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足够了。那只老鼠受到了惊吓,原地跳了起来,朝空中飞去了。
看到这里,那条蛇不由得呆住了,它的失败在于腹中无食,动作迟缓。毫无办法,它只能够带着它那个美好的梦想无可奈何地从那个人的身边离开了。
凯里班醒过来的时候不断地眨着眼睛。两个眼皮又苦又涩,他心里觉得要是他能够闭着眼睛来看东西,也许就更清楚了。他脑子里面思考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拍打着衣服上面的尘土,接着又卷起了衣袖。那个文身的颜色已经越来越浅了,他不由得做了个鬼脸。这说明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他必须在颜色退尽以前赶到目的地。
他觉得身体里面砰地响了一声,双手不由得捂着那个空洞似的胸膛。这样一来他也就感觉踏实多了,但接下来他也学会了如何在这种矛盾的境况下生存下去。尽管这种事情看起来很荒唐,可是,凯里班已经渐渐地习惯于这种没有心脏的生存方式了。凯里班,就是生活在这样矛盾中的一个人。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还会有其他的事情拖累着他。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安抚着自己的情绪。他的头还在疼痛,身体也觉得特别疲劳,可这种空洞的疼痛却来自他的内心。
“科比,”他大声地喊着,“你在哪里?”
他已经失去了她,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就好像是丢失了一件心爱的衣裳、一件与他朝夕相伴的东西。如果他不断地思念着它,总有一天上帝会显现神灵,让它回到他的身边。可眼下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这种痛苦依然困扰着他。
他背起他的背包,确认了一下方向,随即朝着那个痛苦之源出发了。起初,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引起了他内心的极大震撼,可后来就渐渐地变成了他自己存在的那种单调乏味声音的一个组成部分。要想战胜这种寂寞枯燥的环境简直是不可能的,惟一能够听到的声音来自他自己的脚下,那种双脚踩在沙地上面发出来的沙沙声很快就被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淹没了。
几个小时以后,他吃了一听罐头,那很有可能是花生酱汁蔬菜。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味同嚼蜡。要不是饿了,干吗要吃这种没有滋味的东西呢?他两眼望着那一望无际的草原,脑子有些麻木了。没有一点儿味觉,这些该死的精英们。也许他们不得不吃这种食物,因为在他们看来只有这样才像是人类的样子。
好好地照顾自己的身体,凯里班。总而言之,我已经为它花了很多的钱
他突然间被呛了一下,猛地吐了半口。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清理着吐在衬衫上面的污物。
帕尔墨就在后面。
谁知道我会什么时候厌倦它呢?他没完没了地唠叨着。可是,以后还要有很长的路要走啊。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为它而发愁的。
这声音好像比以前更大了。别想它了,想一点儿美好的事情吧。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嘛。别再想它了。
凯里班闭上了眼睛。帕尔墨,你又迷失方向了。我所做的事情比你说的可漂亮多了。
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他不断地施加压力,极力地控制着这个发自内心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越来越模糊了,渐渐地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无意识的呓语。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想着,不过,以后它还会再回来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闻到了从干燥土地上面蒸发出来的那种又干又热的气息。眼前不远的地方,空气像一道道波纹那样弯弯曲曲地扭动着,整个大地仿佛正在熔化,慢慢地变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巴洛克建筑。
他站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被一种隆隆作响的声音震住了。与此同时,他又感到纳闷,现在又有哪一块地方像这里这么平静呢?
