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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们的圣诞夜 佚名 5032 字 3个月前

转过身来,脱下风衣,风衣底下的装扮奇特的教人怀疑是哪国服装。那就像是将未曾剪裁的布直接缠在身上一般,其下则是一双长的吓人的美腿。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曾听见柜台后传来杯子落地碎裂的声音;想来那并非偶然,而是店员也看着她的腿出了神所致。

当然,我没资格说别人,想必我亦是顶着一张令人羞于照镜的窝囊表情看着她。我垂下视线,发现她居然穿着与上半身装扮好不搭扎的平底运动鞋;这种搭配有种奇妙的帅气感,令我不禁暗自赞叹。现在回想起来,奇特的装扮、无视季节的露出双腿与平底鞋——除了发型以外,高千的风格已在这时全数成形。

她脱下运动鞋,踏上和式座席,直接朝我的座位走来,让我险些吓软了脚。幸好我坐着,要是站着,铁定一屁股跌坐下来——当时的冲击便是如此惊人。她瞥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在对侧的坐垫上坐下。

这么说来,她也是今晚的成员之一……领悟此事后,明明是冬天,我却冒出了一头汗。不知我打的这个比方贴不贴切;就好比富士山,远看时是赏心悦目,但若是它突然靠近,可就让人大叫且慢,手足无措了。

我知道不该看,却又忍不住偷瞧她的腿;她穿的彩色的裤袜是种从未见过的色调,这份稀奇感又更加吸引我的视线。这时候碰巧与她四目相交的尴尬真是笔墨难以形容,我忍不住对天祈祷:哇!拜托其他人快点来!然而宛如嘲笑我的焦虑一般旅人及他的同伴们迟迟不出现。

过了五点半,又到了六点。即使是与高千普通来往的现在,我仍会惧于她所散发的气息,更何况当时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便如同某个戏曲的名字,此时我的心境宛若被丢到滚烫锡皮屋顶上的猫一般;更惨的是,她并不自我介绍,打定主意来个相应不理,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抱歉,”我终于忍耐不住,朝着柜台喊道:“给我来一杯啤酒,假如有生啤酒,就来生的。”

“好。”答话的并非起先替我带路的男店员,而是个年轻的女店员。“那位小姐呢?——”

“这个嘛——”她那略微低沉的声音似不耐烦,又似想睡,却不带不快之意。“也给我来杯一样的。”

“好。”

女店员以恍惚的眼神盯着她,回到了柜台中。看来她的的印象似乎强烈到足以吸引同性的注意。

总之我决定开始喝酒。我倒也不是没想到和她说话,只是觉得及时攀谈,他肯定会嗤之以鼻或不理不睬,因此没出声。她确实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但当时的我也的确有点被害妄想。

如此这般,我开始一杯接一杯地黄汤下肚。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七点,又指向八点,但旅人依旧没出现。

她仍然一声不吭,面向一旁。店内人开始变多,其他客人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唯有我们的座位犹如沉在水底般安静,这股格格不入的气氛带着浓浓的超现实感。

不知我喝了几杯?茫然大醉的我不知不觉间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虽有酒精依赖的倾向,酒量却不好,而且一喝起酒来便不进食;如同被附身似地反覆强迫自己喝酒,不久后失去意识,倒头大睡,是我的一贯模式。

待我醒来之时,已近晚上十点;我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连忙环顾四周。这时我看见桌子彼端伸出了双艺术品般的美腿,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忍不住捏了捏脸颊。

那个旅人及他的同伴依旧未现踪影,她似乎也等累了,懒洋洋地倚在墙边,包覆于彩色裤袜下的修长双腿便搁在邻座得坐垫上。

“我说你啊——”

她抬起眼珠瞪着我,发出那道不耐又昏昏欲睡的独特声音,不过这回却带了点不快。

“没想过该打电话给那个男人吗?”

或许是我还没完全清醒,一时间竟不晓得她是在对我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呃……那个男人是指?”

“我不知道名字,他自称是旅人。”

“哦,是他啊!”

“他要来吧?”

“他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那就问本人啊!”

“咦?”

“我要你打电话问问他在干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咦?你是他的朋友吧?”

