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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妻道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看起来倒有几分气质,只是细看之下,却见他脸上罩着个古怪的面具,只露出下巴同嘴唇一角来,未免叫人觉得诡异,虽然是在太阳底下,看来却好似个行走的幽灵一般,冷森森的令人惧怕。

此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四王爷君朔。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左侧一个是个文士打扮,生的清秀斯文。而右边一个却是锦衣的少年蓝若尘,此番他又换了一身衣裳,却仍是蓝色,比之先前所见,多了几分华丽,领口袍摆都缀着绣纹,面上傲然之色不改,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朝衣,片刻却又急忙将头低了。

这一遭,真正是狭路相逢。前一回没有见到人,却没想到,山重水复,这人轻而易举地便到跟前来了。

朝衣打过东方冠卿的手心仍旧火辣辣地,此刻便忽地又多了一丝焦躁的痛楚,站在午门口上动也不动,一直看君朔从远及近,到了跟前。

他似乎没有看到朝衣一般,面具后的双眸看不出任何表情,朝衣几乎就怀疑他是个瞎子,就要这般轻描淡写进去了,而就在朝衣喉头那一句“站住”即将脱口而出之时,君朔却忽然停了脚。

朝衣憎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目光之中几乎是凶狠之色了。

君朔深藏面具后的双眸一转,似自朝衣同燕姓汉子身上扫过,而后便垂下去。

朝衣本有万语千言——尽数不是好话,只想要说哪一句才能更刺耳一番才好。却不妨君朔先开了口,说道:“少国公,未曾想到这么快便见面了。”

他的声音仍旧是弱而哑着,好似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听来很是压抑而不舒服。

朝衣皱眉,说道:“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只不过,殿下还真个儿是戴着面具的啊,这远远看来,臣竟没认出,还以为是白日见鬼了呐。”

君朔并无反应,反倒是蓝若尘肩膀抖了抖,却难得的没有抬头,亦未曾出声。

君朔说道:“嗯,等少国公习惯了便好。”

朝衣忍不住,“呸”地向着旁边吐了一口,厌恶之情毫不遮掩,说道:“臣性子弱,怕是习惯不了,以后见了殿下还要兜着走才是,为避免被活活吓死。”

蓝若尘握在腰间的双手已经微微发抖,连那文士都变了脸色,然而此人却是个谨慎之人,看了四王爷一眼,见他并无反应,虽然诧异,却也不曾出声干涉。

君朔呵呵地笑两声,那声音仿佛毛虫钻入耳中,叫人很是难受,朝衣几乎要捂住耳朵,君朔说道:“本王要去见陛下,少国公,改日再会。”

朝衣心头的火苗一寸比一寸高,见他迈步欲走,便说道:“叫我看,殿下还是少去见陛下了,陛下年纪小,万一被吓到了,这惊驾之罪可是要斩首的。”

君朔本是欲走,闻言便停了步子,微微地回过头来,却不是看朝衣,而是望着她旁边的燕姓汉子,缓慢地说道:“若说惊驾之罪,陛下是看惯了我这张丑脸的,但是少国公身边的这位……怕是更不得了罢。”

朝衣扭头,恶狠狠盯着他问道:“怎地?”

君朔却又垂眸不同她对视,只说道:“真未曾想到,本王有生之年,竟能在皇都见到昔日的北燕战神大将……燕无戟燕将军,本王失礼啦。”

朝衣微微而惊,说道:“你……”旁边的燕姓汉子却仍旧一动也不动,竟似没有听到一般。

君朔说罢之后,转过身便向前走去,只扔下一句话:“北燕的战神在少国公身边儿……不知跟我这张脸比起来,陛下会更重视哪个?惊怕哪个?呵……呵呵。”他森森然笑着,旁若无人地越走越远。

朝衣眼睁睁看着君朔走远,咬唇说道:“我知道大哥的身份瞒不住,没想到竟是这混账先看出来的,这混账的狗眼倒是厉害。”

燕姓汉子摇头。

朝衣望他,燕姓汉子说道:“沉戟,非无戟。”

朝衣一怔,而后叫道:“大哥。”伸手握住燕姓汉子的大手,他一只手能抵她双手大小,燕姓汉子目光一动,自朝衣白嫩的手上掠过,便把自己的手抽出。

朝衣却浑然不在意,面露笑容,伸手拉扯着燕沉戟的肩膀:“好了,不理那厮,回去准备一番,我们去江南了,大哥,江南……你说那地方好玩儿么?”

