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凉这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一本时装画报。“你没事吧?”马凉问:“我怎么称呼你?”“叫我安安。”女人甩了甩沾湿的头发反问:“你呢?我总能见到你,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叫马凉。”马凉说。“你要是没什么事我该走了。”他直起身子准备离开。安安用眼神示意他先坐下来,手指还在他胳膊上弹了一下。“别着急,你帮了我,我得谢谢你哟。”安安的话很认真。安安把房门关上,并扣住锁链的时候,马凉知道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还有啤酒饮料,你自己去拿。”安安像是对待自己的家人,随意地吩咐他:“卧室在那边。”她用手一指。“你再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她说着把自己重新关到卫生间里。哗哗的流水声,仿佛浇在马凉的头顶上,他有了种类似被洗脑的感觉,凉凉嗖嗖、空空荡荡的,特别不真实。马凉不饿,他没有打开冰箱,他对食物不感兴趣。他悄悄地推开了卧室的门,他摸开了墙壁上的灯,随后他看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床——一张比双人床略窄的单人床。床头雕刻着意大利式的金属花纹,套着圆环的床腿,乳白色的无绳电话正插在充电器上,桔黄色的指示灯忽明忽暗着。房间内的四壁洁白如雪,只在床对面的正上方挂着一幅三维立体画。在茂密的丛林里,几只毛色鲜艳的豹子,在四处逡巡。马凉仔细辨认了好一会,才发现那几只豹子相互扭接着,近而构成了好几双深含不露的瞳孔,那瞳孔里面又仿佛深含着不可捉摸的神秘星光。这时他听见安安柔媚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小马,你着急了吗?”马凉听见自己说:“我不着急,你慢慢来吧。”马凉看见自己掀掉铺在席梦思床上的单子,然后爬到床上。那种熟练的程度,让他有种不安全感。靠在被子上,左手的中指在高耸的鼻梁上划着十字,像豹子一样的思想,在大脑皮层里窜跳。安安就站在他面前,裹着那件暗花的浴袍。披垂的长发已经不见了,齐肩的短发在她耳后很是招摇。她抱歉地说:“没吓着你吧,我用的是假发,我还爱用这个东西。我不想让自己老得那么快,我还很年轻,不是吗?”她指着自己脸上半透明的面膜,马凉无法知道她现在的表情。我讨厌自己是个女人。她说着,轻轻地关上了壁灯。马凉看见安安歪到床上,紧紧挨着他。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脸上、脖子上、身体上肆意地抚mo着。“看得出来,你还是个小男孩。”安安说。马凉看见自己用右手抱住安妮,左手伸到台灯附近,拉开了台灯。我想看一看你的脸。他认真地对安安说。安安小心地把脸上的面膜揭下来,放到茶几上。马凉仔细地看着,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女人很陌生。他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安安已把一片绵软的舌头填进他的嘴里。室内所有的光线都黯淡下来。马凉看见安安拉灭台灯的手,又顺便拔掉了无绳电话上的连线。马凉再想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马凉再想仔细想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他已经没法再想了。
安冬妮生了三个小猫。安冬妮不让马凉看,马凉就没看。马凉把耳朵贴在床板上,屏住气息,偷听下面的动静。安冬妮的声音温柔无比,小猫的叫声则像初生的婴儿。马凉闭着眼睛,陷入到久远的回忆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在四零八房间内,在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床上,在那个不可名状的夜晚,在陌生女人安安如梦似幻的细语中。为什么记忆那样脆弱?才几天哪,怎么全都不记得了。他隐约地记起安安的话,再把那些话连在一起,又隐约地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一个五十五岁男人的二奶。那男人不知姓名,从来没有见过,是做建材生意的,很有钱。男人不仅给她买了这套住房,还在银行里给她开了户头。安安为了那男人,足不出户,全心伺奉。去年冬天,在一次车祸中,那男人丢掉了性命。从此安安过上了无他无我的自由生活。她总是千方百计地把不同的男人带到她的床上。她不拒绝别人,别人也从没有拒绝过她。马凉对安安的表述充满了怀疑,马凉对自己的回忆更充满了怀疑。有些话是他听到的,而另外一些则是他想象出来的。