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戏水图,阳光下的溪水荧光闪闪,那岸上墨石上的女子眉目如画,笑意盎然,美轮美奂。
此画为太子齐潇所作,画的是他初见赵熙晨之时的美景,齐潇将此画赠予赵熙晨,可以说是两人定情之物。
香兰正暗忖着,不知娘娘要她看什么。
一旁的赵熙晨眸中闪着疑惑与戾气,“香兰,这画中人可像我?”
“娘娘这是什么话,这世上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能将您的绝世风姿画出来?”
赵熙晨看着画上的美人,半晌,她叹道:“太子这画倒是极好,只是我总觉得这双眼睛不大像我。”
香兰一怔,难免也仔细看了去,这画画的是夏景,阳光璀璨,溪水晶莹,阳光水光闪闪烁烁,画中女子的形容反而有些不甚清晰,但正因为这种朦胧依然可以看出那戏水的女子娇俏动人至极,定是个难得的倾城佳人,所以反而更显得美得不似人间的人物景色了。
香兰心中兀然一沉,而那双眼睛……
赵熙晨含笑看着她,“香兰,这画里的这双眼睛,像我还是像太子妃?”
香兰“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恕罪,此画乃是太子为娘娘所作,娘娘天姿国色,又怎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拟的?”
赵熙晨眸中寒光微闪,她微微笑着,“说起来也到时辰吃药了,你把这画收起来吧!”
“是——”
香兰忙卷起书桌上的画卷,从下而上,那画中美人的一双眼睛似乎闪动着灵韵可以吸人心神一样,她的心跳得很快。
这原是太子与晨妃都珍之若宝的一幅画,整个香芷园的奴婢只有深得晨妃信任的她才能收拾,原是无上的殊荣,可是此时这幅画却似乎长了牙齿,会咬人一般。
也许不是长了牙齿,而是因为太子妃的出现,画中人的这双眼睛也似乎忽然活了过来……
窗外柳枝新抽,嫩芽儿随风轻舞,带来缕缕轻风,窗前的小榻上,一个身穿粉色绉纱染花裥裙的女子托腮凝思,似融入这春景之中。
“娘娘,时辰到了。”一旁的侍女惜金轻轻提醒。
唐岚轻轻叹口气,她站起身来,“这晨妃着实太客气了些。”
不久前两人才在花园里见了一面,昨天晨妃便下了请贴,邀请她于花园赏花一叙,又说是赔罪,又说是请安,左右理由要多少可以扯出多少来,她似乎无法拒绝。
亭子里的晨妃一身浅蓝色绫罗丝缎蝉翼镂花荷叶裙,云髺层叠,插一支馏金镶宝石扇形钗,并一只蓝珊瑚流苏金步摇,看起来清丽而不失华贵。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唐岚忙扶起她,“晨妃多礼了。”
侍女上了茶,唐岚打量了一下这亭子四周景色,这亭子名叫邀月亭,西面临水,东南北四面植以各种奇花异树,小径通幽,此时百花绽开,绿树葱翠,清风徐徐拂面,让人神清气爽,果然不失为一处好去处。
“说起来这园子,还是太子殿下亲自设计的呢,园子落成之后,宫里最好的园林大师也赞不绝口,这邀月亭临水而建,夏天犹为清爽宜人,不知娘娘看此处景色可还能入眼?”
唐岚淡淡地接着话:“自是极好的。”
一旁的香兰为她们斟茶,随口笑道:“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太子和晨妃娘娘原是在水边初遇,后来府里园子翻新,太子便特别留意了水边的设计构造,这邀月亭还是太子亲自题的字。太子曾言,这月啊,可不是邀的天上的明月,而是地上的美人如月。”
“香兰——”一旁的赵熙晨轻轻喝斥,两颊生嫣。
香兰忙低下头,“娘娘恕罪,奴婢多嘴了。”
唐岚笑了笑,“无妨,太子所言甚是,晨妃美貌无双,称其闭月羞花亦不为过。”
赵熙晨低头,“娘娘说笑了,臣妾拙容哪里及得上娘娘风华万一。”
香兰道:“太子妃娘娘,太子曾经特意为晨妃娘娘做过一幅美人戏水图呢!晨妃娘娘可是一直当作宝贝收藏起来呢!”