“我今天才认识他。”

“今天才认识?”

“所以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搞什么,原来你也一样啊?”

“这么说来……?”

她也是被那个旅人硬拉来的?我带着这言下之意望着她,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今天要来的,该不会全是这种人吧?”

“谁知道?说不定——”

“那不重要,为什么大家都没出现?我记得约定时间是五点,是我听错了吗?”

“我听到的也是五点。”

“现在已经十点了。”

“是啊!”

“五个小时,等了五个小时耶!你还真有耐心啊!没想过要回去吗?”

“不,在我想到之前就已经睡着了。”

“初次见面的男人在眼前呼呼大睡,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经验。”她自暴自弃的哈哈干笑。“安槻真是个怪地方。”

“那你也……呃——?”

“我姓高瀬。”

“高瀬,你也等了五个小时啊?”

“没错,虽然我很不情愿。其实我根本不想来,可是那家伙实在太啰嗦,我拗不过他才来的。”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来极有主见的女人,竟也会有拗不过某人一再邀约的时候。当然,我和她是今天才初次交谈,或许只是外在印象所造成的偏见,但我仍忍不住想到:看来那个旅人是个相当“死缠烂打”的人。事后我才知道,这个想法完全正确。

“要是我在那家伙来之前先回去,不知道事后他会说什么,搞不好又来纠缠不清——所以才想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啊等的就错过了回去的时机。不过我都等了五个小时,应该也够了吧?”

“那当然。”

“对吧?那我要回去了。”

“是吗?路上小心。”

“可不可以请你当个证人?”

“啊?证人——什么意思?”

“证明我等了五个小时。我等了这么久,错不在我;还有,以后在校内外遇到我,都别再跟我说话——你遇见那个男人时,代我转达以上这两点。”

“好,我知道了。”

“你还要等下去?”

“一觉起来,肚子饿了,我想吃点东西再回去。”

“说的有理。”高瀬原本已走下座席穿鞋,却又回到坐垫上来。“我也这么办吧!刚才气的脑充血,忘记自己肚子饿扁了。”

看来她对旅人过于愤怒,整整五个小时之间,竟没动过先填饱肚皮的念头。她的个性似乎远比外表感觉的还会钻牛角。事后我才知道这个印象丝毫无误。

仔细一想,占了五个小时的位子却只点啤酒,对于店家而言,可说是近乎找碴的奥克行为。虽然迟了一些,我们两人开始以吃遍菜单的气势猛点菜肴,大快朵颐。

“话说回来,那个男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在默默压抑愤怒五小时的反作用力之下,我们从啤酒喝到温情酒时,高瀬便开始埋怨起旅人来。

“连面都没见过便邀人家喝酒,这也就算了;我拒绝了好几次,是他一再恳求,结果现在来了却是这样!岂有此理嘛!真不敢相信,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被这样当白痴耍!”

她和我一样,是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厅中被搭讪的,时间是今早九点;看来旅人是在咖啡厅守株待兔,一见有学生出现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开口邀请。

事后我才知道外县市出生的高瀬之所以这个时期还留在安槻,是因为订不到机位,决定等元旦时交通不拥挤了,再慢慢循陆路回乡。

“我真的很火大,假如他是故意的,我绝不饶他!”

“故意的?”

“根本没打算来得意思!想让我们空等一场,事后再嘲笑——”

“我想应该不是,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发生了什么事?”

“比如以外之类的不得已情况,所以才无法赴约。”

“是吗?”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他,但男人也就罢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平白无故让女人空等的人。”

“咦?是吗?”

“他应该是女性主义者吧!男人死几个都无所谓,但只要能取悦女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那种人。”

当然,此时的我只见过他一次,且无女人同席,自然无法如此深入观察。这些话是我乘着醉意随口乱讲的,但事后却证明分毫不查。

“又或许不是意外,而是他的个性和外表一样随便,把今晚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绝对是这样,我採信这种说法。”

“不管是那种情形,他应该不会来了。”

亏我还笑着这么说,想不到他人却来了,让我大吃一惊。过了十一点时,旅人带着三名男女吵吵闹闹地走进<三瓶>。

“——哦!哦!你们还在啊!哎呀,太好啦、太好啦!我本来觉得不太可能,这是姑且来看看而已,看来这是正确的决定。抱歉、抱歉,来晚了点。”

“什么来晚了点?”旅人突然凑到高千身边,她连忙丢下酒杯,往后跳开。“你知道我们等了几个小时吗?”