他又隐约记起小学的刘老师,那女人也是后来嫁给了什么大款,大款也给车压死了,他曾经遇到过已然面目全非的刘老师,他甚至还想起那次在女厕所里的尴尬相遇。所有这些都像安安面膜后那张让他倍感陌生、无比惊骇的脸。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关于他的记忆力,关于他的判断力,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给安冬妮拌了点饭,然后等着。等时间一点一点地抵达傍晚七点,马凉准时地打开电视。他看见了那张床,以及床上那个半斜着身子的男人。男人鼻梁高耸,下巴青虚虚的,左手按住床头,右手自然地搭在肚皮上,一副悠闲忘我的神情。安安出现了,穿的仍然是那身暗花的浴衣。马凉伸出舌头,奇怪地看着电视里的自己,大脑中仿佛有无数个触角在向四周伸展。壁灯灭了,随后台灯又亮了。安安在四只眼睛的关注下,揭去了那层乳胶质的面膜。马凉吃惊地看着安安那张鲜嫩的陌生的脸,也看着自己由于惊恐而瞠目结舌的脸。突然“喀嚓”一声,一道蓝色的厉闪从透气窗的缝隙中钻进来。电视屏幕被硕大的雪花掩埋了。一股焦糊的味道从机箱后面袅袅升起,漆包线无力地从管道上垂了下来。整个房间连同地下室的走廊一片漆黑。一对暗绿色的光在房门前跳跃,随后是三对微弱的光,是安冬妮和它的子女们。马凉平躺在床上,他疲惫的身体像是散了架。电话铃响了几声,他没有接,随后又响了几声,他仍然没有接。电话铃不再响了,马凉睡着了。他好像要急着赶赴一个梦境,那梦境里注定会有安安的出场。
马凉的电视什么也看不到了。在老胡请来物业管理的人维修电梯的几天里,马凉仍然掌管着电梯,接送着上楼或下楼的乘客。他没有再看见安安。有几次,他曾有意无意地把电梯停在四楼,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走廊里转悠,结果又总是被老胡撞见,随后被带进老胡的家里。老胡有一个没有工作,容貌粗俗,年近三十的女儿。马凉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老胡叫女儿小胡。小胡对马凉似乎有些好感,就总是和马凉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吃什么面食呀,看什么报纸呀之类的,还说有时间一定到马凉住的地下室看看。马凉并不当回事,他也没想让外人去他那地窝里,尤其还是个女人。没过几天,小胡还真去了地下室。在马凉的记忆中,小胡是唯一来到地下室的异性,当然除了安冬妮。红云总是把去地下室放在嘴边上,却始终没有动静。刚一进到狭窄闷热的房间,小胡就表现出足够的惊讶来,做势要给他收拾收拾,还啧啧连声地责怪着老胡,怎么能让一个大男人住在这种鬼地方。她看见自己家淘汰下来的旧电视,古董一样摆放在地桌上,更是满脸的怒火。她还操起笤帚,在地上横七竖八地乱扫。马凉木然地站在原地,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看着一个女人为他操持忙碌,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马凉听见安冬妮的爪尖在小胡手臂上迅速滑过时的声响,随后是小胡呼天抢地的嚎叫。小胡蹲下身子时,安冬妮又在她青春不在的脸上抓了一把,然后并不躲藏,大睁双眼虎视眈眈地瞅着小胡。马凉碍于情面,只好一脚把安冬妮踹开,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猫窝,把安冬妮的子女暂时转移到隔壁他洗澡的屋子里。他不能不关心地问小胡:你没事吧?忘了告诉你,那是我养活的安冬妮。你怎么养活这么一窝畜生?讨厌死了。小胡很委屈,眼里擒着泪水。
安冬妮本来就不喜欢陌生人,而且你还是个女的。马凉也很委屈,他不想过多地解释。手臂上的伤口可以简单消消毒,包扎一下,但是脸怎么办呢?那可是一张女人的脸呀。小胡用忧郁、无助的目光撩拨着马凉,马凉对这张离他很近的脸感到爱莫能助。他举起左手中指在小胡的脸上碰了碰,很轻,小胡咧着嘴,嘶嘶地叫着疼。马凉不问轻重地来了一句:你该贴个面膜了。小胡说:你说什么?什么膜呀?马凉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一些:我说贴一张面膜,女人都用的。
马凉和小胡的交谈整整进行了两个半小时。要不是安冬妮的一再出现,要不是马凉一再地拒绝,小胡一定会自圆其说地赖在地下室不走了。马凉觉得小胡挺那个,女人怎么都这样?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安安。马凉从小胡嘴上探听到四零八房间住的女人确实叫安安,重要的是,她还知道安安可能过一两天就要搬走了。马凉去敲四零八的房门,没有人开,他以为自己来得早了。他在下午四点,晚上九点,午夜十二点分别又敲了几次,还是没有人应答。他猜测安安没准已经搬走了。
马凉下了决心,抽空又去找了那个专治瘸腿的人。他还问了一些别的事情。专家很生他的气,也不管有没有别的病人,大声反问他:“怎么不行啊?谁说有病不能找女朋友不能结婚?”
