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功力没这么深,远了怕不成。”萧湘笑道:“你功夫还不好吗?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你。”石碣见她问得天真,笑道:“我哪里算好,我师父功夫那才叫深不可测。就是木头,也好过我许多。”萧湘道:“他和阿惜都好吧?”石碣道:“好。就在前几天,这个月十五日两人成的亲。”说着向萧湘一笑。
萧湘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惊道:“你受了伤?”石碣低头一看,长袍给割得破破烂烂,东一条缝西一条口子,浑身上下鲜血不停往下滴,这才觉得全身在疼,说道:“不要紧,都是皮外伤,过两三天就好啦。”萧湘眼圈一红,从裙角撕下一条布,在湖水中浸得湿了,卷起裤管衣袖,一处处伤口轻轻清洗。洗好一处,用金创药涂上。将一件贴身小衣撕作一条条的,一处处伤口包扎好。随口一数,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二三十处。萧湘心中感动,不能自已,扑在石碣怀里哭道:“你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石碣一手划船,一手拍拍她的背,笑道:“傻子,哭什么?我这可是为了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怎不好好的看着?哎哟,你背后受了伤。”提起手掌,一手的血。石碣左右一看,金石帮的船远远的跟着,道:“你再忍一忽儿,咱们到了芦苇荡中我再给你裹伤。”点了伤口旁几处穴道,止住血流。
左手抄起一柄桨,用力划起来。萧湘也拿起桨来,石碣道:“你坐着别动,当心伤口。”萧湘微微一笑,帮着划船。小船驶进一条小浜,前面一片浅浅的荷叶田,如在盛夏六月,荷叶高张,当中自能藏人藏船。此时方是孟春,荷钱刚出水面,如何藏得?划过荷叶田,转出茭白丛,穿入菱角湾,进了芦苇荡。太湖千弯百汊,芦苇茎高叶茂,便如重重帷帐一般,其中藏个百十条船都不会发现。
石碣道:“好了,这下他们找不到了。来,我瞧瞧你伤。”萧湘自觉伤处疼痛,,依言转过身子。石碣撩起她衣裳后襟,雪白的背上有一条三寸来长的口子,忙撕一片布沾水清洗伤口,涂上金创药,用一块手巾按在伤口上,从中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络胸一周包扎好,笑道:“好啦。”萧湘红了脸,忙掩好衣襟。
石碣见她害羞,笑一笑道:“闹了这半天,饿了吧?这里有什么东西可吃?”说起肚饿,猛想起自湖边小店醉酒以来,几天来还没好好吃过东西,此时饥念一起,再难抑制,肚中顿时咕咕地响了起来。两人听见都是好笑,萧湘道:“眼下才三月,湖里菱角啦藕啦莲子啦离熟都早得很,茭白倒正是时候,可没火没锅的,怎么吃啊?”石碣道:“湖里鱼很多,咱们捉鱼吃。”
萧湘道:“吃活的?”石碣道:“怎么?不敢?”萧湘皱皱鼻子,笑道:“没吃过,也还真不敢。”石碣笑道:“那吃什么?总不能饿肚子吧。你嫁给我没两天,就跟我挨饿,我这丈夫做的,嘿嘿。你再看咱们这身衣服,又破又脏,叫花子似的,这日子过的……”说着摇摇头, 又道:“你我这样儿,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说出去呀笑死人。”
萧湘笑道:“那也不怕,天下穷人多得很,谁能笑话谁。”石碣笑道:“很是。不过也不能老在船上饿着肚子,我们上岸去吧。”认明了方向,划了起来。
小船在碧青的芦苇丛中穿行,成群的野鸭子栖在芦苇荡里,船边时不时游来三三两两的鱼虾,天光云影倒映在水中随波荡漾,水面浮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桃花瓣儿,淡淡的水草香气氤氲弥漫,萧湘靠在船舷上,素手纤纤伸在湖里玩着水,轻轻吟道:“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辩仙源何处寻……”
石碣面带微笑瞧着萧湘,心神俱醉,一时忘了划船。萧湘给他看得一阵脸红,低下头去,湖中映出一张芙蓉秀脸,桃腮樱唇,梨窝微现,眼波流转。
忽听一声:“唉——”两人一起惊醒,萧湘脸色霎时变得雪白。石碣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那一声“唉”兀自未停,好一会才悠悠扬扬的远去,跟着那声音唱起歌来:
“唉——旧酒没唉,新醅泼唉——
老瓦盆边笑呵呵唉——
共山僧野叟闲吟和唉——
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
闲快活,唉——”
萧湘松了一口气,这种小调村歌在江南四处皆闻,曲调都差不多,歌词却千变万化,因人而作。听这歌声是打渔的渔人所唱。石碣心念一动,道:“我们问他借火去。”朝着声音来处划去。几桨一扳,小船飞快驶出,划了一会,鼻端闻到一阵米饭香气,两人相视一笑。石碣仰头一看日头,已近午时了。
扳得几桨,小船出了芦苇荡,前面一个浅浅小小的沙洲边停了一只渔船,船尾坐着一人,正在做饭,饭菜香气一阵阵飘过来,咀里又在唱什么“……拔根芦柴花……”咦咦呀呀的。石碣划船过去,道:“打渔的大哥,卖些饭菜给我们行吗?”