赵熙晨道:“香兰,你今日怎么闲话如此多?”又不胜娇羞地看向唐岚,“这香兰自小服侍臣妾,与臣妾名为主仆实为姐妹,故行事言语失了规矩,还请娘娘恕罪。”
唐岚道:“无妨,难得香兰这真性情。”
一旁的香兰听此言似乎更肆无忌惮了,“太子妃娘娘不责怪奴婢就好,”她言笑晏晏,“不如奴婢是将那幅画拿来与两位娘娘共赏,也不辜负这大好春景。”
唐岚笑着拒绝:“既然是太子和晨妃心爱之物,还是好好收起来为妥。”
香兰道:“晨妃娘娘,太子妃娘娘要嫌您小气了呢!”
赵熙晨红着脸,有些吞吐,“既然是娘娘要看,臣妾又怎会私藏?香兰,你去取了来吧!”
不待唐岚拒绝,那香兰便一阵风一样地走了。
唐岚轻轻皱眉,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这主仆二人到底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若仅仅只是向她炫耀晨妃与太子的情深意浓,倒也没什么。
不久那幅画便被拿了过来,画是一幅难得的好画,画中的人更是难得的美人,唐岚夸道:“原来这就是太子第一次见晨妃时的美景,怨不得太子对晨妃情有独钟,这一眼看去,身为女人的我都要入迷了,更何况是太子殿下。”
赵熙晨拿起画卷,脸上一抹娇羞的笑意,似乎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中,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到亭栏处面水而立,“当时,臣妾只知顽皮,并不知太子就在身后,现在想来,那时如果回头了就好了。”
见她形容略带忧伤,似是惋惜,唐岚向她走了两步,“以后晨妃可以时时看向太子,又何必感怀忧伤?”
赵熙晨抬头对她盈盈而笑,“娘娘说得甚是。”
这时唐岚只觉身旁有一双手用力推了自己一下,她脚下不稳,几乎要撞上赵熙晨,她心下一沉,不管这晨妃对她是好意还是歹意,她是不能撞上的,她用仅剩的可以控制身体的力量撞向栏杆旁边,小臂被撞得生疼,可是还未来得及顾及身体的疼痛,眼前那幅画飘然而落,画中的美人唇角那一抹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诡异,画轴在水面上溅起水花来,画中的美人迅速地被水面淹没,墨迹氤氲开来。
“呀——”一旁的赵晨熙惊叫出声,然后整个人生生地瘫软晕倒过去。
御医在内阁中为赵熙晨诊治,外阁中的太子齐潇气急败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婢女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唐岚站在厅中,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着冷,她虽然早有意识到这太子府中并没有她立足之地,但没想到这种意识这么快成为现实。
香兰哭得梨花带泪,“太子妃想看太子送给晨妃娘娘的那幅画儿,晨妃娘娘平时是将那幅画当最珍贵的宝贝一样珍藏的,可又不敢拂了太子妃的意思,所以便让奴婢取了去,谁知,谁知太子妃忽然撞向晨妃娘娘,那幅画便掉进水里了,晨妃娘娘便晕倒了,呜呜呜……”
齐潇眸中寒光闪烁,直射向正中的唐岚。
唐岚挺直了脊背,“有人推了我,我并没有撞到她。”
“你说是有人推了你,又是谁推了你?你说你没有撞到她,她又怎会失手将画卷掉入水中以至于晕倒过去?”
他浑身散发的冷意与嫌恶终于抽掉了她身上最后一点的温度。
事发时她也有侍女在一旁,可是如今那些侍女低垂着头,颤抖着身体,躲避着她的视线如同躲避最恐怖的瘟疫。
唇角淡淡地勾出一抹冷笑,她嫁入太子府之时,太子明令不许她从唐家带任何陪嫁的奴仆,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大约是觉得毒门唐家的人个个狠毒,娶一个唐门女子为妻已经足够让他皱眉的,自然太子府内唐家的人越少越好。
初时她并不以为意,她自信她可以应付太子府里的一切。
她错了,错得离谱可笑。
她以为太子会对唐门有偏见是自然的,毕竟她三叔对太子下了蛊毒,一个平凡的男人况且会恼恨,更何况是当今至尊至贵的太子。
她以为太子会不喜欢她是自然的,毕竟在他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让他娶一个他不得不娶的女人,任谁都会心里有疙瘩。
她以为太子侧妃会不喜欢她也是自然的,毕竟她是来抢她丈夫的女人。
她以为她知道这些,她就可以面对,可以应付,她以为至多她不争不抢,安居于一隅过她的清静日子,她以为这世上的事情,并不会无理到没有边界。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她所有的“以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可笑幼稚。
在太子府中,那内阁中的女人说“你是贼”,她唐岚便是贼,那内阁的女人说“你是凶手”,她唐岚就是凶手,那内阁的女人说“你心怀不轨心如毒蝎”,她唐岚……
三人况且能成虎。
更何况如今她身边的侍女都是太子府内的,其中有多少是赵熙晨的人,她甚至都不想去猜想。
在这个皇权至尊,以夫为天的世界,太子宠的才是正主。
她是谁?
