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梧惜手书
李森看完,心中一阵怅然若失,又急又气。将书信往怀里一放,飞身跑到马廊,“栗子”果已不在,便欲解开缰绳,骑马去追。忽听有人过来,看时却是红袖。红袖远远看见李森就笑道:“李公子,喂马呢。咦,石公子的马呢?”
李森低声道:“她走了。”红袖一惊道:“走了?为什么要走?”李森道:“她……”心中一凛:她们若知阿惜是女子,这同室沐浴,同室对卧之事,说出去有污名声,人家也绝不会信自己与阿惜身为未婚夫妻,同居一室清清白白,本来没有之事倒要说成有了,这瓜田李下之嫌,是如何也说不清了。便道:“她有事先走了。”
红袖道:“李公子还未用早饭吧,这就去吧。”李森点点头,和红袖一起返回房中。
李森吃着粥,脑中只想着阿惜。这一路与阿惜行来,便如春风和熙,实畅胸怀。阿惜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李森恨不得飞身即去寻找阿惜,但阿惜所说,也是道理。怨只怨自己答应了衣绣裳,但只知重阿惜而轻朋友,也非义气。只好依阿惜所说,早日完了这里的事,早去汴梁会和阿惜。
李森三下两下吃完了粥,红袖欲再添,李森忙道:“不要了,多谢姑娘。”
红袖道:“公子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个丫头,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叫我红袖就是了。”李森道:“岂敢,这就请红袖姑娘带我去见你家小姐。”红袖道:“请公子随我来。”
李森跟着红袖到了花厅,衣绣裳早在那里等候,绿裙随侍在侧。见了李森起身让坐,绿裙倒了茶和红袖一起退了下去。
衣绣裳道:“李大哥,自我爹爹不见以后,我反复回想爹爹以前的话。只一件事我稍觉和爹爹失踪有关,也不知是与不是。”
李森道:“有线索就好办。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
衣绣裳道:“我听爹爹说起过,在唐末五代十国之时,蕃王李炫的府宅便在庐州,李炫穷侈极欲,生前搜刮了大量的财物,死后就葬在巢湖边,这些财物也作了随葬之物。”
李森道:“唔,我在书上也看过。说是李炫生性多疑,生前修了三十六座疑冢,后人有诗曰:‘尽掘三十六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几百年来,给人挖得面目全非,都不曾找到。唉,这皇帝也真是,死了还要这么多珠宝作什么,闹得自己在地下也不得安宁。衣帮主又怎会再去找这找了几百年也没找到了东西?”
衣绣裳道:“当初我也只当是爹爹讲故事给我听,也没在意。前几日我因没有爹爹的消息,便去爹爹书房察找,也许有些什么也未可知。细细一找,在案头花瓶中找到了一张地图。”
李森反问一声:“地图?”
衣绣裳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白绢来,递与李森。李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怎么这般相信我?缓缓接过来,展开仔细一看,惊讶道:“这是三十六疑冢地图。”
第十八回 小重山
衣绣裳点点头,说道:“是的,这是三十六疑冢图。这湖就是巢湖。”
李森道:“我明白衣帮主在巢湖建帮的原因了。”
衣绣裳道:“我也猜着了。爹爹在巢湖建帮,这巢湖便是‘巢湖帮’的地头,再有怎样的动作,人家也不会起疑。”
李森道:“衣帮主是这里人吗?”
衣绣裳道:“是的。我想爹爹一定是从小就听说了这个故事,找了这么多年,画出了三十六疑冢图。”
李森道:“衣帮主一定是找到了真墓,这才许多日子不见消息。”
衣绣裳道:“初时我也是这样想的,照着这图三十六冢都走了一遍,却没发现任何痕迹。我又不懂风水堪舆土木之术,只好请教你了。”
李森道:“请教二字不敢当,我也是稍知皮毛罢了。既没有别的头绪,就先从疑冢开始吧。”
衣绣裳道:“如此多谢了。我去将帮中之事交待一下,然后就起程。”
李森点点头,仔细看手中之图。
衣绣裳出去了好一阵才回来,绸衫已换了布衣,对李森道:“好了,走吧。”
李森看她这身农家女子装束,不禁呆了一呆。衣绣裳含羞一笑,低下头去。李森忙收了地图道:“走吧。”
走出花厅,衣绣裳问道:“石公子呢?”
李森道:“他有事,先走了一步。他让我代他谢谢你们。”
衣绣裳笑道:“是不是我们笞慢了,石公子生气走了。”
李森道:“不是的,你不要多心。他是真有事,他的一个朋友叫他去,我左右无事,就陪他走一趟。因见这里有事,他就先走了,说好了在朋友家会合。走得匆忙,也没和你道个别,让我代他道谢。”
说话间到了大门口,红袖黄衫绿裙青衿已候在那里,红袖手中牵了两匹马,黄衫拿了李森的包袱,绿裙也拿了一个蓝布包袱,想是衣绣裳的,青衿拿了一顶带面纱的斗笠。看见他们都迎了上来,两个包袱放在马鞍上,衣绣裳接过斗笠戴好,两人上了马,四婢齐声道:“公子小姐走好。”
李森道:“你这几个丫头真不错。”衣绣裳道:“你若觉哪一个好,我送给你。”李森道:“这可不敢当,我最怕人家侍候我,浑身不自在。”衣绣裳笑笑,说道:“你说先去哪儿?”