“呃——六小时多,对吧?”

“你承认的倒干脆,很好。我已经尽到我的义务,要回去了。”

“咦?等、等一下,你等一下嘛!别急着走!”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啊?”

“夜晚才刚开始嘛!我们可以好好热闹一下啊!”

“好好热闹一下?”

“对,好好热闹一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忘了什么?”

“你还没说明让人家等了六个小时的理由。假如我和他——”高瀬以下巴指了指我。“能接受你的理由,倒可以成全你的愿望,陪你好好热闹一下。”

“啊,这件事啊?迟到的理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真的。”

“有没有大不了,由我来判断。好了,快说。”

“就是发生了点意外。”

“意外?交通意外?”

“不,不是,呃,应该说是建筑意外吧?”

“咦?什么跟什么?”

“换句话说,就是,呃——”

“或许听起来很难相信,”旅人的女性同伴插嘴说道:“老师家的地板塌了。”

“咦?”

高瀬与我同时望向旅人的第二个同伴,吃了一惊。

不只是因为我们光注意旅人,或是因为醉了?竟然完全没发现。仔细一看,那是安槻大学的老师,鴫(tian)田一志。虽不知他的正式职称为助教或讲师,我的基础英语便是由他教的。

“鴫田老师?”

高瀬似乎也很惊讶,只不过不知她是对于大学老师在场之事感到惊讶,或是对于他家地板塌陷之事感到惊讶。

“就是这么回事。”

在高瀬注视之下,鴫田老师腼腆的别开了眼;他一面抓着不带油脂的头发,一面扶正厚重的眼镜。平时的他较为神经质,现在虽然面带笑容,却因为双颊凹陷,面目削瘦,反而予人带刺的印象。

“我住在老旧的木造灰浆公寓一楼,之前地板就已经被书本压凹了,房东还警告过我,说书本量再增加下去,地板说不定会穿洞,要我别再买书了——”

这么一提,听说鴫田老师是书籍收藏家。他对稀有书及珍本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主要收藏对象为小说。打个比方,假如他中意书中的插画,便会购买两册,一册护贝保存,一册用来阅读;又或是特别喜欢作者,便会从同一本书的各版第一刷买到最后一刷。简单地说,他便是这一类的“嗜好家”。想当然耳,书本自然是不断增加。对我而言,小说这种玩意儿,管他用什么形式,只要看过一遍便结束了,可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可是我想说,总不至于压垮地板吧!没想到地板真的垮了。”

“我们傍晚来这里之前去了小鸭的公寓一趟。当然,大和跟绘理也一块儿去了。”

旅人并不正式介绍同伴的来历,只是使用昵称继续说明。剩下的第三个男性同伴叫做大和,而刚才插嘴的女孩叫绘理,这我还能明白。不过——

不过,谁是小鸭啊?

该不会……

“慢着,”高瀬似乎也卡在同一点上。“谁是小鸭啊?”

“小鸭就是小鸭啊!”旅人竟然亲昵的拍着鴫田老师的肩膀。“就是这个小鸭。”

“为什么鴫田老师是小鸭?”高瀬猛然探出身子,却又突然闭上嘴,宛如被落雷击中似地抱住头。“……不用了,不用说明了,我想象的出来。铁定是某人把鴫田的‘鴫’看成‘鸭’,单方面命名的吧!”

“哇哈哈!正是如此。”“某人”毫不惭愧的说道:“哎呀,你真犀利啊!高千。”

“高……”高瀬张大嘴巴,浮现了几分恐惧的表情。“那是什么?”

“你的名字叫高瀬千帆,对吧?所以是高千。”

看来旅人似乎有个不分对象、替周围的人硬取外号的习惯。

“别,别闹了!”原本冷酷的高瀬表情出现的裂痕,她已近乎错乱。“不要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