她不过是挂着太子妃这闪亮的名号却任人宰割的可怜女子。
可怜?
她唐岚,原来也会有这么一天呵……
第二章秋水殿春宵一度
“哗”的一声碎响,一个和田白玉错金花瓶在她裙边碎开,细碎的玉瓷绽在她的裙摆上,明明没有碰及肌肤,她却感到层层针刺一般的疼痛。
“本宫在问你话,你笑什么?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本宫不敢治你不成?”
她脚尖轻移,粉白的裙摆泛起淡淡的涟漪,唇角一抹淡雅的笑容,“太子殿下既已认定唐岚有罪,又有什么好问的?同样,唐岚如今亦无话可说,只不知太子殿下想如何惩治唐岚。”
太子眸中寒光乍迸,眼前的女子着实嚣张可恨,他怒视着她,她平淡地回望,好似,好似她并不曾认识他,好似只是他一人的无理取闹。
“来人!将太子妃带下去,面壁禁足三月。”
一旁有侍卫上前,唐岚笑道:“不用麻烦了,太子殿下,禁足三月就够了吗?唐岚今次犯如此滔天大罪,若是不严惩,晨妃醒过来太子如何向美人交待呢?”她眸中水光闪烁,光华流转,“不如将唐岚打入冷宫,也免得以后太子与晨妃记挂。”
太子气极反笑,他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她,“你也配?”
唐岚一怔,忽然有些微狼狈地笑出声来,“抱歉,我又忘了,在这里我是说不上话的。”她转身,对身后的两个侍卫说:“走吧!”
太子没发话,那两个侍卫亦不敢动。
唐岚径自往大门处走,抬头挺胸,脊背挺得笔直。
“站住!”太子冷冷道。
唐岚转身,盈盈一笑,门外万千道阳光光芒璀璨,倒像是她周身都泛着光芒,太子微一恍神,记忆里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但这微小的感觉马上就被愤怒恼恨的情绪所掩盖。
太子脸上浮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带下去。”
唐岚一怔,轻轻垂下头。那两个侍卫走上前,“太子妃,请。”
她再次转身,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阳光尽处,只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到如今,她是真的身不由己呵……
禁足三月,也许并不算一件坏事,赵熙晨来过两次,似乎是来请罪的,唐岚一概不见,撕破脸也好,事已至此,她并不打算和赵熙晨或是和太子齐潇保持哪怕是表面上的和睦。
她资质蠢笨,虽然有时能看透别人的算计,但却不知如何才能像别人一样去算计。想到这里,唐岚不免苦笑,她的家族为了让她能做一个称职的皇后,从小便教习她史书后册,琴棋书画,可是如果他们知道,他们让她所学的都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虚物而已,而在一个男人的后宫中,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去算计别人,如何去争宠。此时齐潇身边才得一个赵熙晨她便不得招架,若是齐潇继了位,三宫六院,到时的后宫,估计会热闹得多。
又想起太子身上的蛊毒,唐岚不由得心事更重了。
当年她的三叔怕皇家反悔,又怕唐家的女儿嫁过去后不受宠会被欺负,故在当时还年幼的太子身上下了情蛊,又名合欢蛊,这情蛊原是一对,分雌雄,对人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害处,只一点,受了情蛊的人不易有嗣。
雄蛊植于齐潇体内,雌蛊在她幼时植入她体内。
唐岚深深地呼吸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世间,除了太子,无人能让她受孕,同样的,除了她,没有人能怀有太子的子嗣。
她孕不孕倒是无所谓,可是太子无嗣,却是攸关国体根本的大事。
她的三叔这蛊下得着实妙,妙不可言啊!
唐岚不由得苦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