小胡和老胡大吵了一顿,那已经是一星期之后的事情了。老胡偷着和自己的老伴嘟囔:“这个疯丫头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净跟我找别扭过不去。前两天我还想把马凉介绍给她做男朋友呢,就地下室那个小伙呀,她这么个死脾气,连个瘸子也不敢要喽。”“别提那个瘸子了,你一点也不关心你女儿。”老伴神秘地跟他说:“你就知道天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打扑克,搓麻将,聊大天。那个马凉早就搬了你还不知道?”老胡很奇怪:“怎么可能呢?他是物业公司雇来的电梯维修工呐,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反了他了?”老伴说:“一个雇来的临时工,可不说走就走了。你女儿倒是对他挺有意思的,要不能跟你闹?你非把那人塞到黑咕龙咚的地下室里么!”“不行,我得去看看。”老胡又嘟囔着说:“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算呢?这小子一点组织纪律性也没有,以后这活谁干呀。”
老胡带着小胡去了地下室,他担心的漏水并不太严重,但他仍然提心吊胆。马凉果然不见了,所有的东西,包括那台已经断了天线,再也演不出人影的电视机,都原封不动地待在原地。小胡小心谨慎地撩开床单,猫窝还在,但是安冬妮和她的三个子女也都不见了。他把猫也带走了。小胡有些后悔,真不该对马凉那样,他是不是被自己吓着了?伤感里不觉又多了些失魂落魄。他不能再回到这了。老胡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爱上哪去,就上哪去吧。他说。
地下室被空出来,好像一直在等待着新的主人。新的主人始终也没有到位,不是没找到新电梯维修工,实在是人家不愿意呆在那种阴暗压抑的地方,人家宁愿半夜自己步行回家,老胡也不好强制。但地下室冒水却成了灾,三天两头闹,不是这条管子裂了缝,就是那条管子开了洞。老胡终日沉浸在唉声叹气中:要是马凉在就好了,他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多麻烦呀。老胡特别害怕哪儿漏水,天生的恐水症让他不太敢一个人面对地下室里的场景。妻子和女儿对他的病症有所耳闻,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他也不想把事情说得过分明白,说他小时候跟小伙伴去游泳,小伙伴被水淹死了,他非但没救,还向那人的父母撒了谎,从此以后就不敢去游泳池了,一看到大水就晕菜吗?老胡现在不经常做跟水有关的梦了,他只是在现实中,有意无意地远离水。他自己的洗浴过程,基本上都是在自家的厕所里完成的。一盆清水,一条毛巾,一块肥皂,胡乱地搓洗那么几下了事。所以地下室跑水让他终日不得安生,直到有一天,七楼的一家住户来电话,说被自来水淹了他管不管?他立刻跑去看看究竟,可以断定是什么管线堵了。老胡联络了几个管道工,从楼上往下查线,一直查到地下室里,他没想到地下室里的积水已经有半尺深了。也不知道哪来的脏东西,东一片西一片地飘浮在上面,他立刻就呕吐了。记忆之门打开了,一个跟他特别要好的小伙伴,正在用童稚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他摔到脏水里,还稀里糊涂地喝了几口。老胡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是心病,没什么神药可以药到病除。但医生还是给老胡开了几瓶药,有管睡眠的,有安神补脑的,还有一种维生素片,他吃了几天,觉得自己就没事了。管道工告诉他,长期跑水的原因,是因为地下室里有两组回水管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于是先停了水,全线打开查看。一看不要紧,令老胡和管道工们都觉得特别恶心。被堵塞的管子里,不仅有脏鞋滥袜子玻璃瓶,还有避孕套麻将牌包装袋,还有一只猫和两只耗子已经被腐烂的尸体。老胡不能确定那猫就是安冬妮,尽管那猫也是白的,也是纯种的波丝猫,可他仍然不能确定。他只见过一两次安冬妮,他对猫哇狗哇什么的不感兴趣。据说那猫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样子挺惨,老胡怀疑只有那种没有人性的人才能做出杀猫的举动,那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现在挺替女儿着急,小胡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小胡没想到会在汽车站遇到马凉,要不是她在车上,而他在车下,小胡非要扯住他问个究竟不可。那真的是马凉,怎么他一点也不瘸了呢?穿着西装革履,架着副细边眼镜,头发整齐地向上梳着,右手还挽着个细皮嫩肉的女孩儿,大咧咧地从马路对面走过去了。那肯定是马凉,她不会认错的。才半年不见,怎么全变了呀。小胡没想到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