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黄伯上前抓住完颜承继,喝道:“好小子,捣乱来了。”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身手,两人一齐出手,断无不中之理。两人出手之时,一招出去都想好了三四招后招变招,再是武功高强之人也不易逃脱。两人均想这人竟敢孤身来范,必是劲敌,哪知一招之下,便已得手,倒胜得有些出乎意料。
完颜承继既不抵挡也不挣扎,双眼直直的望着阿惜去的方向。红袖、绿裙、沈菁华都不知怎么回事,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议论。
石碣生怕两人伤了完颜承继,忙道:“姨夫、黄伯,别下重手。颜兄,来,咱们去喝酒。”一把拖了完颜承继就走,完颜承继如何是他的对手,给石碣扣住脉门,又拖又拉的哄了出去。
李树、黄伯摇摇头,正要去看阿惜,却见李石两位夫人和婉儿、娟儿走出来,忙问:“怎样了?”李夫人道:“惜儿已醒了,森儿陪着,没什么大事,唉,这些孩子,真让人操心。”
李树虽不知详情,也想得到是少年人情怨纠缠,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说此事,损及儿子和新媳妇的名声,说道:“没事了就好,咱们且去喝酒。来,沈公子,二位姑娘,请请。”
石碣拉完颜承继出了门,道:“咱们喝酒去。”转过两条小巷,走进一家小酒店中。那店伴识得石碣,笑着迎上来道:“石少爷,今日府上办喜事,怎不在家喝喜酒,却到小店来了?”
石碣奇道:“你怎会知道?”店伴道:“府上老赵这几日买肉买鱼,买米买菜,忙进忙出的,我们早就知道了。小姐……”石碣唯恐惹起完颜承继的愁绪,不等他说完,便道:“拿一坛好酒来,再弄几个清爽的下酒菜。”
店伴道:“上次喝的二十年的女儿红陈酒,觉得还行吧?就给石少爷拿来。果子是春藕、乳梨,乡下刚挑来。下酒是鹅掌、羊舌、香螺、野鸭,这两天荠菜、椿芽新上市,就来个干丝拌荠菜、香椿拌豆腐怎样?虽不上贵府的老赵弄得好,却还将就吃得。”
石碣道:“很好,你去弄吧。”店伴送上酒来,拍开封泥,香气四溢。石碣倒了两碗,道:“颜兄,请。”一仰头,喝了下去。
完颜承继叹口气,也是一口而干。店伴送上菜来,都是完颜承继从未尝过的美味。味道再好,完颜承继也是食而不辩其味。喝了七八碗,都有了几分醉意,石碣叹一声,道:“唉,女人都是害人精。”
完颜承继一听,大有同感,道:“不错,女人都是害人精,害得你吃不下、睡不好,什么事也干不了。却又没法不想她。阿惜……阿惜……唔……唔……”说着竟哭了起来。
石碣道:“她已是人家的人了,你还想她做什么?再想也不会是你的。”完颜承继道:“你又给哪一个害了,也这般伤心。”石碣叹一口气道:“她呀,她呀……”咣当当将两只酒碗扫到地上,“她,她……她不见了。哪天早上起来,她就不见了。留下一封信,叫我别去找她。我…我…上哪里去找她?天下这么大,她既存心要躲我,我又怎能找得到她!湘妹……湘妹……”唤了两声,也唔唔的哭了起来。
完颜承继听了大起知已之感,道:“来,喝酒。唉,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石碣道:“情是何物,真正天晓得,天也不晓得,问他做什么。”端起酒碗一口喝了下去。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大醉酩酊。
石碣内功深湛,酒量自高;完颜承继乃女真人,也是量高一筹。两人酒逢对手,喝了个旗鼓相当,桌上酒碗堆了老高一叠。店小二看得砸舌不已,生怕两人发起酒疯来。又砸了这一叠碗,忙去收了。
喝到后来,两人都趴在桌上睡了。
