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写一个东西,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你常来坐坐。”门格不容质疑的口气让郑文缓过神来。“邻里邻居的,也没有什么吗。我就住九零三,有时间到我那坐坐。我家有上好的茶叶,而且——”郑文的脸上突然现出灿烂的笑容:“我就一个人住,挺方便的。”
门格甚至没有把郑文送到门外,他悄无声息的关上门,然后拧上锁。寂静一下子扑过来,有好一会儿,他才听到郑文离去时的脚步声。从十年前,门格在台上突然失声那一天起,他就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体味被人拒绝的滋味。他不愿孤独的生活被人打破了。他讨厌每一个有目的想接近自己的人。他想起一本叫《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书。他想起那本书的作者塞林格。这时他再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衰老。钱的事情,是不是有点老糊涂了?
郑文并没有回九楼。他在楼梯拐角处改变了主意,向下步行了一层,然后很有节奏的去敲七零三的门。“李科在家吗?李科在家吗?”他的话一出口,脑子里立刻涌现出许多新奇的想法。门过了一会才打开,出现在门里的是李科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和略显灰白的脸。大晌午的干什么你。李科眯着睡眼看着他。“你小子中午睡得哪门子觉。走,走,走,到我那喝几杯冰啤去。”郑文一把薅住他。突然他的手松了下来,他看见一个身着粉衣的人影在里面一晃。李科略有察觉,苦着脸跟他说:“兄弟我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吧改天我请客,找老丁、老于还有老胡,咱们哥几个聚一聚。”郑文不怀好意的咽了口唾沫:“你有事呵,就这么地吧,改天我到你这儿来。”郑文甩着疲惫的步子爬到九楼。门格真是个怪人。他怎么像个被叛处死刑的犯人,把自己关在家里。他想。李科这小子挺能耐的,猴精八怪地又弄了个女人。他媳妇死好几年了,什么时候搞上手的呢。他不愿再往下想了。
男人对女人有种天性的敏感。艺术学院表演系三年级的学生门丁对此深信不疑。她跟自己所有的朋友都打过赌,每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都会心怀叵测的看她两眼,只要她想那样做。她和朋友们打赌喝啤酒、看电影、泡酒吧、网吧,结果屡试不爽。门丁在兴奋之余不免悲哀起来,男人都他妈的怎么了?真贱。
门丁是那种让同性嫉妒,让异性迷恋的漂亮女孩。不管她的目光多么迷离,多么懒散,总能使男人为之魂不守舍。她身上有八分之一俄罗斯血统,那种青春的疯狂和异族的野性,仿佛就暗藏在她的眼睛里。此刻,她的身前身后坐着三个衣冠楚楚神情焦虑的男人。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雪茄,百无聊赖的向远处张望着。一个单身男客人向这边瞟了一眼,她立刻噘了噘嘴巴,那男人触电一般转过身去,她现在对谁都没兴趣,她在等可可。可可是门丁在一次聚会中认识的女孩,她温柔恬静,梳着一头直发,眉心高挑,眼里有水一般的清澈。极像一个小家碧玉型的女子。说实话,门丁对漂亮的女人有种不自觉的厌恶,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后来经人引荐,她才知道可可原来是艺术学院的同学。是编剧班的,比她小一届。那次聚会,不知为什么,门丁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连恶心带呕吐,搞的相当狼狈。自然少不了男人献殷勤,自然少不了男人向她暗示良苦用心。等门丁清醒过来,掠过男人一张张暧mei的脸,最后看见了可可时,她有一点被感动了。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可可狠命的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你刚才的样子,让我好担心哪。门丁苦笑了一下,她根本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酒后失态了。她发现,可可就是在那一刻成了她的好朋友。
可可的家住在雨城的西部,她每天乘公车往来学院和住家之间。她只有一个在中学当老师的母亲。其实门丁也是可以在学校住宿的,但她受不了那里的约束。吃饭、就寝、娱乐、外出,好像时刻有人在监督你。门丁索性带可可在学院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地点极普通又极隐秘。两人约定,谁也不准把异性朋友带回住处。门丁隐约地觉察到,可可某些方面很像自己,而在另外一些地方,却又与自己完全不同。她说不明白,她就是喜欢可可。
