,那是她从前的男朋友开的。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她还要继续当她的计算机专家。她想方设法要在新的柏林找一份工作,可是人们都嘲笑她过了时的东部地区的知识。她埋头在各种各样免费获得的资料里达一年之久,像一个女学生那样重新学习,想以新的知识更新自己。她终于在一家银行的发展部找到了一份工作,不久,银行里的同事们就发现,她决不是一个只知道守在监视器前的半路出家的新手,而是有着卓越预见的人。这样,她就在发展部里开始研制新的银行计算机系统。她的首要任务是检查别的银行的计算机系统。
“人们把这叫做工业间谍,不知怎么地我又重操旧业,干起了这一行。”她说。
男人们又频频登门造访。他们衣冠楚楚、笑容可掬,可是他们提出的请求却跟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们都想知道,有没有可能建立这样一个银行计算机系统,它能够在银行本身识别出有危险倾向的顾客之前,先把他们辨认出来。这说起来容易,可是到目前为止,要提前或者及时发现哪些顾客是不可靠的,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成功。而克莉丝蒂娜 普莱因斯贝格却开发出了另一个系统,它储存了与一个顾客有关的所有数据,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支付了多少款项,他有什么样的汇款,什么样的长期定单等等账户上来往的一切。她把全部顾客的这些数据都储存起来,然后每隔一定的时间就鉴别出会给银行带来麻烦的顾客。
“它的奥妙是,在一个仅仅利用统计概率的反馈型系统里面,这些数据被反复使用。”
“music!”我听得已经有点儿昏昏欲睡。
“不久以前还不是music。”她反驳说,“不过,差不多也是对的,music的基本思想来自于这个系统。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个程序运转不灵,它指出的顾客都是没有恶意的。我们经过进一步的审查,鉴别出他们是纯洁的还是不纯洁的,与我们通过从全体顾客中抽样确定的情况完全一致。后来,我们逐步懂得了,这样一个程序需要一个长时间的学习阶段。情况逐步发生了变化,那些颇有声誉的商人被指认为不良分子,通过对真实情况的审查,越来越经常地发现,他们实际上已经破产了。”
在这其中发生过几件引起轰动的事件,除此之外还有柏林的一家生意红红火火的照相连锁店,确切地说,是属于她的男友的那家照相连锁店,它的信用被取消了,全部连锁店都破产了。她消灭了它们,但并不是故意的,就像许多年以前他使她失去了一切,也并不是故意的一样。
“我们了结了,”她疲惫地说,“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我在幕后操纵的。他爸爸还活着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面,就在这间屋子里。他给我诉说了他的不幸遭遇。就在这样的交谈中我才知道了一些事,我懂得了,在我的一生中我没有勇气说不。我本来应该和弗莱德结婚的,他的名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