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弹,高千却若无其事地向他点头示意,真是了不起。她的魄力完全没输给对方,甚至还有余力浮现笑容;就这点看来,或许高千比他还高明。
“打扰了。”
“你们到底——”
他开口追问之际,鶸子女士正好走进来;她简单的说明原委后,又将高千与我介绍给他。
“……华苗买的东西?”
然而,正芳先生完全没注意高千与我,他的眼睛直盯着桌上的“礼物”犹如瞪视杀父仇人一般,反应只能以异常形容。
“里头是什么?”他歇斯底里的大吼,逼问鶸子女士。“里头装了什么?华苗到底买了什么?她那晚究竟买了什么?到哪里去——”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还没开过吗?为什么不快点打开?”
“不能开。”
“说什么蠢话!拿过来!”
正芳先生推开鶸子女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向桌上的“礼物”。就哲学角度来看,那态度宛若在玩具卖场争夺商品的幼稚园小孩,既滑稽又丑陋。他这种过度的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行!”
眼看着正芳先生就要扯破包装纸,鶸子女士连忙从他手中夺过“礼物”。
“你干嘛?”
“我说过不能开!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这是华苗买的吧?”
“没错,但是这是要送给初鹿野先生的。”
还不确定赠送的对象是否为未婚夫,鶸子女士便已如此断定。
“那又怎么样?有什么关系?”
“不能开。”
“管她是要送给谁,这是华苗买的,是我女儿的东西。爸爸看女儿的东西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当然可以看!这是为人父母的责任啊!了解女儿,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看来这个丈夫与妻子鶸子女士正好相反,是个典型的“误解”父亲——或许是方才慑于正芳先生之威的反作用力影响,我有些刻薄地想到。
“老公!”
我险些软了腿,这是股令肝脏瞬间为之冻结破裂的严峻魄力,没想到会是出于鶸子女士之口。当然,害怕的不只我一个。
正芳先生宛如被母亲斥责的幼儿一般,恨恨的抖着嘴唇,怒视妻子;但他随即又别开视线,踩着几欲踏穿地板的猛烈脚步走出房间。到最后,他依然没瞧上高千与我一眼。
“——很抱歉,见笑了。”恢复原先静谧表情的鶸子女士深深地低下了头,将‘礼物’交还高千。“自从我女儿死后,他一直是那个样子。”
我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但仔细一想,具体上是“哪个”样子,我根本不明白。总之,应该和以前不一样吧!
“不,您不用放在心上。打扰您了。”始终不变神色的观察整个经过的高千,迅速地低头致意。“我们会到初鹿野先生与吉田小姐的府上拜访,若是有任何进展在联络您。”
“谢谢你这么费心,不过,不好意思,请别麻烦了。现在我先生都变成那个样子了——”
“我明白,那我就随意了。”
“嗯,请随意。”
仔细一想,我实在搞不懂要随意什么,但高千与鶸子女士却默契十足的相互致意。
告别鶸子女士,离开此村家后,高千突然转过身去。
“怎么了?”
高千仰望着此村家的二楼,我循着她的视线一看,发现窗帘唰一声地拉上了。
“那是……?”
猛然瞥见的那张脸孔上有着乌溜溜的头发,因此不是正芳先生。这么说来——
“应该是弟弟吧!”
“弟弟——华苗小姐的?”
“报上刊登的家族成员,你也看到了吧?华苗小姐有个弟弟,名叫英生。”
“难道他在家?”
“应该在吧!你看——”高千以下巴指了指停在房车后的四轮传动车。“车子还在,我想本人应该一开始就在家里。”
“那他为何不下楼?”
“不晓得。”
“她对姐姐的遗物没有兴趣吗?”
“假如没兴趣,应该不会趁来客回家时偷看他们。”
“说的也是。还有,假如那台越野车是英生先生的,为什么正芳先生狂按喇叭时,他没有出来?”
“谁知道?或许有什么原因吧!总之,先去找华苗小姐的未婚夫吧!”
天色开始转暗,对我而言,已是喉咙粘膜开始渴求发泡酒的时段——尤其是在正面见识那种“误解”父亲之后。
“打铁要趁热啊!”