李森道:“我心里也没底。你都看了,觉得哪一处可疑?”衣绣裳道:“我不知道,不如陪你都走一遍。”李森道:“也只得这样了。”
地图上三十六冢都是围绕巢湖而修,李森和衣绣裳几天来沿着巢湖骑马跑了一圈。有的在山洞里;有的在树底下;有的只剩几块墓石;有的尚存一间冢室。座座都长满蒿草,鼠雀进出;但见满目苍痍,不忍卒睹,没有一处完整的。
李森感慨万端,叹道:“花了诺大的心力,落得这样的下场,何苦来。”
衣绣裳道:“看完了三十六冢,可有什么可疑的?”
李森心想:若是阿惜在这里,必和一叹。可见相识天下,知音几人!口中说道:“照这几日所见看来,虽是所剩不到十之一二,但大体上仍可看出轮廓,都是中规中距,不失蓝本。也没有脚印啦什么的痕迹,很难说。你让我想想。”
两人都不再说话,李森脑中只是回想连日来所见的墓冢。信马慢走,衣绣裳也不和他说话,李森望着远处青山,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叫道:“我知道了!”
那日阿惜出房小解,走至花园中,却见衣绣裳坐在一株海棠花树下,红袖立在一旁,两人正在说话。
阿惜见了本想避开,却听红袖说道:“小姐,你年龄也不小了,主意可要自己拿定了,李公子这样的人哪里去找,一年小两年大的,大好日子都浪费了。”
衣绣裳恼道:“你这丫头可是疯了,没上没下的给我说这些做什么?”
红袖道:“我疯什么?小姐也不要装糊涂。我服侍小姐这么多年,小姐心事我怎会不知道。”
衣绣裳道:“你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
红袖道:“我知道有什么用?你要让李公子知道呀。”
衣绣裳含羞道:“我一个女儿家怎么开口?他不说我也只好等着了。难道要我先对他说不曾。”
红袖急道:“李公子一生不说,你一世都等着?依我呢,我去告诉他,也不用你为难。”
衣绣裳急道:“你说了我还怎么做人?你不如拿剑刺死我是正经。”
红袖忽笑道:“我也不去告诉李公子,我竟去探探石公子的口气,他若说李公子有这个意思,那不就成了。”
衣绣裳道:“胡闹,胡闹,总之,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要去睡了。”说着起身回房。红袖忙跟上去,仍和衣绣裳絮絮叨叨着。
阿惜回到房里,看见李森,心里有一丝恚怒:这森哥到处留情,着实可恨。因此淡淡的并不理他,放下纱帐一个人躺着发呆,直到三更后才合眼睡了一会。心中有事睡不安稳,天未大明又醒了,一颗心只在李森身上打转。走到李森床前撩开纱帐,凝视熟睡中李森俊秀的脸,一时柔情万丈。见他半边肩露在外面,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只觉脸热心跳,忙到房外深深吸了口气。
见红袖端来了热水,也无心梳洗,只略擦了擦脸,便到马廊里喂了马,慢慢走回去,才至花园却见李森和衣绣裳在一棵花树下说话。阿惜忙藏在一块假山石后,将两人的一番话听了一清二楚。听到衣绣裳叫李森做“李大哥”,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听到李森答应帮衣绣裳找衣帮主,一时怒气徙生:你不着急我的事,却去帮人家!
回到房里,越想越气,既生李森的气,又不想再见衣家主仆,遂留了一纸书信,拿了包袱到马廊牵了“栗子”,绕房出了大门口,翻身上马就走。
阿惜骑着“栗子”上了大路,直奔庐州。中午时分驰到桥头集,已生悔意,略略吃了点东西,兜转马头又催马回跑,一路东张西望,只想看见李森来寻自己。傍晚时又到了中埠,把马拴在林间小树上,跳墙潜入院内,摸到昨夜住处,里面已无人。轻轻走到丫头们的房外,却听得红袖等四个丫头在说话。
红袖道:“小姐和李公子这时不知在哪里?”黄衫道:“只盼小姐不要再羞羞答答的,其时喜欢李公子说出来就是了,成天价藏在心里,算什么呢?”绿裙道:“你让人家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说,李公子难道不喜欢小姐?为什么他不说?”
阿惜听在耳里,又是伤心又是气恼,青衿说些什么也懒得去听,转声就走。不想心情颓丧之下忘了放轻脚步,红袖等听得窗外有声音,一齐惊问:“什么人?”
李森眼望远处青山,忽然叫道:“我明白了!”衣绣裳忙问:“明白什么了?”李森道:“我刚才说墓冢虽是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但仍不失大体,中规中距。我记得前日看到的一座凝冢墓室倾斜,横宽——好像还和其他的差不多,高度?高度?高度不够。唔,一定在这里!”
衣绣裳听了欣喜异常,道:“我们这就去!是哪一座?在哪里?”李森道:“在水边。对了,在忠庙。”两人一齐圈转马头,向忠庙驰去。李森道:“现在看来,这名字也有问题,偏偏这处要叫做‘忠庙’,可见与众不同。”衣绣裳道:“先前到忠庙怎么没觉着名字有问题呢?”
李森笑笑不再答话,心里却想:你是没问题了,可我和梧妹就大有问题了。他这几日与衣绣裳同行同宿,始终相待以礼,言语客气,行动规距。和阿惜在一起的活泼轻佻尽皆收起,比道学先生还矜持。这时听衣绣裳语带说笑,竟是不敢接口。
两人快马轻骑加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