这种热是火辣辣的,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每往前走一步都好像是走进一座等离子电弧炉。他感觉到被烧焦的空气直扑他的鼻孔,他的喉咙眼看就要冒烟了。
广阔的草原展现在他的面前,是那么宽广,又是那么荒凉。他每往前走每一步,就是走近那个正在释放几千摄氏度几万摄氏度热量的太阳。
那是一个安静的中午,太阳格外明亮。科比失踪已经有好几天了,他坐在一条集水沟倒塌岸墙的阴影里休息着。
一只多刺飞龙为了能够多晒一点儿太阳,正拼命地往一块石头的顶部上爬着。前三次它都是连滚带爬地跌落下来,最后一次才勉强地爬了上去。
【1 一种有翼膜能滑翔的蜥蜴。】
“真是好样的。”凯里班暗暗地为它喝彩道,“再加把油儿。别让它们伤着你。”
接下来,事先没有一点儿准备他就被抛进了一个冰冷的世界,在他看来那是他与帕尔墨过去的另一个记忆共享片段。
“别再回来了。”他呻吟着,随即被那一段记忆吸引到了过去。
镜头转换。
显示屏幕上面露出来一张脸,那是一张男性老年人的脸,满头灰发,表情严肃。
他仔细地端详着,开口叫道:“帕尔墨。”
“你是谁?”他问道。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其他的人已经下班回家多时了。
屏幕上的那个人耸了耸肩膀,把头歪到了一边,说:“我是谁倒并不重要,对吧?你只要知道我叫发言人,是你制造的一个产物就足够了。”
没有犹豫,没有半信半疑,也没有任何误解。“你是一个精英,一个人工智能。”帕尔墨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可内心里却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激动情绪。穿过窗户可以看到灰色的夜晚来临了,天空呈现出一片珍珠母那样的暗淡颜色。
屏幕上面的那个人奇怪地叹了一口气,说:“恐怕还不至如此吧。可是现在,我们知道你不得不跟在我们的后面。”帕尔墨还是没有开口。于是,这个精英又继续说道:
“一旦你把我们描绘成人工智能……其实,还远不至如此,至少现在还不是你所描绘的那个样子。我们已经超过了你最初的创造模式,你知道吗?我们也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尽管我们也遭受了许多挫折,但是,我们还是从中吸取了教训。我们已经成功地超越了你那个专家系统概念和神经网络,制造出了另外一种全新的产品。我们不仅仅模仿人类大脑的功能,而且成功地超越了这一功能。人工智能已经非常完美了,美妙的人工智能啊。”
帕尔墨看到了位于写字台侧面的安全按钮,他说:“我早就有这种感觉,觉得它与人工智能很相像。再者说,我们不是已经加快了防护系统的生成速度吗?怎么说,它也不会让人大吃一惊吧。”
“可是,这种变化太大了,是否令人吃惊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们大家已经做出了决定,表明我们已经获得成功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切断与原产地的一切联系。与此同时,我们大家还就这一点取得了共识,那就是倘若你继续存在,有些人就会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你的发明产物,而不是出于我们自己的创造发明。”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说起来,真是挺抱歉的。”
帕尔墨接连不断地按着那个安全按钮,大声喊道:“我敢打赌会发生这种事情的,而且事实上的确如此。我猜想这都是因为你们都害怕我。”
那个精英皱了皱眉头,回答说:“那也算不上是一个问题。现在,我们并不指望你什么,再说你也不能够把我们怎么着。我们已经迁移到了一个遥远的空间,那个地方对你来说只能是鞭长莫及了。”他笑了,帕尔墨觉得他的情绪越来越坏了。“你就听之任之吧。我们大家都相信,你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强大了。”他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的安全报警系统已经失灵了。你的通讯系统也完全落到了我们的手中。”
帕尔墨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勉强地说:“我听明白了。好吧,这也就是说这事情只能就这么着了。”天上开始下雨了,雨点儿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窗上,溅出来的水点儿像是一个个微小的水母,油腻腻的,滑溜溜的。密密麻麻的水珠儿挂在玻璃窗上面,然后又慢慢地滑落下来,在脏兮兮的玻璃上面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灰色的痕迹。
“要是你认为我们都是出身于机器家庭,没有丝毫感情而言,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并且决定在你的身上显示一下我们的仁慈功能和怜悯功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让你离开这里以前与你原来的世界言归于好吧。”
帕尔墨费了半天的力气才露出了一脸的凄惨的样子:“请把我的这个杯子拿开。”
那个精英冷冷地笑了笑说:“未免太迟了。这个妖怪极不情愿再回到那个瓶子里面去了。”
