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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佚名 5006 字 4个月前

步行街遇见四零八房的安安,那时候阳光普照,婀娜多姿的安安看上去比阳光还要灿烂。安安并没有立刻认出小胡来,她嗯嗯了半天才恍然说:“你是小胡。”“刚才我看见马凉了。”小胡没头没脑地说:“就是那个电梯工呀。”小胡学着马凉走路有些歪斜的姿态,也不在乎周围旁人的注视。“半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搬走了。”安安左顾右盼,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说的是谁呀?谁是马凉?我一点也不懂。”小胡再一次强调:“就是那个胡子挺重的,不不,后来胡子都刮掉了。他有些瘸腿,是开电梯的。刚才我在马路上见到他了,和一个女的。”小胡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索性不说了。安安似乎想起了什么?一个开电梯的男人,一个瘸子,好像跟他有过点什么。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安安苦笑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马凉,我现在住花园小区三号楼,有时间,欢迎你到我那里去玩。”安安看见小胡不经意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就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的脸怎么了?”“让猫给挠的,都好多日子了,可能是宠物过敏吧。该死的猫。”小胡咬牙切齿的样子非常生动。“我想去做一个皮肤护理,要不我的脸上就落疤瘌了。”她像欣赏瓶花一样看着安安的脸,十分艳羡地说:“我真想换一张脸,像你一样,你长得多漂亮啊!”她听见安安很认真地跟她说:“我知道有一种特殊的面膜,对保养皮肤很有作用,你回去等我的电话吧。你要知道,女人的脸很重要,不能对不起这张脸哟。”小胡也很认真地想了想,等她再抬起头来寻找安安时,发现安安已经不见了。步行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安安这么快地消失,让她有一点猝不急防。

第二章 故事二:生活在别处

更新时间2006-4-15 21:53:00 字数:23017

上午十点钟,门格准时从睡梦中醒来。不大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刺眼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一棱一棱的横在门格长长的身体上。门格闭上眼睛,努力追忆着刚才那纷乱的梦境,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直起身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把他淹没了,一股怪异的甜味在咳嗽声里飘荡。门格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衰老。饥饿感比茫然更快速的占据了他的大脑。门格拉起百叶窗时,火焰般的光照使他有些站立不稳,高大的身躯正好倚在他身旁的书桌上。书桌上放着两摞摆放整齐的稿纸,左边一摞写满了字迹,右面一摞却还是空白的。左边的一摞少得可怜,最上面的一页有一行洒脱、强劲、无拘无束的钢笔字——话剧剧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作者:门格。门格把左边的稿纸扣在右边的稿纸上,饥饿感再一次向他袭来。厨房里空空如也,上一周采购回来没有吃完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了,连油瓶、盐罐、调味盒都不见了踪迹。又是女儿门丁干的,门丁总这么干。她总是随随便便的闯到门格这边来,吃他的东西,拿他的东西,糟蹋他的东西。连个招呼都不打。门格也说不清这种妥协是从何时开始的,又在何时能最后结束。也许是在十月十一日那天吧,门格想。

十月十一日对门格有特殊的意义。那一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三十五年以后的这一天,门丁也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在那一天一定会发生什么,离那一天究竟还有多远呢?厨房在卧室的另一侧,他顺着窗子向外张望。街道、树木、车辆、行人,天气似乎很好,却一点也看不出是什么季节,十月十一日和那个在劫难逃的预感,也许就在不远处等着他呢。

在客厅的地板上,门格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老爸,你厨房里能吃的东西都让我们吃了,很抱歉。这几天学院里的事很多,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我有钥匙,要是有个叫德伟的来找我,就说不认识,他是个很卑鄙的小人。老爸,你的剧本进行得怎么样了。对了,今天晚上八点半中央二台有你演出的一部话剧。我的朋友们说,都很喜欢你。女儿,门丁。”

门格站在门丁的房间里努力回想着。昨天晚上,门丁带回来一大群男女朋友。先是又说又笑,又喊又闹,然后把音乐声开得很大,胡乱的听着萨克斯、摇滚乐、麦当娜和西琳迪翁。门格本来就脆弱的创作思路被轻易打断了。他摸出几粒安眠药填进嘴里,然后躺在床上。妻子故去后,他从来不去干涉女儿的私生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女儿也不干涉自己。他看着像被洗劫过一样的女儿的房间。地板上杯盘狼藉,空了瓶瘪了肚的罐装啤酒和汽水饮料,吃剩的火腿肠、鸡骨架、松花蛋、凉拌菜、踩扁的烟盒、散了架的打火机,东一个西一个的烟蒂。靠墙边横七竖八的录音机和cd盘。沙发、茶几、地桌和床上到处是扑克牌、报纸、画报。门格无所事事的拉开窗帘,坐到床上。他的大腿被硌了一下,出现在他手里的,居然是一把仿古的折刀。刀的木柄上裹着两块青铜。青铜上雕着两条张牙舞爪的猛龙。宽宽的刀刃隐藏在木柄中,仿佛一个深藏不露的阴谋家,随时会制造杀机。门格又向身下摸去,出现在他手里的是一个软塌塌的东西,粉红色的镶着白花边,他举起来,确认那是女孩子用的内裤。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他对自己的想象力充满了恐惧。门格再一次咳嗽起来。