“该趁热吗?”
“什么意思?”
“不,我总觉得……好像扯出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肯定是本能的呢喃。
是因为见了在女儿死后却仍旧执着于“支配”的正芳先生吗?此时的我便像在不知不觉间被可怕的病原细菌侵蚀全身一般,有种充满生理嫌恶感的不祥预感。
“匠仔——你可以不去。
“咦?
“没道理硬要你看不想看的东西啊!
事后回想起来,此时的高千应该也有同样的预感。
“那你呢?你还要继续?
“我会一个人继续下去,直到‘礼物’平安送达应得的人手中。你可以回去了。”
“不,我也去。反正回去也没事干——电话我来打吧?”
“为什么?”
“呃,既然要一起去,我也得帮点忙嘛!你瞧,刚才全部是你应付的。”
“嗯,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电话还是我来打吧!这种电话由女人来打,事情往往会进行的比较顺利。”
“嗯,那倒是。”
“话说回来,那种父亲还真是到处都有。”
“那种父亲……你是说此村先生?”
“或许他有他的理由,”高千犹如欲将不慎想像的情景挤出脑外一般,大大地扭曲脸孔。“但我最受不了这种人,真的。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是只顾自己,依赖周围的人。”
起先高千的语气只是闲聊程度,最后却降到冰点以下,而且不像在对着我说话,反倒变为某种独白。向来与他人保持物理、精神距离的冷酷高千做出这种人物评价,或许也可说是“反应过度”;但当时我只猜想她是心情不好,没放在心上。
我们在电车站台牌附近找到了电话,高千打到初鹿野先生家中,但他似乎不在。
接着她又打到上班地点,接电话的职员说他外出,预订于晚上八点左右回来。
高千表示届时会再回电后,便走出电话亭。
“怎么办?还有两个小时。”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也好,不过我们先回大学一趟好不好?”
“好啊!要干嘛?”
“我想去<smartt·in>看看。”
“咦?”
高千穿越斑马线,一面朝电车站牌所在的安全岛上走去,一面说明。
“刚才我们不是也谈到了?去年平安夜在友人吉田小姐家举办的圣诞派对。华苗小姐或许是打算把这个‘礼物’送给参加派对的某个人;你觉得这个假设如何?”
“还能如何?或许是,或许不是。”
“不过,华苗小姐离开吉田小姐家的时间若真的如她母亲所听说的,是在午夜零时以前的话,这个假设在时间上便难以成立。”
“你的意思是,她跳楼的时间是午夜零时过后,而当时‘礼物’在她的手上;换句话说,她没道理在离开派对后才去购买‘礼物’对吧?”
“没错。”
“可是,说不定华苗小姐是更早买的。或许她在前往派对之前便已买好,并带往会场,却因为某些原因没送成,只好又拿回来。”
“对,也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才想确认一下。”
“确认?怎么确认?”
“询问<smartt·in>的店员,去年平安夜华苗小姐是在几点左右来店的。”
“这太难了吧!他们一天不知得面对多少客人,更何况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不可能记得的。再说那种店多半都是学生打工,搞不好当时的店员已经离职了。”
“你说的有理,但我们姑且试试看嘛!失败了也没损失啊!”
高千都这么说了,我也没理由否决她的提议。我们再次在路面电车上摇晃了二十分钟,于大学前下车,步行前往<smartt·in>。
到了店门前的路上,我不知不觉地止步,高千也停了下来;我们两个仰望<smartt·in>楼身,此时夜幕低垂,看不清公寓轮廓,却可看见安全梯的照明亮着。我的视线被吸向最上层。
华苗小姐就是从哪里跳下来的……如今一想,竟生不出半点真实感。或许是因为我不认识生前的她,但对我而言,就连曾目睹华苗小姐仰卧于路上之事都不带半点真实感,宛若梦中发生的事一般。
<smartt·in>店里满是客人,每个店员都忙碌的四处走动,实在不是叫住人家问事情的气氛;至少若是由我出面,他们肯定不会理睬。
此时高千的美貌便有绝大功效。有个年轻的男店员正懒散的蹲在地上排列商品(换句话说,他看起来最闲),高千见状便走向他。
“呃,打扰一下。”
“咦?干嘛?”