她守着燕沉戟身边,肩膀时常便蹭在他的身上,她身量不高,燕沉戟又生的魁伟,她的头只能到燕沉戟的肩膀之下,看起来竟好似蹭着他撒欢儿一般。

朝衣自未曾发觉,就在身后,那即将进殿门的四王爷君朔,缓缓地回过头来,盯着两人挨挨挤挤越走越远的身影,眼中寒芒闪烁,衬着那诡异面具,叫人不寒而栗。

朝衣同燕沉戟回到国公府,众人听闻了次日即刻要出发去江南,一时慌乱起来,府内丫鬟便忙着替“少国公”准备出行之物,傅东篱却知道她能够出使江南,这便代表着皇帝对“轻羽”的信任,不免也语重心长了一番,夜间,留安又来厮缠了许久。一直到夜深了燕沉戟才回隔壁房间,朝衣宽衣上床,不知不觉睡着,却得一梦。

第十四章 大梦知

人生在世,共有多少难忘的场景片段?倘若一口气不来,心想的会是哪幕?朝衣从未想过,她只是牢牢记得,藤花树下,那人将自己的手握住之时,两边垂着的紫藤如璎珞坠地,或淡或浓的香气缭绕周遭,那人拥着自己,低声在耳畔说道:“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红唇极软,声音动听,是朝衣听过的最为好听的说话声,这一句伴着浅淡的香气,像是在朝衣的心底种下了一颗柔软的种子,她本以为会长出甜蜜盛放的花树,就如今日周遭的喧喧开放的紫藤花一般,但是后来,他破土而出的时候,却长成了一根尖锐无比的刺。

藤花掩映,随风微微地抖动,每一朵都好似奏响天籁之声,她从未见过这样美的男子,这样温润的眉眼,这样温柔的说话,他好的美的不像是真的。让朝衣有些莫名的恐惧,唯恐这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给了她好的,最后却……

但她不肯去想,也不肯说。她最喜欢他拥着自己,在耳畔低低的絮语,说着他的过往,指点着他们的将来,那都好像是一场胜极再也不能前进一步的美梦,朝衣爱极发狂,甚至对他的出身之处有了无限向往,纵然知道那里并不是她想象之中有繁华绽放的温柔所在。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朝衣从山崖底下把那个一身血的少年带回天庐的时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被血糊了全身甚至面目全非的人,会成为她一生纠缠不清的劫。

肩膀被握住,朝衣大叫一声,蓦地睁开眼睛。

面前是燕沉戟担忧的双眼,他的大手握在她的肩头,沉声说道:“朝衣。”

朝衣环顾四周,又伸手摸摸自己颈下,一身的汗,做了噩梦。她低了低头,再抬头时候笑了笑:“大哥,无事,又做梦了。”

燕沉戟并不动,只是定定看着她。朝衣伸手抓抓头:“真个无事……这次……”

只是又梦见美梦破碎天崩地裂那一日而已。

次次梦起,重复心碎,开始时候醒来还会大声嚎哭,情难自已,到后来就学会压抑,还是不要再说。纵然她知道不管她说多少次,燕沉戟都会静静聆听。

可是她已经不愿再提,因为无济于事。

燕沉戟伸手,探向朝衣面上,却未曾触到她的肌肤,朝衣一怔,抬手在眼角一抹,强笑道:“多少次了……死性不改。大哥,你不必理会。”

燕沉戟不再看她,只是将头转到一边,定定地望着别处,问道:“定神散。”

朝衣拍了拍额头:“最近都没怎么做梦,因此就忘了吃,大哥,我明儿一早起来就吃,你放心……”她停顿片刻,说道,“又惊醒了你,去睡罢。”

燕沉戟摇了摇头,回身到桌子边儿上,抬手倒了杯水,便返回来,朝衣无奈看他,终究一笑,自挂在床架旁边的布囊里摸来摸去,摸出一粒药丸来,在燕沉戟跟前晃了晃,才填入嘴里。

燕沉戟将水送上,朝衣喝了口,便说道:“如今你放心了?”燕沉戟将茶杯接过去,回身放在桌上,终于迈步向外而去,走到屏风后面却停下步子,朝衣眼睁睁看他盘膝坐定,不知是哭是笑。

他究竟……是不放心。

朝衣本是要下地,想来想去,仍旧罢了,拉着被子重又卧倒,想了会儿,翻身向内,眼中的泪一倾斜,顺着眼角坠落下去。

——当日你若同我说有一日会有尽头,或许我不会如现在一般难过。

但是他并未曾说。

朝衣想:“他也未曾料到最后罢,只不过他走先了倒好,不然的话,若是留下他如我一般难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又怎受得了。”想到此处,又觉荒唐的庆幸。

朝衣出声:“大哥,……我记得,我师父临去之时曾同我说,不可出手救人。”

屏风后燕沉戟一声不吭,仿佛未曾听到。但朝衣却知道他有在听。

朝衣翻了个身,眼睁睁望着眼前白色帐顶,说道:“师父曾算得我在天庐会救两人,一个是仇人,毕生仇不可解,一个是贵人,会救我于水火,师父一辈子从未曾算错任何,我果真救了大哥跟他,可是我现在竟不知,大哥是我的贵人,难道他……会是我毕生的仇人么?”