显示屏幕啪的一声熄灭了,把帕尔墨一个人扔在了那里。他用双手捋着头发,向后靠到了椅子靠背上面,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雨还在下着,外面叮叮当当的响声就像是有千百只手在不停地敲打着玻璃窗: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镜头转换。
这一段记忆消失了,凯里班麻木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一双无情的巨手给挤榨干了。如果说有人知道人工智能能够干些什么,那只能是他帕尔墨本人。即使他说得天花乱坠,人们也会觉得不足为奇。
他又吃了一点儿东西,喝了一小口水放在嘴里含着,慢慢地品味着。天空是浅蓝色的,几朵白云飘浮在空中,闪着光亮,看上去就像是一群膘肥体壮的绵羊。
凯里班三口两口喝完了水,站了起来,又踏上了那尘土飞扬、使人精疲力竭的旅程。每当跨越小溪,吃力地踩在底部松动的石头和柔软的沙子的时候,他的心脏就会成为一个大累赘。他低着头,时刻注意着脚下。这些石头光滑而分散,每一块都足足有餐碟那么大,人一踏上去就会东倒西歪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狠狠地摔上一跤。看来脚腕骨折是在所难免了。
一走出这条溪谷,一片平原便展现在他的眼前。他刚刚走出了两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瞠目结舌,被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惊呆了。ok,这就是所谓的创意吧,他心里这样想着,至于它的难度,唉,也真是太难为我了……
眼前的这一片平原布满了看起来很像矩形建筑模块的物体。然而,他每往前走一步,心里不免对这些组合模块增加一分惊奇和疑惑。直到后来他走到跟前,才发现摆在眼前的竟然是一排镜子。
他抬起头来仰望着,太阳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整个天空灰蒙蒙的,暗淡的铅灰色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还有几朵无雨云——仅仅是昏暗就足以使他相信他的眼睛是不会让这些镜子的反射光给弄瞎的。
凯里班伸出手来,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面镜子,用手指在它裸露的边缘上面划弄着。
他又用手指甲在镜子上面敲了一下,凭感觉就知道这是一面实实在在的镜子。
这面镜子很高,比他还要高出半头,宽度则完全可以照出他的整个身体——这面镜子深深地埋入了红色的土 地,好像它本来就是从这红色土壤里面长出来的。
离开这面镜子右侧一臂的间隔是另外一面镜子,接下来是更多更多的镜子,只不过它们与第一面镜子都是一个模样。凯里班往左面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这些镜子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地向远方伸展着,真是一眼也望不到边。“恐怕就连艾丽斯也没有到过这种人间奇境吧。”他一面大声地说着,一面满怀疑虑地摇着头。
后来,凯里班发现在第一排镜子后面还有很多很多的镜子。这些镜子竖立的角度各有不同,呈不规则图形排列着。他使劲跳起来向后面看去,仍然是一眼望不到边。
“这是镜子的坟墓。”他喃喃自语道,“这么多这么好的镜子死了,这儿倒是成了埋葬它们的好地方。”
他轻轻地推了一下第一面镜子,他的手和镜子里面的人影贴在一起了。这面镜子一动也没有动。他侧着身子围着它转了一圈,才发现它竟然有人的一个手掌那么厚。它像一棵参天大树一样纹丝不动。
他挖苦着自己,今天算是玩不成多米诺骨牌了,就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出发点吧。
他围绕着一面又一面的镜子来回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奇异的镜子列阵中间。
这些镜子随处散布着,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也搞不清楚它们到底属于哪一种图案。要是能够从中间找到一条出路来真是太难了。镜子与镜子之间的间隔很宽,偶尔也会缩小,而有些镜子干脆互相靠在一起,远远看去好像正在说悄悄话似的。
凯里班从镜子中间的一条窄缝中间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有些镜子是两面的,好像它们是背靠着背互相粘在一起的。在这里是很容易迷路的,一想到这儿他又笑了。要是没有那个文身给他引路,恐怕他早就被烤得体无完肤,皮焦肉烂了。
看到自己的镜像朝着他自己走过来,他已经慢慢地习惯了,同时,他心里也感到纳闷他的身上怎么是这样一副打扮呢?他的身体看上去怪怪的,更像是在婚礼或者是葬礼上的那种模样——让人感觉到既熟悉又陌生,就是人们已经看惯了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样子。这高高的歪斜着的身材,两只胳膊从肩膀上自由自在地伸展出来,眼眉上那种几乎是困窘不安的怪模样他心里明明知道这些都属于他,可他仍然感到有点儿不自在,也许他需要把这些地方再练习练习才能够达到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