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任飘萍听不到那小男孩说话,就是周围的的捣衣声、孩子们的嬉戏声也是突然没了,任飘萍的心忽然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那卖瓜的老汉现在就站在任飘萍的跟前,他的右手里提着一把刀,一把切西瓜的刀,西瓜刀是红色的,是血,老王头的血,他的左手食指竖放在他的厚厚的唇边,那意思分明是噤声不许说话。这些淳朴的山村的妇孺又怎么敢动敢出声呢?他们在瞥向草棚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吓坏了,那瓜棚前分明躺着刚才活蹦乱跳的老王头的尸体。
任飘萍在等,等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击,此刻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回家睡觉去了,任飘萍喜欢这种感觉,这岂不是此时不能视物的他最需要的吗?可是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什么也没有等到,通常这个时刻他是闭着眼就可以感到杀气的,可是现在没有杀气,空气中依旧是无声的热的沉闷。
任飘萍不禁心道:难不成是自己太过紧张判断错了?所以任飘萍皱眉。
任飘萍皱眉的瞬间,那老汉的右手食指突然一动,那一动竟是缓慢之极的一动,他的食指竟是坚定之极、毫无声息的指向任飘萍的胸口,就那么悄无声息而又缓慢之极而去。
那小男孩不懂为什么卖瓜的老汉不好好卖瓜,却要杀人,此刻他更不懂为什么老汉的食指指向任飘萍,那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五尺,但是他一定明白,那一指绝不是什么好意的一指,杀人的手的一指又怎会有好意呢?
日照当头,天很热,热在时空中仿佛已经停止,任飘萍的心已是焦虑,所以他的眉头皱的更紧,那食指同时距他的胸口更近。
任飘萍在流汗,那老汉也在流汗,所有的人都在流汗。
老汉的眼皮一跳,笔直坚定的食指似乎有一丝颤动,似是在衡量食指和任飘萍胸口之间的距离。
盛夏的沉闷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雷鸣,雷鸣声中那老汉的手指突然射出一道剑气!与此同时那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喊出了一声:“叔!”
卖瓜老汉犀利之极快如闪电的一指剑气射出之时,杀气陡现,一道有形有质的赤红剑气大盛直奔任飘萍的胸口而去。任飘萍躲避已是不及,遂护体功力全部移至胸口,这时剑气已至,小男孩的那声‘叔’才传到他的耳边。感激之余,身形大震,气血翻腾不已,仰天倒下。而没有固定在岸上的船身同时一震,迅速远离河岸想河中心荡了开去。
卖瓜老汉‘咦’了一声,似是没有料到这一点,两道白眉一紧,手中的西瓜刀已是落地,眼中精光暴射,身形同时腾起至空中疾向小船上的任飘萍扑去。任飘萍耳闻衣袂破空之声,陡感身体上方窒闷的空气流动,卖瓜老汉的三掌已至。任飘萍一边暗发内力催舟而行,一边也同时拍出三掌迎击,掌走‘卸’字诀。霎时间河面上一舟急行,两人动,六掌相遇,任飘萍只觉双臂疼痛欲裂,卸去的三掌击在河面之上,激起六尺高的水柱。
卖瓜老汉的身形微震,胸中浊气上升,身形急落,双脚脚尖自水面借力,身形再次跃至空中,急追任飘萍而去。
又一声炸雷响起,空中乌云纷沓而来,倾盆大雨瞬间而至。
雨帘中卖瓜老汉双手轮换接连拍出十掌,每拍出一掌,掌心便是一轮太极旋转而出,直向任飘萍和小船而去。
任飘萍心中暗暗叫苦,怒,同时也是掌影翻飞,十掌击出,掌心朵朵莲花血红拍出,却是每朵莲花花瓣纷飞而散,从四面八方向每一轮太极击去,正是‘万种风情掌’的第九式‘怒海狂花’。远远望去,蒙蒙青山之旁,雨帘如柱之中,河面之上,恰似十朵血红莲花绽放于十轮太极之上,任飘萍的船忽然便在那一轮轮太极发出的力道之中停止不前,只是在河面上兀自不停地旋转。花瓣如刀,太极如磐,漫天五彩斑斓之中,花落纷飞,磐裂而碎。然而那老汉的功力却更胜一筹,碎裂的磐石藉着最后的旋转余力已是砰然一击在任飘萍的身上。