石碣酒醉醒来,完颜承继已不知去向。店外一片漆黑,店内一灯如豆。原来已是深夜。静悄悄没有一些声音,只有一个店小二伏桌而睡。石碣摇醒店小二,丢了一锭银子给他,摇摇晃晃的走了。
回到家里,一片安静。石碣坐在花园中,想着李森与阿惜、完颜承继,不禁苦笑。蓦地想到萧湘,一想起这个名字,体内不知何处隐隐痛楚,似有一根丝线从心中剖开,一阵阵抽蓄。
黑夜中花香萌动,露水暗生,一枝竹笋悄悄长出泥土,两只促织儿“蛐蛐儿”“蛐蛐儿”的叫了一夜。石碣在树下坐至天色发白,衣袖和发梢微微濡湿,这才起身回房。拿了几十两银子,将云水剑裹在包袱里,留了一封短信,出了家门。
出得门来,不辨东南西北,信步而走。到了中午时分,腹中饥饿难当,在路边寻了个小酒店,要了两壶酒,几碟菜,吃了起来。心中伤感,不由叹了口气。三下两下将两壶酒喝完,又要了两壶,不多时,桌上堆了一大堆酒壶。
喝了两杯,酒壶又空,石碣大了舌头道:“小二,拿酒来。”店小二因他坐了老半天,又不要什么好菜,一个劲的要酒,有些不耐道:“大爷,你喝酒只管喝酒,你老付得起铜钿吗?别是来吃白食的。”
石碣酒意上涌,怒道:“你当大爷我吃不起吗?大爷我有的是银子,拿去!”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来,扔在桌上,“嗒”的一声,份量颇重,足足有五两。店小二立时改颜相向,拿了两壶酒,又添了两样精致小菜,放在石碣桌上。石碣也不理会,自管喝酒。喝了几杯,伏桌睡去。店小二拿了那五两银子,爱不释手,也由得他去睡。
石碣昨晚醉了酒,坐了一夜没睡,早起又赶了一上午的路,到底累了,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方才醒来。醒来之后,兀自神志不清,呆坐了半响,喊道:“小二,泡壶茶来。”店小二忙浓浓的泡上一壶茶,放在桌上。
石碣倒一杯茶喝了,脑中清醒一些。望着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映在水面,闪烁不定。心中一惊,忙问道:“这是哪里?”店小二道:“这里是太湖镇,前面这湖便是太湖了。大爷要去哪里?”
石碣摆摆手,不再多说,唯有苦笑。他本想去湖北九宫山去见师父白玉蟾,本当往西走,哪知却走了东南方,越走越远了。好在本没什么事,也不在乎时日,走错便走错了。
正想着,门口两个十二三岁的学童走过,一个道:“先生教的诗你会背了吗?”另一个道:“哪能呢,这么长,记了前面的忘了后面的。记住了后面的又忘了前面的。”先一个道:“明日就要考了,赶紧背吧。我前面记的还好,到了‘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后面就记不太清了。”说着慢慢走远。口中低低背着,却是一首唐初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石碣听着二童言语,想起自己小时读书的情形,不觉微笑,心里顺着背下去:“……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越念越黯然,越念越低沉,猛地念到“……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心中一痛,大叫一声站起身来,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流下泪来,哭道:“碣石潇湘无限路,碣石潇湘无限路!原来石碣和萧湘真的无路!”泪随语下,咬牙忍住。
店小二不知他又哭又笑又叫的闹些什么,吓得张大嘴呆在那里。
蓦地门外一人笑吟道:“‘……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石兄真乃是情种也。”说着走进店中。
石碣怔一怔,想不出这里有谁识得自己,定睛一看,却是秦良!
