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吗?”西棠摇摇头道:“大师哥,你可记得我怎么上山的吗?我幼时已经患了重病,家人只道我命不久长,就将我抛在莫贺延碛里。谁知被师父捡上山来,后来虽然痊愈可落下的病根总也好不了。近些年来我这病一日重似一日。我怕再不回趟蹈歌山,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敖墨落泪道:“你瞎说什么,我们一块儿想法子一定能治好你的。”西棠笑道:“大师哥,我能活着见到你已是上天垂怜,便是此刻死了也没什么。”忽然韦法昭捶胸顿足,掩面嚎哭起来,郭三知他方始明白西棠对自己全无情意,这场悲恸又无从劝解,只得将他扶到一旁靠墙坐下,任他尽情一哭。
十九 长生 (2)
更新时间2008-6-23 21:17:01 字数:3243
西棠道:“师父,我心愿已了。这次上蹈歌山来我也没打算活着下山,我让你与骨肉分离十五年,你若想取我性命就请动手吧。”元无咎道:“好。”敖墨忙拦在元无咎面前跪倒道:“师父,你放过小师妹吧。”元无咎道:“她心愿已了,我也要了却我的心愿。”说罢身形一晃,已到了西棠面前,伸出食指疾点西棠眉心。众人谁也没想到他说动手便动手,都大吃一惊。敖墨、韦法昭、郭三、小宴连忙抢上,只是他出手之快实在不可思议,直如电光火石,不似人间手段。等四人抢到他身旁,元无咎早已击中,西棠身子一颤,向后倒下。
韦法昭又悲又怒,厉声喝道:“我跟你拼了!”举起奈何天刃朝元无咎猛砍过去,敖墨叫道:“且慢!”使出沙罗无双指,运力弹去。韦法昭只觉双臂一震,奈何天刃立时荡开,不由怒道:“敖墨,他打死了西棠,你没看到吗?你是要帮着你师父吗?”敖墨道:“别急动手。”韦法昭一呆,转头看去,只见西棠倒在地上,元无咎坐在她身旁,手指不离她眉心,竟似在全神贯注运功。
过了半晌,元无咎忽然缩手抚胸,摇摇晃晃仰天倒下。敖墨忙抢上前扶住,只见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伸手摸他额头只觉触手滚烫,不由大惊,急道:“师父,你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儿吧?”元无咎勉力挣开双眼,盯着敖墨低声道:“阿墨,这十五年来都骗了你。我对你不起,只盼能偿还你些许,但愿还不是太迟。”敖墨双目含泪道:“师父,你说哪里话?”此时西棠缓缓醒来,只觉一阵晕眩,想挣扎站起,可四肢百骸却无半分力气。敖墨见她醒了,急道:“西棠,师父为了救你,他自己已经不成了!”西棠一呆,向元无咎看去,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元无咎满头乌发已变成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生出许多皱纹,好像忽然之间老了几十岁。元无咎挣扎着坐起,便如一把新伞被强撑开,骨节之间都格格作响。敖墨道:“师父,你躺下休息吧。”元无咎摇了摇头,对小宴道:“你长这么大了。可惜我……再看不了几眼了。”小宴见他形容枯槁,双眼中满是爱怜遗憾神色,心中不忍,握住他双手,可“爹爹”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元无咎又对敖墨道:“阿墨,我知道你喜欢西棠。她的病在六腑十二原处,又是幼年落下,本无药可救。我将瀛洲真气都注给了她,或能保住她性命。以后让她好好陪你吧。”敖墨道:“师父,你……”元无咎将头靠在敖墨臂上,微笑道:“阿默,没想到今日我还能见到珠儿,人生在世,再无憾事。这十五年来,多谢你了,多谢你了。”他连说了两遍“多谢你了”,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头一歪,倒在敖墨臂弯中不动了。
敖墨见了,放声大哭,众人各自嗟叹。小宴也跪在元无咎身旁,垂下泪来。西棠道:“大师哥,师父他怎么救了我?”敖墨道:“师父练成了瀛洲咒,所以能驻颜不老。他为了给你疗病,将瀛洲真气都注给了你。练瀛洲咒的讲究气在人在,失了真气……便再也活不成了。”西棠喃喃道:“师父为什么救我?他害过我,可我也抢了他女儿。”敖墨道:“西棠,你错了。”西棠惊道:“我什么错了。”
敖墨叹了口气,默然半晌,对小宴与西棠道:“我说与你们二人知,请跟我来。”说罢抱起元无咎尸身,走出殿去。小宴与西棠互望了一眼,跟了出去。许观追上前去,对小宴道:“我也跟你去。”小宴道:“你留下吧。”伸臂将他抱了一抱,转身而出。韦法昭也想跟出,却被郭三拽住。