任飘萍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任飘萍嘴角溢出一抹血红,狂笑道:“飘飘何所依,天地一沙鸥。”
卖瓜老汉十掌拍出之后,胸中浊气再生,双脚再次点击水面,却是有些力不从心,水已没至小腿处,清啸一声,身形再次强行腾空,自空中双手挥出一蓬寒星之际,耳边同时听到任飘萍吟唱的那句诗,脸现悲切,陡然间减去四成功力。
雨,还在下,雨,急,滂沱,击在河面上,船上,击在任飘萍的身上,手上,脸上,响在任飘萍的耳边,心里,却像是擂起的沙场战鼓,一声更比一声急,一声更比一声响。就在这一声声的战鼓般的雨点中,十八点寒星在太极的旋转中已是悄无声息的袭来。
狂笑之后的任飘萍双掌奋力击出两掌至水面,船借力而倒行,似箭而退。然则九点寒星落入水中之际,仍有三点寒星‘笃笃笃’地没入船身,另外六点寒星则是毫无例外地射向任飘萍的身体,那六点寒星外的太极甫一触及任飘萍的身体,便旋转开去任飘萍的护体功力,六点寒星便在这一瞬倏地没入任飘萍的身体。
卖瓜老汉射出寒星之后,身形疾向船上坠落而去。
六点寒星甫一进入身体,任飘萍便觉真气似是不继,心下毫无感觉地一笑,耳闻卖瓜老汉破空袭来之声,奋力击出一掌,这一掌,没有招式而言,只是信手的一挥,虽是重伤之下劈出,却也是任飘萍的全身武功精华所为,这一掌劈出之际,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雷声轰鸣,只是依旧蕴含着他的武功的最大特点:快!而此刻卖瓜老汉的来势正疾,力道将尽,躲避自是不及,心下颓然举掌相迎。
可是卖瓜的老汉显然轻视了任飘萍这一掌,因为他的身形忽然在倒退,他的胸口已是一闷,喉头一甜,一口血已是洒落在雨中,‘扑通’一声跌落在河里。
任飘萍与老汉互击之下已是全身无力,周身疼痛不已,当下便昏死过去。船却是载着他朝南直奔而去。
卖瓜的老汉显然不会游泳,落入水中的他还在扑腾着挣扎,眼巴巴地望着任飘萍一人一舟就这么地漂流而去。过了许久,那老汉才从河里挣扎着上了岸,抖落身上的水后,脱去借来的盘塘村老农的外衣,露出身上的灰色的道士穿的衣服,叹气,单掌执于胸前,道:“无量寿佛!”
……
中卫,金凤楼后院。
李奔雷坐在藤椅之上,一旁站着欧阳紫,还有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之人,自是‘孤舟独钓’花无叶。
李奔雷显然不是很开心,因为他手捋胡须苦思冥想之时似是不小心弄疼里自己,一根银须飘然落地。
欧阳紫和花无叶显然看见了那落地的银须,却是没有说什么。
许久,李奔雷揉搓着掉了胡须的痛处,沉声道:“你说老二这次水路阻挡结果会如何?”
这话是说给花无叶的,花无叶已经回答道:“门主!这个恐怕很难说。”
李奔雷点头叹道:“任飘萍这小子每每总能于万般惊险的死局当中走出一条活路来,自非常人可以推测,胜的并非完全是武功,而是冷静的头脑,你这次定是吃亏在这里!”
花无叶似是一惊,道:“门主的意思是他的功力没有那么高?”
李奔雷沉吟道:“不好说,只是推测而已,按说单以武功修为而论,你和老二老三应当不会输给这小子,不过老二却是最为谨慎心细,想来成功的几率会大一些吧!”
欧阳紫此刻问道:“外公!既是可以拿住任……任飘萍,又何苦去找欧阳小蝶呢?您别忘了,欧阳小蝶也是我们欧阳家的一份子!”
第十五章 霸柳风雪
李奔雷看着欧阳紫,笑道:“这么说赵世青之死和欧阳小蝶有关了!”
欧阳紫避而不答道:“外公,您不会伤害欧阳小蝶,对吧?”
李奔雷呵呵笑道:“傻丫头!外公什么时候也不会伤害你不愿伤害的人。”
欧阳紫‘哼’了一声,撅着嘴道:“您还说,他就不是吗?”
李奔雷弱弱一笑,看了一眼花无叶,道:“老四,你说说,我是怎么给你们说的?”
花无叶道:“是,门主!”遂对欧阳紫说道:“欧阳姑娘,门主只是让我们阻止任飘萍和欧阳小蝶会合而已,还特别嘱咐千万不可伤及任飘萍任少侠的性命的。”
欧阳紫一跺脚,撒娇道:“外公,您胡乱说什么呀!人家哪里有说他啊!”至后来眼已迷离,幽幽道:“他是我的仇人!”
李奔雷看着面前的那一株株高大的仙人掌,目光深邃,道:“丫头,外公问你,你想不想重振当年欧阳家族的雄风啊?”