头发又粗又长的中年男人把头贴过来,讨好地对门丁说:“丁丁,你说的那个女孩怎么还不露面?张导还有事呢!”他冲对面坐的男人一仰下巴,对面的男人立刻把头也凑了过来,手里赶着门丁吐出的烟雾。其实从形象和气质来看,这个广告你拍最合适了。一万元出场费你是不是嫌少啊?门丁看看烟头的火炭儿,不屑的说:“当然,钱也是个问题。不过,我觉着洗发水的广告我拍着不合适。”她抬起细长的手指,在发梢上弹了弹。“你放心吧,我给你介绍的女孩儿没错。她是我的小情人。不过,她很单纯,很幼稚哟。”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撮烟灰落在了长发男人的手背上。他正要甩掉,门丁细长的手指已落在上面,随后是轻轻的一弹。“别打什么歪主意。”门丁冰冷的声音重重的摔在男人的脸上。男人的脸神经质的抽搐了一下。被称为张导的男人凭直觉认出了可可。她略带羞涩的面孔让他眼前一亮。那头均匀、漆黑,保养很好的长发让他眼前又是一亮。“你说的就是她吧!成了,就是她了。”他的语气极其肯定。“张导,别忘了人家自己愿意不愿意。”中年男人提醒他。门丁这时已站起身子,张开双臂,像要隔着十几米把可可拥抱在怀里的样子。她招呼可可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吸引酒吧里所有男人的目光。坐在中年人身边那个始终铁青着脸的青年人,这时把头歪过来:“老板,这女孩能成吗?”“张导说成,就成。”中年男人很有信心的甩了甩长发。凡是毛嫩的,经他一调教准成。“虎子,你先到外面看看车,一会儿我call你。”年轻人喝掉了手中的饮料,起身离开了座位。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虽然可可心里忐忑,但有门丁在一旁顶着,所有的问题都不在话下了。可可既担心自己不会表演,又害怕自己根本不上镜,更害怕那个什么牌子的洗发水,能否像他们说的那样在央视黄金档中播出。但她知道,她非常需要这笔钱。这笔钱足够维持她两年的学业了。在门丁与两个男人交谈中,她对未来的那个广告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杜小姐,明天如果方便的话,你就过来试一下镜。”张导极其严肃的把一张协议书摆在她的面前。“啊,对了,你先过过目,先不用签。等我们试完镜了再正式签一张。”中年老板也忙着补充。“相信我们广告公司,这只是个开始。凭你的容貌和气质,我敢断言,以后你一定能成为大明星的。”门丁这时鼻子里,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老板连忙打着圆场:“丁丁现在已经是大明星了嘛,如果能接到两部好的本子,一定能超过四小名旦那帮人。什么章子仪、周迅、赵薇——哈,哈。”他看门丁的脸仍是不阴不阳的,就把手伸了过来,捏了捏门丁的肩膀。“走,今晚我请客,海上花园怎么样?预祝与杜小姐合作成功。”不等门丁和可可表态,他已经向张导打了个手势,让他去吧台结帐。一边打开手机。“虎子,把车开过来吧,我们要走了。对,海上花园。”一辆比夜色还黑的奔驰500,停在酒吧的门口。虎子把脑袋探出车窗外,想着刚才那个可可的脸,嘴里吹起了口哨。
玻璃防护屏上落满了灰尘。门格恍惚地记得,上一次看电视还是在两个月以前。也许是看一次什么现场直播,也许是随便看一个什么电影电视片,记不大清楚了。就在那天,门丁的情绪很好,不仅买回来一大堆吃的东西,还亲自下厨房做了牛肉柿子汤。不仅给门格收拾了房间,还赖在他的沙发上东拉西扯的跟门格聊了半天。想起来了,这些事情一定是发生过的。门格按动遥控器,找到中央二台的时候,屏幕上正在播放一组广告。年轻漂亮的女孩们尽情的展露着迷人的微笑,娇柔的声音,夸张的曲线,炫丽的色彩,似曾相识的面孔,在屏幕上一闪掠过。无非是一些演艺界、体育界的明星美人罢了。茶几上放着一摞过期的报纸,门格心不在焉的拿起一张。广告结束了,话剧《李尔王》正式开演。
在十五年前的雨城,门格被圈里人奉为不曾加冕的话剧皇帝。只要有新戏排演,差不多都是他单刚大梁。他台风稳健,扮相俊朗,声音特别有磁性,尤其是主演了莎士比亚的几部悲剧后,更是赢得了专家和观众的一致称赞。他迥然各异的造型常常出现在市台、省台、中央台的可视性媒体中。什么“梅花奖”“政府奖”“腾飞奖”,他也拿了好几个。那时他还不到五十岁,正是话剧演员的黄金年龄。门格津津有味的看着电视中自己的表演,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舞台上每个人的台词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在波澜起伏的大脑深层,时间还没有把一切淹没掉。看着李尔王慷慨陈词不可一世的样子,看着两个女儿对父亲的绝情、驱逐,看着李尔王的落魄、疯狂和慨然长叹,门格眼里不知何时已流出了泪水。泪水挺凉,被自己感动是他始料不及的。门格再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衰老。