来到殿外,敖墨走到广场中心,将元无咎尸身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膝坐下。对西棠道:“师妹,你错了。那日你在觉有情殿中听到师父说:‘自从他上了蹈歌山,我才有些时候不再想起珠儿她娘。’师父说的‘他’不是你,是我。”西棠与小宴都是猛然一惊,西棠失声道:“这怎可能?”,小宴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敖墨叹道:“世事难料,我原本也不相信。当年我在镇魂峰上面壁一月,归来每日仍是默默寡欢。只有师父每日关怀,我自是感激不尽。可是慢慢我觉得师父待我之亲厚……远远超过师父对待弟子。我心中日益不安。终有一日,在觉有情殿外的花园,师父新教完我一路剑法,二人坐在溪畔休息时,我开口问他。师父看着潺潺流过的溪水吟道:‘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然后朝我微微一笑。这是诗经里歌咏南风的句子,我这才明白他的心意。”西棠颤声道:“莫非这些年来,你们……”敖墨摇头道:“你想问什么呢?师父说只要每日瞧见我便觉喜乐快慰,以后再也没有提过此事。只是每次我在广场上练剑时,他就会走到旁边微笑着观看。他也不怎么再指点我剑法和道术,直到他练成了瀛洲咒,才常常叹息我功力不够不能修习,不然就能似他一般返老还童了。”
敖墨说罢,西棠和小宴一时都没了言语。过了良久,西棠道:“大师哥,师父骗了我们十五年,你怨恨他吗?”敖墨道:“你怨恨他吗?”西棠不答,又问小宴:“我把你从父亲身边带走,你怨恨我吗?”小宴想了想,垂泪道:“没什么可怨的。何况你还养我长大又教我本事。”西棠点点头,对敖墨低声道:“我本来怨师父,眼下他死了,我想起的全是幼年间他教我育我的情景。”敖墨道:“我也是。我也是。十五年来只道你同韦兄在一起,没想到今世还能与你见面,更没想到当初你选的不是他。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敖墨说到这里,哽咽难言,再也说不下去。西棠伸手抚了抚他背,说道:“我们先把师父葬了吧。”
三人一起动手,将元无咎移到觉有情殿外,举火烧化,取了骨殖葬下。许观、郭三、韦法昭等人也来看视,见名扬天下的紧罗那城城主归于黄土,各自怆然。敖野、敖梦、敖虎三人想来祭奠,都让韦法昭打了出去。小宴一直苦苦寻找家人,谁知刚刚见到父亲便阴阳相隔,忍不住放声大哭。郭三忽道:“叨天之幸,我终于寻到师兄。今日就此别过,祝各位平安喜乐,万事顺遂。”又走到小宴身边,拍了拍她肩头以示安慰,方转头对韦法昭道:“师兄,跟我回茅山去吧。”韦法昭呆呆望着西棠不舍离去。郭三叹了口气,上前一拉他手,二人身影一晃已到了十余丈之外,又过了片刻,已是踪影不见。
小宴哭了一阵,对五娘道:“我到蹈歌山是想寻找长生瓶的奥秘,好替你治病。现在你的病治好了,这长生瓶也用不着了。我也要走了,这瓶子就留给你作个念想吧。”说着将长生瓶递给西棠,西棠道:“这是你得来的,我怎么能要。”敖墨奇道:“这是白民国的长生瓶吗?”小宴道:“正是。你也知道啊。”敖墨道:“师父……就是你爹爹,本是白民国后人,他曾提到过此瓶。他说瀛洲咒只能让人驻颜延年,可长生瓶里却藏有长生之秘。不过谁也不知这瓶子在哪里,又听说纵然得到这瓶子,也多半打不开瓶盖。如何打开长生瓶另有秘密,连他也不知晓。”小宴道:“原来连他也不知道。”敖墨叹道:“心里不快活,长生不老又有什么用。西棠,你留下吧。”西棠道:“我们离开蹈歌山吧,找个和暖清静的所在……”敖墨喜道:“好!好!我们这就走吧。”携了西棠的手,并肩而行,缓缓离开。元无咎的坟前只剩下小宴与许观二人。
许观见小宴楚楚可怜跪在坟前,脸上泪痕未干,心想:“我怎么安慰她才好?”忽听身旁乌球吠叫了几声,猛然想起迦陵公主还在山腰处等自己,大叫道:“不好!”小宴一惊,问道:“怎么不好了?”许观便将与迦陵公主骑蝗上山的事说了,又道:“我本该求郭兄去小白民国念求雨咒的,一时竟给忘了。”小宴道:“他们应该去得不远。咱们快揣上宝贝石头去追。”
离了元无咎的新坟,下山追寻,一路却始终不见郭三与韦法昭的踪影。小宴道:“莫非他们从别的路途下山了?不如先去找你那位公主朋友,免得让她苦等。日后咱们再去茅山请郭兄。”许观道:“只得如此。”二人同乌球赶到庆雍皇帝所修楠木大殿外,四下寻找却找不到迦陵公主,只在殿外古树下的青石上看到一行刀刻的字迹:“你寻到小宴姑娘了吗?我在此处一直祈祷,愿上天令你与她相见。我须回小白民国了。这段日子于我如同珍宝,多谢你了。迦陵”乌球好似识得主人字迹,伸爪抚在青石上呜呜叫个不停。
