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她,自她小产失血过多后,她的身子一直惧冷,秋天的时候况且凉得不像话,这个冬天她是怎样过过来的呢?
脑海里想起最后她衣袖间沾满血迹的样子,明明身子还虚着,却急着替他解蛊吗?她就那样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吗?
那个傻丫头,傻得可恨。
不自觉间来到她的引凤阁,她原来的屋子因为沾染的毒宫里无人能解,他索性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当时烧得洒脱,如今却连个可以念想一下她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当时想,唐岚,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从今以后,我会将我最好的都给你。
他以为那之后会是他们之间的开始,他以为她会感动于他的凝眸守候,毕竟她是喜欢他的啊,如她所说的,从小到大一直憧憬着他的啊,那么他转身展开双臂,她不是应该飞奔着投入他的怀抱吗?
他那样自大,那样得意,却没想到在她心中那却是他们之间的结束。
如果曾经对他还有希冀,如果曾经对他还有想望,都一点一点地,磨灭了。
如同赵熙晨终于磨灭了他对她所有的爱与恋,他也同时磨灭了唐岚对他的爱情。
“殿下——”
太子一双寒眸扫了过去,阴暗里走出一个身影。
原是赵熙晨身边贴身的侍女香兰,太子眼中的杀伐之气一闪而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香兰跪倒在地,“殿下,娘娘快不行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那就让她好好地去吧!”
“殿下——”香兰用力地磕了一个响头,“殿下,念在娘娘侍候您一场,奴婢恳求殿下去看娘娘一眼吧!”
太子侧身看着深夜里的小荷塘,这荷塘真正是小,连一个画舫都放不下,可是她就喜欢对着这荷塘里三两枝荷花荷叶看着书,吃点小食。
她明明是那样知足的一个女人,可是即使将所有的人都关在门外,别人还是会三番两次地来害她,而他纵容着别人一次又一次地来害她。
“香兰,你跟着晨妃多久了?”
与刚刚的冷凝不同,这一次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寂寥与怅然。
香兰一怔,“回殿下,香兰十二岁便随侍娘娘左右了。”
“也有这么多年了呵,你们也算主仆情深了。”
香兰不知太子何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子道:“她在家的时候,身边也一定有随侍的侍女吧,帮她梳头,陪她赏花,名为主仆,却情比姐妹。”
回过神来知道太子是在说太子妃,香兰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她嫁过来的时候,我不许她从唐家带一个奴仆过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奴婢愚钝。”
太子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因为我怕她会害了晨妃,皇宫里妃嫔之间的尔虞我诈我自小就看了不少,我之所以能稳稳坐上太子这个位置,母后功不可没。也就是因为看多了,看腻味了,看没意思了,看怕了,那些女子刚入宫的时候也都如花一般美丽善良,可是慢慢地,她们要害人,然后被人害,呵,最后死得其所。
“唐门不过是个江湖门派,在朝中没有根深蒂固的力量,老实说,娶唐门之女为正妃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在之前我遇到了晨妃了。我带晨妃回太子府的时候就曾告诉过她,我只能封她为侧妃,她跪拜在我足下谢恩作为回答,她在我眼里也是独一无二的,美丽善良的,可是最终呢?也正是这个在我眼里美丽善良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翻她在我心中美好的想象。我一次次地视而不见,一次次地相信着她,她却又再一次次地设着拙劣的圈套,哭诉,诡辩,你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吗?”
太子忽然回头,香兰冷汗涔涔地伏在地上。
“就连最初的相遇,都是你们给我设的局,一样的衣裳发髺,一样的巧笑嫣然,我轻易地被你们哄骗过去了呢,还以为真的是那溪边的女子愿意跟随我,可是你们只记得那女子的衣裳发髺,却没有听见她在溪边曾说过的一句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不介意将错就错,既然人都娶回来了,再去追究过往也没有意义,更何况那溪边的女子也早就失去了踪迹可寻,我愿意以‘一人心’相待晨妃,可是晨妃呢?她对我的却只有欺瞒和利用。”
香兰声音颤抖地说:“娘娘待殿下是真心的……”
太子冷冷笑了一下,“你们大概还不知道一件事,我娶唐岚除了因为父皇的允诺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十岁的时候被唐岚的三叔唐前下了情蛊,除了唐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女人可以怀上我的骨肉。我不知道你们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晨妃骗过了宫里所有的太医,连母后都纳闷儿,怀疑唐家的蛊出了问题,可之后晨妃却是意料之中地小产了,你们还自作聪明地嫁祸给唐岚,稍后更是胆大包天,居然夜刺唐岚伤及皇嗣。香兰,你说说,赵氏该不该满门斩首?”
香兰震惊地抬起头来,“殿下早就知道……那为什么?”
太子大笑出来,半晌,他道:“因为我一直都想相信晨妃啊,终于到,再也无法相信下去了……”
那是他一开始选择的女人,即使后来他才发现连相遇都是谎言,可是为什么不让他心甘心愿地一错到底?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次日,顺德十六年大年初一,赵晨妃于香芷园病逝,晨妃的贴身侍女香兰以身殉主,太子感念香兰衷心,特予厚葬。
顺德十六年三月初,太子妃唐岚病逝。
顺德十七年初,太子继位,改国号继元。
继元开年,新皇册四妃,贤妃,良妃,淑妃,德妃,立先太子妃为宣仁皇后。
继元二年,贤妃诞下皇长子齐毓,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第八章唐女入主凤藻宫
一缕清寒的风拂面而来,皇帝抬头看过去,是御前总管刘敏推开了窗户,窗外三两枝桃枝伸出来,枝上几朵将开未开的粉色花苞,皇帝一愣,“又到春天了吗?”
刘敏弯身回话:“是,皇上,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九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下去吧!”