海温丝公寓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超市,它坐落在底层,几乎所有公寓里的人都光顾过那里。门格每十天去一次,或者是六号,或者是七号,他已经养成了很有规律的生活习惯。他高大略显憔悴的身躯出现在超市入口时,两个穿着红色圆领工作衫的女孩,正忙里偷闲的说着话。“这月老板给你加了多少薪水?”一个问另一个。“行了吧你,没给我扣光就不错了。”另一个虽显无奈,却并没有恼怒。你也不看看我弄丢了多少钱,差挺多帐呢。前一个扑哧一笑:“太正常了,谁没丢过东西差过帐呀。”女孩留着精致的短发,眉眼中闪动着青春的活力。“现在小偷多多呀,穿的、戴的、说的、唠的,你根本看不出来。更不用说内部的小偷了。”那个女孩的声调很谨慎:“你是说小薇呀,我觉得她肯定是被冤枉了。其实不就是一个皮钱包嘛,总共也不过二百多块钱。小薇可能是想揣两天显摆显摆吧。”她像害怕别人听见似的四处望了望,然后转过身,把一位顾客拎着的商品倒出来,熟练地在收款机上打出价钱。顾客冲她甜腻腻的笑着,是那种与年龄、身份、环境极不相称的笑。女孩的声音不冷不热:“九十八块七。”她把面前所有的物品都塞进一个包装袋里,贴了封口胶,漫不经心的接过顾客递到她手里的百元钞票。她象征性地在验钞机上晃了晃,正在她从钱箱里找零钱时,顾客说话了:“小姐,不用找了。”也许怕她听不见,顾客又加重了语气:“不用找了吧,小姐。”女孩还是把皱巴巴的一元钱票递过去,随后是三枚白色的乳糖。不等顾客发问,女孩略有几分得意的说:“我们这儿不找零头。”她把目光转向另一位顾客,一直到前一位顾客走远了,她涨红的脸色才一点点恢复原样。小姐,小姐,她对这两个字充满了厌恶。把我当什么人了?她想。

门格在超市里很有目的的转悠着。他高大的身躯,愣愣的眼神,让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他先去食品部拿了五袋挂面和两袋速冻水饺,又去蔬菜部拿了土豆、黄瓜、芹菜等物,袋装面酱、袋装酱油和干鲜调料自然是不能少的。他又拐到日用小百部,拿了几节干电池和两条白色毛巾。最后绕到医药保健部,各种包装精美的药品井然有序的摆放着。门格弓着身,几乎把脸贴到货架子上,一行一行地浏览着各种药品的说明和标签。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从他身旁蹭过去。一个拎着购物筐的家庭妇女也在他身旁转悠着。一个锔了一绺黄发的青年甚至从他前面钻了过去。门格买了一些止痛退烧药,再买一些镇静安神药,还有止咳中成药。这些天他总觉得不舒服,浑身无力,头晕脑胀,嗓子总像被什么堵着,越咳嗽越憋闷。门格总想着十月十一日那件事,为什么预感那样强烈呢?也许在嗓子周围已经长了一大片肿瘤,正像核细胞巨变那样在不断的扩散着。他使劲清了清嗓子,并自言自语的说了句什么。超市里杂乱的人声把他的话给淹没了,但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自己的声音。那样空洞,难怪大夫说有事。他悲哀的想,艺术青春就那样失去了,作为一名出色的话剧演员,或者一名举足轻重的话剧导演,现在他只能像平常人一样,为生活而瞎转了。可是他们不能剥夺我说话的权利。他手里捏着一瓶外国进口的止咳药,想象着一粒一粒的胶囊在身体的某个部位逐渐融化的过程。几个悠悠荡荡的顾客又从他身边蹭了过去。