第二十七回 月下笛
秦良笑着走到桌边,倒一杯茶喝了,笑道:“真是江湖何处不相逢,想不到在这里碰上石兄,幸会啊幸会。石兄在这里吟诗,真是风雅得很。石兄文武兼修,难得,难得。更难得的是石兄的大名竟也在诗中,石兄心上之人的名字也在诗中,尤其难得。真是有缘哪,哈哈,‘碣石潇湘无限路’,真是好诗。”
石碣听他讥讽自己,冷冷的看着他道:“姓秦的,这里地方太窄,莫打烂了人家的家什,你我外面见分晓。”说着袍袖一拂,出了小店。
不想春日阴晴不定,说话间风吹云来,已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湖水给风吹起一层层绉纹,岸边柳枝斜斜的飘向湖面。湖边见不到一个乡农渔人,想是都回家躲雨去了。只有那个店小二藏在窗户后面眼瞅着石碣。
石碣从背囊中抽出“秋水剑”袖在手肘后,左手将长袍下摆撩起抄在腰里,一双千层厚底双梁青色缎面的新鞋踩在泥泞里。石碣身上穿的乃是一件青色旧衣,昨日婚礼时穿的新衣回家时已换下,却忘了换下鞋子。这双鞋子是阿惜花了好几天功夫做成的,阿惜婚前做嫁衣时做了两双男鞋,一双给了石碣,一双给了李森。石碣看着这双新鞋踏在泥中好一阵心痛。
秦良施施然跟上来,见石碣一袭青衫,玉树临风般的站在雨丝里,心中说不出的厌恶,皮麻麻笑道:“石兄,你那位虞美人潇湘妃子在哪里?怎么舍得放她一人在家?江宁城里都知道‘行云楼’的‘虞美人’是青楼楚翘,花中魁首,石兄真是好福气啊,这些日子,侍候得石兄够舒服的吧。哈哈,哈……”一语未完,石碣已一剑刺到。秦良向左避开,咀里依然说笑。
秦良本不是口舌轻薄的人,此时与石碣狭路相逢,情知必有一战。石碣的武功他是见过的,与自己不相上下。他若避开不见,自是无事。但江宁城外一战,五位堂主中暗伤了紫金堂主紫阳、说走了玄武堂主雷虎臣、冷遁了栖霞堂主陶瘦吾,只剩下雨花堂主法雨和莫愁堂主。莫愁堂主一介女流,当不得什么大事;法雨又是冷不冷、热不热的,金石帮可说是名存实亡。江湖上沸沸扬扬,都说是石碣李森双剑挑了金石帮,这话传进秦良耳中,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几次三番要寻李森石碣报仇,只是那日之后,再也打听不到石碣的行踪不知躲到了何处。他哪里知道石碣陪着萧湘一直在当涂养伤,将临过年才返回无锡,过完年之后又忙着给李森和阿惜筹备婚事,并未在江湖上出头露面,是以寻他不着。这天秦良恰在苏州,手下人报在城外见到石碣,忙赶到太湖镇。天缘巧合在这里遇上石碣一人,正是求之不得的雪耻良机,如何肯放过了,是以出言讽刺,让他沉不住气,心浮气燥之下,剑法必有破绽,自己定能报仇雪恨。
果然石碣沉不住气,一剑当胸刺来,迅猛有余,端凝不足。秦良侧身避过,拔出长剑挡在身前,只听“嚓”的一声,长剑给石碣削断。心中一惊,凝目看去,石碣手中长剑光芒闪烁,游走不定,剑身宛如一泓秋水,清澈照影,正是“秋水剑”。
秦良心中一凛,暗道“糟糕”,想不到石碣手中竟是一柄宝剑,只一招间兵刃已折,自己如何是他对手?只得连退数步,挥舞半截断剑,连挽几个剑花,护在身前。口中一声呼哨,四个手下从隐蔽处抢出来,围在秦良身后,一人见他断了长剑,忙将自己手中长剑递了上去。秦良左手接过长剑,右手断剑当做暗器向石碣扔去。
石碣举剑一封,断剑又削为两截,剑尖一颤,两截断剑反向秦良的两个手下飞去。两人见断剑飞来,忙击打躲闪,举剑相格。哪知两截断剑便如活物一般,飞到身前忽然向下跌落,打在腿上一阵疼痛,摔在泥水里。却是石碣在拨转断剑之时附上内力,这寻常两名帮众如何经受得起。石碣因对方人数众多,自己酒醉初醒,难免有失,是以一上来就削剑立威,再以断剑伤人,除去两个帮手。
秦良换过长剑,攻势凌厉狠辣,招招不离石碣要害。刺心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