那渔人转过头,三十左右年岁,黄皮精瘦,大刺刺的道:“我又不是开饭店酒铺的,干吗卖给你。不过,你有银子卖给你也不妨。”石碣顺手一摸怀里,叫一声苦,银两放在包袱中留在了岛上。金石帮人攻来,边打边逃,急切间忘了带上。身上一样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再看萧湘,一脸尴尬的样子,也是身无分文。
那渔人凶道:“怎么?没钱?没钱你买什么。”石碣一惯好脾气,何况此时萧湘在旁,心情正自舒畅,也没火气。一看周围,笑道:“我拿野鸭子和你换行不行?”那渔人道:“行,拿来。”他见石碣船上什么都没有,想难他一难,是以答得痛快。
石碣笑一笑,在沙洲上捡起几块石头,向野鸭群中扔去,群鸭受惊,扑翅翅飞了起来,石碣见三只野鸭飞到头上,一扬手三块石头扔上去,正中鸭头,三只野鸭头朝 下摔将下来,都落在石碣船上。石碣捡起野鸭子递给渔人,笑道:“这行了吧。”
那渔人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道:“行,行。”盛了两碗饭递过来,还有一碗烧得喷香的鱼。萧湘笑一笑,道:“你也一起来吃啊。”那渔人见到她绝世容光,呆了一呆,讷讷的道:“我……我这里还有。”
石碣连吃两碗饭才放下筷子,萧湘秀秀气气的吃了半碗饭就不吃了。石碣道:“你越来越瘦,就是吃得太少。”萧湘笑一笑,对渔人道:“这位大哥,多谢你了。”那渔人道:“不谢不谢。”石碣一笑,挥手作别,划船离开。
划得几桨,石碣唱起曲来:
“菊花开,正归来。伴虎溪僧、鹤林友、龙山客;似杜工部、陶渊明、李太白;有洞庭柑、东阳酒、西湖蟹。哎,楚三闾休怪。”
萧湘笑道:“大哥,我不知你唱歌唱得这样好。”石碣道:“我哪比得上你,你唱一曲给我听,成不成啊?”萧湘笑一笑,低声唱道:
“ 青春好 美景妙 百花安排
分四季 十二月 月月花在
正月里 水仙开 金盏银台
玉兰放 梅花香 杨柳风来
迎春黄 桃花红 梨花儿白
牡丹娇 芍药妖,蔷薇叠彩
榴吐火 蕉展荫 夏把春改
牵牛郎 茑萝女 花满园宅
簪茉莉 戴栀子 风荷叶摆
邀明月 折桂枝 蟾宫香来
秋风起 菊花黄,风沐霜溉
摘玉簪 插云髻 鬓青眉黛
醉芙蓉 朝朝开 夕落尘埃
白雪飞 百花藏 蜡梅寒耐
冬还春 夏复秋 时时可爱”
音调天然娇美,曲词灿烂华美,珠飞玉动,活泼俏皮,很是动听。
石碣赞道:“好曲好曲,曲子好听,词更是写得好。”萧湘道:“这是我小时候在家时学的一支曲子,你说好听吗?”石碣道:“好听。是你唱的,更是好听。”萧湘嫣然一笑,很是欢喜。昔日在行云楼,听她唱曲的公子哥儿不知凡几,称赞之语听也听得烦了,种种颂词谀言极尽奉承之能事,听在耳中只觉可厌。此时石碣只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钻入心里却说不出的熨贴惬意,畅美开心。
划了一个多时辰,湖边山峰兀立,青郁苍翠。石碣道:“太湖到了这里叫做五里湖,又叫蠡湖,传说是范蠡灭吴后,载西施归隐在这里。这范蠡好会享福,青山绿水,美人同舟。嘿嘿,今日我石碣也有此福份。”萧湘微微一哂,并不接口。
舟至蠡湖,游船渐多。此时方当春三月,正是踏青看花的时节,湖里岸上俱是游人,衣履鲜洁,笑语声声。
萧湘道:“我们去哪儿?”石碣道:“去无锡。”萧湘道:“去无锡?”石碣伸手握住她手道:“我家在无锡。我带你去见我娘,好不好?阿惜和木头也在,她若知道你去,会非常开心的。我娘性子很和气的,见了你,一定很喜欢。”萧湘沉吟了一会,道:“好的,我去。”石碣手紧得一紧,喜道:“湘妹!”萧湘道:“我既决意跟你,就不再怕。”石碣心花怒放,“阿哈”一声笑了出来。
忽听旁边一只游船上一人道:“你听说没有?近日无锡城中出了一件大事,城北石家的少爷为了一个婊子大打出手,打得金陵城的金石帮少帮主也不知是死是活。”
第二十九回 凄凉犯
石碣和萧湘在蠡湖上,忽听邻船上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大吃一惊,对望一眼,萧湘的脸霎时变得煞白。石碣握住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
邻船上坐了两人,放着一张小木桌,几只碗碟,后梢一个老翁划着船。那两人喝着酒,另一人道:“他们为什么打?”先一人道:“谁知道,左不过是争风吃醋罢了。听说那婊子是金陵城的名妓,模样标致得紧。这小子,艳福着实不浅。”另一人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婊子也要嫁人嘛。喏,咱们县太爷的第五房姨太太便是苏州‘香雪苑’的红姑娘。”先一人道:“婊子从良是没什么,不过听说这姓石的,是当今皇上敕封过的海琼真人的得意高徙,这海琼真人名叫白玉蟾……”
石碣心中一跳,顿觉不安。萧湘转过脸去,低头看着湖水,微微一挣,想挣开石碣的手。石碣紧紧握住,捏了两下。
这人话还未完,另一人抢着道:“白玉蟾哪,我听说过的。说是皇上还赐了一座道观,叫什么‘瑞庆宫’来着。”先一人道:“对了,对了,就是他。听说这白真人门观严得紧,这姓石的私娶娼妓,恃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