十九 长生 (3)
更新时间2008-6-24 19:24:01 字数:2275
小宴道:“原来她已经走了。”许观怅然若失道:“想是她等得不耐,都怪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小宴道:“这位公主心肠很好啊,你看她说她在这里祷祝我们重会呢。我们下山以后去找她玩好吗?”许观道:“好啊,你们相见一定彼此喜欢。”二人走进楠木大殿,小宴见到殿中壁画,道:“这墙上的画可真怪。”许观便将两幅壁画的来历说了,小宴得知东墙上绘的红衣男子与绿衣骷髅是庆雍皇帝和他的皇后,扁了扁嘴道:“这皇帝不知怎么想的,会把自己的皇后画成骷髅。”许观道:“是因为他深爱皇后,觉得无论红颜白骨都矢志不渝,才这样画的。”小宴哼道:“我看是这皇帝……”忽然叫道:“啊呀!你刚才说他的皇后叫什么名字?”许观道:“迦陵公主说叫作长生皇后。怎么了?”小宴不答,又问道:“这位庆雍皇帝是从前小白民国的皇帝,不是大隋的皇帝,不是突厥的可汗,也不是吐蕃的赞普?”许观道:“对啊。他是小白民国的皇帝,你想到什么了?”小宴“嗯”了一声,仍不答话,只是全神贯注看这幅壁画。她看一会儿,盘膝坐在地上,取出长生瓶来摆弄,许观见她怔怔出神,便不再打扰,也坐在她旁边。小宴摆弄了一会长生瓶,又抬头看看壁画。如此往复,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小宴叫道:“成了!成了!”声音中透出喜悦。许观问道:“什么成了?”小宴将长生瓶递给许观道:“你看!”
许观接过定睛端详,只见瓶壁上的瓷片已拚成一幅完整图画,赫然竟正是墙壁上的庆雍皇帝图。许观惊道:“怎会如此?你怎么想到的?”小宴笑道:“这图还没拚完,把边上这一片瓷片移上去就大功告成了。最后这一下,留给你吧。”许观依言移动瓷片,只听瓶口波的一声轻响,瓶盖从瓶身中跳了出来。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对方心怦怦直跳。小宴道:“快倒出来看看,里面是什么?”许观将瓶底朝天向下摇了摇,从瓶中落出一卷小小帛卷,用根泛黄的丝线系束,显是年代久远。许观又举起长生瓶对光看了看,里面再没有什么物事了。展开帛卷,是幅白描仕女图,仅施淡彩于焦墨痕中,略加微染,角处有一枚闲章,为小篆“长生”二字。笔法虽简,画中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却绘得气韵生动,清润可爱。
许观道:“长生瓶里怎么会放了一卷仕女图?”小宴叹道:“我见这壁画色彩青红相间与瓷瓶外壁相似,又与白民国大有渊源,便试了一试,没想到当真就是开瓶之锁。帛卷上这女子想必就是长生皇后吧。庆雍皇帝虽然在壁画上把她画成了骷髅,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她年轻貌美时的模样,所以把这帛卷珍藏在瓶中。”许观道:“长生瓶不是上古年间白民国的国宝吗,怎会变成这样?”小宴笑道:“傻哥哥。这瓶中装了长生皇后的画像所以就叫作长生瓶啊。世人都道瓶子里装了什么长生不老方,焉知这画像在庆雍皇帝心中不是国宝呢?你还记得敖墨的话吗:‘心里不快活,长生不老又有什么用?’”许观点头道:“你说的对。”又道:“小宴,庆雍皇帝应是迦陵公主的先祖,我们下山以后先把这瓶子还给她好吗?”小宴道:“都依你就是。”许观道:“我们这便走吗?五娘她不知去哪儿了。”小宴微笑道:“她自有她的缘法,咱们走吧。”
二人寻到紫焰藤,下得山来,穿过沙漠径向东行,来到凉州。小宴道:“我们如何去小白民国?”许观道:“我上次落进莫贺延碛的流沙被冲到小白民国。凉州有许多小白民国人,我们找到他们一问便知。”来到宝泰楼,许观寻了个店伙问道:“请问店家,能否叫后厨的小麻子出来。”那店伙一愣,说道:“什么小麻子,我们这里没有这人啊。”许观道:“便是从西域小白民国逃荒来的小麻子啊。”店伙摇了摇头道:“客官你若是要打尖,便请上坐。什么小麻子,什么小白民国,我可从未听说过。”此时宝泰楼掌柜从里面出来,许观见了,忙上前拉住他问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