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五十三岁那一年的秋天。那是一个寒风乍起、萧瑟无边的季节。门格随话剧团前往省城参加一次大型的汇演,剧目正是《哈姆雷特》。三天的演出,头两场获得了巨大成功,观众爆满,掌声如潮,好评无数。团里准备临时加演两场,以答谢热情的观众和各界朋友。就在第三场的开演前,门格接到了一封加急电报。是妻子发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门丁离家出走,现无确切消息,盼速归。作为从戏多年的专业演员,门格很会调整自己的心态,以应付各种突发事件。他把电报揣在兜里,并没有张扬。他准备演出一结束,立刻回到雨城。登台前两个小时,他早早的来到后台,一面和其他演员闲聊,一面从道具那里拿出两张报纸,胡乱地翻看。突然间,一则不长的报道闪入他的眼帘:一名离家出走的十几岁女孩被人奸杀,现场遭人为破坏,死者惨不忍睹。凶手抛尸于雨城一座荒废的建筑工地内,由于面容被毁,尸身现已无法辨认。希望有出走女孩的父母与公安、新闻部门联系。以下是几个电话号码。一种不详的预感在门格的大脑里横冲直撞,胸口也像突发了洪水似的难以平静。导演发现门格的脸色不对,其他演员也过来询问。有的人打趣说:是不是昨天晚上喝酒喝多了?门格的酒量还是不行啊。门格不知所云的回敬了一通。他相信自己的实力和经验,没有临场怯阵。就在那次演出中,就在他大段独白: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时,他突然失声了。火辣辣的喉结像扭着一个疙瘩,胸口处也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嘶吼奔腾。每一个从嗓子眼儿里挤出的字,都那么嘶哑,那么难听。以至于最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也听不见了。大幕只能徐徐拉下,观众喧哗、骚动、乱成一团。为了应急,门格的一个学生,也是哈姆雷特的b角演员临时上场,总算把剩余的部分对付过去了,结果可想而知。
急性咽炎、神经衰弱,脑供血不足伴有高血压,医生给门格下了这个诊断。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他们只当那是一名职业演员超强度工作产生的后遗症。三天以后,病床上的门格接到妻子的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门丁已归,一切平安。祝演出成功。门格手捧电报,泪眼迷离地陷入到莫名的伤痛中。一切都显得极度的真实,又极度的虚假。也许门丁根本就没有离家出走;也许妻子根本就没有打来过电报;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失声;也许这全是谁设下的恶作剧。但是看着团长和其他演职员那些牵强的笑脸和言不由衷的问候,以及上级领导和热情观众送来的花篮和慰问品,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演员生涯完了。他对自己轻易下了告别舞台的决心,一点都不奇怪。他不想原谅自己。让他略感欣慰的是,他如期接到了韦婉的信。
韦婉是一个女人。从门格第一次上台演出开始,他就接到韦婉的来信。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十年。韦婉究竟是谁,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那是一个把他奉若神明和崇拜偶像的女人。她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在门格的床铺下面,有一个小箱子。里面存放着三十年来韦婉写给门格的三百多封信。妻子和门丁从来不动门格私人的东西,门格也养成了从不干涉别人私生活的习惯,哪怕她是妻子,哪怕她是门丁。直到电视屏幕上又一次推出了一组广告,门格才努力把自己从老去的回忆中拉回来。不由自主的咳嗽声,让他喉咙刺痒。他摸出止咳药填进嘴里。门格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他要找出韦婉的信来,仔细的读一读。
什么时候能把钱递过来,协议上不是说好了吗?一万元,可可的劳务费呀。门丁骑在小沙发上,蓝色的手机外壳在她脸上呈现出异样的铁青。她极力压抑着冲动的口吻:“不是说一把一利索吗,你们太过分了。可可又没有和你签别的广告订单。我当然不是她的经纪人,但是我有权利知道这一切。你明白吗?她是我带到圈子里来的。我要对自己负责。”门丁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上,回头瞅了瞅茫然无措的可可。是张导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闪烁其辞:“丁丁小姐,我保证钱准时到位。公司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