欧阳紫由忧及喜,道:“想啊,当然想了,外公的意思是……”
李奔雷笑道:“外公现在命你回中原创立一个新的门派,至于名字嘛,就叫做‘落雁门’吧!总坛就设在洛阳的‘牡丹山庄’吧!外公会派人协助你的。”
欧阳紫一听这‘落雁门’倒是蛮好听的,却也是不解,问道:“外公!为什么叫‘落雁门’呢?”
李奔雷已是从藤椅上站起,目中竟是布满忧虑,道:“人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丫头,你现在就是‘落雁门’的门主,即日起程吧!”
……
常小雨和筱矝二人此刻正牵着马儿走在长安城的西大街上,只是此刻的筱矝却已是女扮男装,一身宝石蓝绸缎的衣裤,手执一把精致风流小扇,活生生的一个俊俏公子哥,就是潘安再生,只怕也会掩面羞愧而去:常小雨则依然是先前的那身穿着,一手牵马,一手拿着活像马鞭的‘千山万水乾坤钓’,两人就这样的大摇摆摆招摇过市,自是引来不少路人的驻足旁观,指指点点,每有青年妙龄女子经过,自是恨不得把眼珠子安在筱矝的脸上看个够。
那天夜里常小雨、筱矝同燕无双、紫云二人作别之后,至西城门,城门已关,由于牵着马不便施展轻功,常小雨先是使银子行贿说是家里有急事要连夜出城,谁知那守城的官儿不买他的帐,是以常小雨只好点了所有守西城门的十二名兵卒和那官儿的睡穴,这才得以出城,直追任飘萍而去。也就是多耽误了这会儿功夫,加之之前在‘金凤楼’的时间,二人没有见到任飘萍。可是常小雨自是认识那三匹炭红的马,还有那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马死车毁独不见任飘萍的景象自是使二人一惊,遂走陆路沿途打听一路行至长安城,却也是没有一点儿任飘萍的消息。
筱矝已是心乱之极,一路上不停自责。而此刻的西大街正是一天当中人来人往最为热闹的时候。除了幼时对秦淮两岸的淡漠的记忆之外,筱矝这算是第一次真正地走在大都市的繁华之中。西大街是整个长安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宽敞的足以五匹马车同时而过的西大街街道的两旁尽是两层楼的青砖琉璃瓦的铺面,正门前更是雕栏玉砌,大红柱子高高起,极尽富贵堂皇,有酒楼、有茶舍、有布庄、有青楼、有古玩字画……大凡你能想到的这里都有,临街的小摊上有卖各种时令水果,特色小吃,小二、商贩们门前大声吆喝此起彼伏:“来来来,客官,里边请!”“客官!牛羊肉泡馍,来一碗!”“西瓜!又甜又大的西瓜!”……
兴奋、新鲜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在筱矝的眼神中退去,代而替之是淡淡的忧愁和无尽的迷茫,这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繁华,还有正自楼上一个卖唱女的歌声:便总是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更能衬托出此刻筱矝的心情。
常小雨看了一眼筱矝,道:“要不先吃点儿东西,这儿我比较熟……”
牵着马儿一味前行的筱矝显然没有听到常小雨的话,自顾茫然地走着,似是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常小雨叹气,用那‘马鞭’轻轻敲击筱矝的肩头,道:“筱矝!筱矝!”
筱矝这才缓过神,诧异地看着常小雨,道:“常公子?”
常小雨无奈道:“我说先吃点儿东西,祭祭五脏庙,这儿我比较熟,然后再去打探消息!”
二人这才进了一家名叫‘鸿运来’的酒楼,坐在西南方向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旁,点了饭和几样小菜。筱矝没有心思吃饭,只是象征性地叨了几口菜,吃了几口饭,便放下手中的碗筷,兀自出神地望着窗外。
常小雨则是独自一个人喝着酒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近筱矝如此,玩笑道:“我说你这是不是作践自己啊!见了老狐狸我怎么向他交代?”
筱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正待说话,耳边却是听到邻桌一个人低声道:“别看对方是个瞎子,我看舵主似乎尊敬得很。”
另一人也是低声道:“尊敬个屁!要不是云长老有话吩咐下来,舵主肯定不会这么客气。”
常小雨和筱矝耳闻‘瞎子’二字,自是敏感,两人神情一紧,相互一视,看向邻桌的那两人。
只见先前说话的是一个黑脸的二十出头的叫花子,另一个也是一个叫花子,似是已到而立之年,一张脸倒是白净白净的。此时那黑脸乞丐一口饮尽面前杯中的酒,眉飞色舞道:“算了,管它呢!听说今夜小师妹也会来分舵。”白脸乞丐道:“你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又那福气吗?”
这时二人似是酒足饭饱,扬长而去,筱矝一慌,起身就要跟去,常小雨却是暗施眼神示意不可,原来常小雨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的一个穿着一件极为普通款式但衣料质地却是上乘的蓝色大褂的中年人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