出口处的女孩还在说着闲话。那个胖子摸过你吗?精致短发的女孩不怀好意的问。那还用说。另一个女孩显得挺委屈。他那双大肥手在我身上乱摸,恶心死了。谁让人家是保安呢?人家有摸你的权力呀。精致短发的女孩也显得很无奈:你要是真会偷就藏在——她神秘兮兮的往那女孩身上一捅,那女孩不再说话了,他看见门格面无表情的站在她旁边。两大包东西堆在他的眼前。女孩麻利地把商品一件一件地掏出来,又飞快的在计价器上敲出价码:“一百三十八元整。”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好像根本没有感情。门格略一迟疑,随即把手伸进了裤兜,当他把两只手在女孩面前无奈的摊开时,被自己暗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我的钱包不见了。他尴尬地张了张嘴。不对呀,我明明揣了钱的。他又补充说。女孩漠然的望着他,话语仍是不冷不热:东西都在这哪,你想想办法吧。说着用鞋跟碰了碰旁边的女孩。那个女孩会意,立刻找来了守在大门口的两个保安。

两个保安非常有特点,像是故意搭配的。一个肚大腰圆体格魁梧,另一个瘦骨嶙峋看上去有几分狰狞。胖子的语气很生硬:“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他说他钱丢了。”女孩替门格回答。门格的脸上很僵硬,像是带着铅制的假面具。“我怀疑我的钱可能是被别人偷了。”他说,“我就住在这上面,海温斯公寓八楼。我常到你们这来买东西,十天来一次,你们应该认识我的。”他徒劳的打着手势。他对眼前这几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也许他们是新来的吧,也许以前根本就没有注意过他们。瘦子这时正仰脸看他:“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丢过东西,要不要跟经理说一声?”他的提议让所有的人都很为难。“我替他交吧。”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格的身旁。他面色红润,前额很宽,又黑又粗的眉毛下,是一双及其细小的眼睛。门格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中年男人,可以肯定的说,这个人他认识。就在门格犹豫之际,中年男人已经掏出钱,替他付了帐。然后把两袋子东西塞进门格的手里,一边把他推出超市的大门,又带他绕到电梯间外。“你看你,怎么好让你替我拿钱哪。”门格比中年男人高出一大块,歉意的声音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男孩子。中年男人把细小的眼睛尽可能地睁大。“这点小事举手之劳嘛。门老师,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呀!年轻的时候我就看过你演的话剧。《哈姆雷特》、《李尔王》,谁不知道你是演莎士比亚戏剧的名角呀!我叫郑文,在质检局工作。”郑文友好的把手伸过来,在门格拎包的手上拍了拍。“咱们还是邻居呢,我就住在你上面,九楼。”电梯门打开了,那个鼻梁高耸目光忧郁的电梯工马凉,正在向外面张望。两人互相谦让着进了电梯。“你看你帮了我的大忙,这样吧,我立刻把钱还你。”门格转过脸来对马凉说:“八楼。”

郑文对门格的了解并不多,他不合时宜的谦恭让门格无所适从。以郑文的口气,也许他在质检局是个处长副局长之类的角色。这与他没有任何关系,重要的是他曾经是门格的一名观众,现在又做了他的邻居。就是说他曾经离门格很远,现在离门格很近,近到见面必须打招呼说客气话,躲都来不及的程度。电梯的指示灯在不停的变换着,门格觉得说什么话,也不如保持沉默的好。想着想着,八楼就到了。郑文不会知道这是门格第一次带陌生人进自己的家门,窥人隐私的心理让他有点语无伦次:“门老师你的房子好大呀,你一个人住这吗?”他獐头鼠目的四下瞅了瞅,到底是文化人,这屋子收拾得与众不同啊。他鉴赏家一样的目光在房屋内四处游移,客厅里的物品简洁、大方、摆放有序。一块绣着外文的手工挂毯,挂在门厅的一侧。之型的挂灯悬在头顶,一对实木沙发紧靠在卧室墙外。玻璃茶几上既没有杯子,也没有茶壶,只有一个黑色的遥控器。遥控器正对的方向是一台样式比较古老的旧电视机。红色丝绒罩上有一个看书的小瓷人。门格把两包东西放在角落里,然后进了卧室。中午的阳光从卧室的门缝里倾泻出来,郑文只能看到卧室的一角。主人没有盛情相邀的意思,他只好虚掩了房门,一边搓手踱步,一边自言自语,“这房子真不错呀,那边还有一间屋呢!”门格这时已站在他的面前。他没有注意到门格复杂的表情。“你一个人住吗?”他又一次问。“和我女儿在一起。”门格绕到一侧,几乎是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谢谢你,这是你的钱。”门格像变魔术一样把一叠钱掖进郑文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