燕沉戟双眸一抬,却又垂下,仍旧不言语。

朝衣喃喃说道:“我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如今却似有些明了了……师父的意思,大概是说我若是救他,便注定会跟他有一番纠缠,这是死结,……如今我……这样,岂不等同遇上了仇敌么……大哥,你说我、想的对是不对?……师父,是怕我出事……可……”

燕沉戟垂着头,一动不动,静静听得朝衣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而后就是细密沉稳的呼吸声渐渐起来,定神散发挥了功效。

朝衣睡得安稳,梦中又出现满山遍野盛开的花,天庐蝶谷之中,蝴蝶翩然飞舞,有蜜蜂在花树之中嗡嗡发声,那棵已生长百年两人合抱才能环过来的藤树,浓密的花枝垂下来,一串串的紫色花铃次序盛放,有的都已经垂落到地面,仿佛天然的帘幕,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难舍难分,依稀传出一声轻轻的笑,像是藤花摇动发声一般动听,而后那长身的少年微微翻身,便将人压在身下,一袭轻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甜腻的低吟溢出,一瞬间连天地万物都不复存在。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些最美最美的光景一起过了,但他究竟是失约了。然而梦中的朝衣却不曾想到这些,只是微微地露出笑容来,似神智已经都留在那个藤花盛放蝴蝶翩飞的午后。

一梦便到了江南。

朝衣打了个哈欠,自马车中探头出来,一眼便看到燕沉戟正坐在车前,仍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朝衣正要问到了何处,却见前方马上,一人恰巧回过头来,极亮的眼睛扫了扫朝衣兀自带着慵懒之色的脸,笑道:“少国公真是好睡性,这一路上倒有大半时间是在睡梦中度过,不知可做了什么好梦么?”

朝衣伸手摸了摸有些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说道:“谁叫本国公是文官呢,手无缚鸡之力,比不得舒状元文武全才,龙马精神,真是后生可畏啊。”

那马上之人正是宰相大人极力推荐的舒临渊,此刻便笑道:“后生可畏?哈,说起来,少国公倒真个比臣大了六七岁,只不过看起来却是面嫩的很呐……真真叫人羡慕。”说着,嘴角便漾起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话音刚落,旁边车上有一人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左右看了看,说道:“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奇怪……我说舒大人,我在皇都的时候可曾听闻一些有关大人的不好传闻呐,你就不能收敛些么?”

这人却正是东方冠卿,朝衣扭头,见他脸颊上一道印痕,好似方才也缩在里头睡觉,不由哑然失笑。

那边舒临渊却笑道:“什么传闻?侍郎大人不妨说一说,在背后里听来的消息,总比不过当面问事主的好,您说是不是呢?”

东方冠卿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倒是有心一问,只怕状元爷不肯诚实作答。”

朝衣见两人好像不太对付,便回身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着边笑眯眯地听热闹。

舒临渊说道:“侍郎大人不问,怎知我不会诚实作答?”

东方冠卿看了看天,不以为然地朗声说道:“我是听人曾说过,舒大人似乎有那断袖之癖哇。”

朝衣一口水噗地喷出来,弄得嗓子眼里也不舒服,连连咳嗽。

舒临渊笑看她一眼,说道:“瞧少国公这一口水喷的……”朝衣伸手抚向胸口,一边冲着舒临渊摇手:“本国公什么都没听到,你们继续,继续。”便想看舒临渊怎样反击。

东方冠卿冷冷觑了朝衣一眼,却问舒临渊:“状元爷何故顾左右而言他?”

舒临渊回过头来,说道:“我当侍郎大人想问什么呐,这个其实并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不瞒您说,下官我倒的确有这个嗜好。”

他竟坦然认了,这真真意外!

朝衣只觉得方才喝下去的一口水噎在胸口里,上不上下不下,有些难受,见东方冠卿饶有兴趣还想再问的模样,急忙挺身而出,说道:“两位大人,且停一停,说笑也要看个地方,好歹两位也是钦差,麻烦自重些身份才是。”

东方冠卿挑挑眉,终于不做声,舒临渊却长笑两声,倒也真个不搭腔了。

夜晚便在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