“是。”
建璋殿里又空无一人寂寥无声了,皇帝走到窗前,窗外疏散了十来株桃树,此时嫩绿的树叶伸展,粉色的花苞嵌在其中,如少女含羞的娇态。
恍惚间,桃林中立着一个少女,眉目如画,双手扶一管碧玉箫,箫声萦绕在耳边,他在心里附和着那音侓,唇角弯出一抹和煦的笑来。
一年,两年,三年……
原来转眼间她已经陪在他身边四年了啊。
转身走到书架旁,皇帝扭动一块圆形凸起,书架缓缓移向一侧,露出一条被一颗颗拳大的夜明珠照亮的甬道。
皇帝随阶而下,玉石台阶的尽头,浓郁的寒雾蒸蕴翻滚,皇帝的衣摆很快地凝了一层霜。
白茫茫的寒雾正中间摆放着一只寒玉棺,皇帝走近,那只寒玉棺周身凝了薄薄的一层雪花,皇帝眸中露出一丝疑惑,离他上一次来看她有多久呢?
雪花还这么薄,是昨晚吗?啊,好像是今早上早朝之前,他来和她道一句:“我上早朝去了,你乖乖等我。”
皇帝的手指将棺上的雪花拂去,露出棺后女子轮廓清丽的容颜,只是再怎样的清丽,也凝了霜,太久的坚硬与死气,让那张脸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但皇帝显然不这样觉得,他像看见了他最珍贵的宝物一样露出孩子一样单纯的笑容,指腹顺着玉棺描绘出她娟秀的轮廓。
“岚儿,再过两天就是你的忌日,你想怎样庆祝?”
她的尸体被送到太子府的时候,他杀了香芷园内所有的奴仆侍女为她殉葬。
她死后的第一年,他杀了引凤阁里所有的奴仆侍女为她殉葬。
她死后的第二年,他杀了太子府里所有的奴仆侍女为她殉葬。
她死后的第三年,他夷平了太子府,那昔日繁华的地段,如今一片荒芜。
今年是她死后的第四年,他还可以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过往的痕迹不过是他的太子府,她甚至没有要求出行过,出行?啊,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和她一起去过落霞山的。
他可以先把那一行随侍的护卫找出来杀掉送给她,明年的时候他可以把落霞山上的奴仆侍女都杀掉送给她,后年的时候他可以将落霞山变为下一个寸草不生之地。
他可以把她所接触过的人,事,物,都一一毁灭掉,作为礼物送给她。
想到这里,皇帝又觉得很开心。
“岚儿,你说好不好?”碧棺无言,皇帝像个孩子毫无形象地趴在壁棺上,对着棺内的人低语,“你问我为什么不一起解决掉?”他摇摇头,笑得残忍,比这寒棺还要冰冷的是他脸上的笑容,“你不知道吗?我必须每年都为你做点什么啊,如果一次全部都做完了,那以后怎么办呢?”
“无聊?你这样说我也没意见的,不过确实也是呵,这些你都肯定不在乎的,比太子府里的那些东西更不在乎的,这样你是不是就接受不到我的心意呢?”
皇帝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这个问题很严重,让他不得不仔细地想想。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呢?”皇帝脸上放出光彩来,“唐前,你是不是很讨厌唐前?如果不是他,你就不会嫁给我,就不会受那么多的委屈,就不会离开我,唐前那么没用,他带走了你却又医不好你,他真是该死。”
“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最在乎的不是太子府,不是我,应该是唐家啊,那么岚儿,”皇帝脸上的表情温柔至极,“我将整个唐门送到地下去陪你,你说好不好?”
……
他像找到宝藏的钥匙,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她在太子府只生活了一年,可是她在唐门生活了十七年,甚至最后她都是死在唐门的,和她渊源最深的不是太子府,是唐门。
他终于找到最终的答案了。
只要将唐门倾覆,世上就再也不存在唐岚的痕迹了。
明黄的圣旨被盖上金印,唐门所有的人,都去侍奉宣仁皇后吧!
三月初四,那是她的忌日。
他需要鲜血和杀戮才能平息内心翻滚的气血。
夜半,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迎风而立,他可以预感到不久之后的杀伐,唐门善于使毒,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都可以毒杀两名黑衣人,更何况其他。
不过不要紧,皇帝的唇角弯出一个微微的弧度,他有军队,他可以用尸体将这里掩没,他是必胜的,而战况越惨烈,死伤的人越多,越能证明他对她的爱。
岚儿,你要看着,看着我有多爱你。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皎洁的月,已近子时,六个时辰后,那样让人热血澎湃的一幕就要拉开序幕,他要用他的眼睛代她看,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悠扬的曲调在夜色中隐约传来,那声音极小,若不是他耳力聪敏,一定是听不到的。
可是他听到了,月色下的皇帝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来。
果然,岚儿,唐门才是你的软肋,现在你终于来见我了吗?
衣袂翻飞,他寻着熟悉的曲调踏风而去。
林中月下的男人一身月白华衣,风姿无双,双手持一管六寸约长的白玉箫,箫声便是从此处传来的。
皇帝双眸微眯,冷冽的光华流泻而出,“你是谁?”
手指翻转,白玉箫在男子指间翻出好看的荧光,“唐门唐嵛。”
“你引朕到此处有何贵干?”
唐嵛清浅一笑,“听闻皇上要替天行道,剿灭毒门唐家,如今大军压境,声势浩大,草民想问上一句,唐门何罪至此?”
皇帝冷哼一身,负手而立,“唐家害的性命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依大齐律例清剿满门,乃是为民除害。”
“朝廷和江湖素来泾渭分明,江湖中的世家,谁没有沾上过人命?皇上难道要一一都剿灭不成。”
皇帝眸中闪过一道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