刘海垂在额头前的他起先极不耐烦地回过头来,但一见到高千,背上便如插了根芯棒似地,刷一声站了起来。
“啊,是!你好!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去年的平安夜是谁站收银台吗?”
“啊?”
“去年的平安夜,有个客人买了这个——”她展示“礼物”给对方看。“我想问这件事。”
“去年吗?呃,店长——啊,对了,他去送货。”
超商店长为何得送货?我觉得不可思议,事后才知这家店从酒店时代便有送货到常客府上的服务,现在开了新店,服务依然持续。
刘海披垂的他看来并不怎么困扰,反而哈哈一笑,抓了抓脑袋。
“对不起,没人知道去年的事。包括我在内,现在店里的都是新来的。”
“是吗?谢谢。”
“啊!可是、可是啊,我认识去年在这里打工的人,不过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站收银台。”
“真的吗?是谁?”
“或许高瀬同学也认识——”
“哎呀?你怎么——”
“嘿嘿,我是安槻大学的。”店员的语气变得很随便。“我叫大庭,你听过吗?经济系三年级的。”
“抱歉,完全没听过。”
“呿!你好冷漠喔!”被断然否定的大庭氏露出从容的微笑,但心里似乎相当不痛快。“那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记住吧!大庭世史夫。下回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啊,对了,平安夜你要怎么过?有安排活动吗?”
“有。”
立刻被驳回。
“能告诉我去年在这里打工的谁吗?”
大庭氏似乎很习惯被女孩子拒绝了,只见他笑着打哈哈,顿了一会儿又说:
“哎呀,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和我一起过平安夜,行吧?好嘛!好嘛!”
“不好。”高千的耐性似乎已耗尽,她低声说道,转向一旁。“我不见得得问你,下次我再来请教店长。”
“啊,等、等一下,我说,我说就是了,好嘛!好嘛!”大庭氏总算明白自己无望,已没有余力嬉皮笑脸。“是一个叫今村的,今村俊之,一样是安槻大学三年级。”
“哪个系的?”
“和我一样,经济系。”
“他今天人在哪里?”
“在哪里?应该回乡了吧!”
“他家乡在哪儿?”
“不,我不知道,真的。”
“你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抱歉,这我也不知道。我才没兴趣问臭男人的电话号码。”
“谢谢。”高千微微一笑并转向我。“记住了吗?”
“是、是!”
“咦?”
大庭氏总算察觉了我的存在,满嘴说着“啊!什么嘛,既然是这样,干嘛不早说?害我用错攻势!”等意义不明的对白。高千无视于他,扯了我的手臂便走。我们一面听着背后的大庭氏说道:“欸,我不在乎啦!”一面走出<smartt·in>。他不在乎什么啊?算了,不重要。
“真是的,别忙着泡妞,好好工作!”
“看来那个人不太了解你。”
“为何这么说?”
“一般人哪有胆量当面泡你啊?除了漂撇学长以外。”
“是啊!再说,要是了解我,也该知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是吗……这可不一定。”
确实,高千是蕾丝边得谣言在校园之中相当有名,但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她被神秘化地过程中产生的都市传说之一。
然而,高千在故乡上高中时,曾交过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女朋友;她们似乎是以悲恋收场,因此高千迟迟无法忘怀,直到前一阵子还戴着她送的戒指。知道此事的人应该不多,就连我也是在偶然的机会之下才得知高千的这件私事。即便是随时掌握友人动向的漂撇学长,也是听了高千本人提起,才知道她与“情人”的往事;至于戒指之事,他应该不晓得。
“总之,这里得再来一趟。”
“要怎么办?回市区吗?”
“不,等到八点打电话给初鹿野先生,和他约好以后再说。不然要是今晚联络不上,又是白跑一趟。”
“说的也是。”
“还有时间,到< i·l >”吃顿简单的晚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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