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典雅。左面是一扇悬垂着丝绒窗帘的大窗子,右面是一个椭圆玻璃面的茶几。茶几上面摆放着一部浅色的无绳电话,再旁边是烟缸、烟盒和打火机等物。茶几后侧是一架流线型灯罩的台灯,此刻是傍晚时分,那里正扑散出雾一般的光晕。一个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的男人,裹着一件条格睡衣,斜靠在枕头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他手里的烟一明一暗,神情也有些倦怠。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另一侧娇滴滴地传来:没着急吗?我这就过来。中年男人说:你洗吧,我不着急。反正你也跑不了。女人又说:你家里那面都安排好了吗?别你一走了,你爱人就找替身。中年男人磕了磕烟灰,有些不耐烦:都半大老婆子了,谁没事撩拾她。说着狠命地吸了口烟,随后把烟蒂掐灭在烟缸里,他眯缝起眼睛,无聊地等。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屏幕上。女人披着宽大的浴衣,湿漉漉的半长不短的头发,披散在脑后,个子很高。她贴着男人坐下来,男人环抱住她,并把一只手插进没有系严的浴衣里面:你这么爱干净,怕我传染给你什么病吗?男人问。你说对了,我必须得防着点,谁知道你身上干净不干净。女人说。马凉这时仔细地看那女人,看那女人的脸。女人的脸上涂了一层颗粒状半透明的面膜,只能隐约看见眼睛、鼻子和嘴的轮廓。女人把面膜从脸上揭下去的一瞬间,男人已把台灯拉灭了。黑暗立刻压了下来,屏幕一片混沌。两个人的说话声、喘息声、撕扯声还隐约可闻。又过了一会儿,电视上又出现了许多雪花样的麻子点。马凉又去调台,结果让他很失望,一切都消失了,像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安冬妮又跳到桌子上,“喵呜、喵呜”地叫起来。马凉的左手被胡子扎疼了,他张大的嘴巴很久才闭拢上。这不是电视节目,更不是录像带,难道是——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了,赶情这是现场实况呀,就像电视里说的真人秀。他可以断定,由于一次错误的天线连结,他已经毫无阻拦地进入到某个人的隐私生活,那个人可能就住在海温斯公寓某个大门紧闭的房间里。马凉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发现搅得心神不定,从画面上分析,年轻女人无疑是那房间的主人。安冬妮的叫声加速了他的心跳。这怎么可能呢?他想。同时他又想:这怎么不可能呢?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误。
更大的错误在于马凉从那以后,只要在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只要打开电视对准频道,总能看到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床。而且总能看见,那个个子高挑、体态婀娜的年轻女人,和她那张总是贴着面膜的神秘莫测的脸。接下来的错误就在于,总是有男人与那女人缠缠mian绵地守在一起。让马凉深信不疑的是,那绝不是同一个男人。无论从年龄上,模样上,说话上,甚至行为举止上,他们都不可能是同一个男人。在两个多月漫长的窥探中,几乎每隔五六天,就会新换一个男人。那盏道具似的台灯,好像电视机某个神秘、不可侵犯的按钮,只要它一拉灭,电视机也会在转瞬间音像全无。在一个又一个辨不清白昼与黑夜的日子里,马凉唯一的奢望就是准时守在电视机旁,大睁着双眼,捏着下巴,感受梦游般的心悸。马凉不再关心安冬妮了,他只有一个想法,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我看见一只怀孕的母猫,我怀疑可能是安冬妮。红云坐在西餐厅幽暗的灯光里,又细又长的食指在高脚玻璃杯上慢慢地划着圈。马凉局促不安地坐在她的对面,杯中的液体晃得他眼晕。他第一次被红云领进西餐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觉到红云温馨的眼神。一定是它,它偷了一条鱼,然后就不见踪影了。它什么时候生小猫啊?红云的手指已从杯口滑落到杯座,目光仍然停留在马凉的脸上。“不知道,我不知道。”马凉怯懦地说,他想避开她的眼神。红云对马凉的回答很失望,她端起酒杯,随即把脸转向别处。
马凉不记得与红云交谈过多少次了。也许十次,也许二十次,也许一百次。除了安冬妮以外,他们好像没正经谈过别的什么。如果把一张颗粒状的面膜贴在红云的脸上,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的个头应该差不多吧,还有她的形体和头发。马凉提起鼻子在空气中捕捉着,似乎能搜集到什么异常的气息。有几个服务生,从他们桌前走过,有的向红云做个神秘的鬼脸,有的突然一愣,然后随便说一两句什么。马凉觉得自己的坐姿很难看,他尽力拔起腰杆,并把不太听话的右手搭在腿上。“你没交过女朋友吗?”红云问。“你该交一个女朋友了。”“你多大?”红云又问。
“我不知道自己多大了,我没交过女朋友。”马凉对自己的回答同样感到失望。不过他说的是实话。他想问红云,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听红云说:“过几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哇,她就住在--”红云把手向上一指:“你的楼上。她见过你,对了,她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你不介意吧?”马凉低下头,一种失望瞬间淹没了他。
第二天马凉就去看了那个女人。女人住十一楼五号。女人个子很高,容貌也很清秀,年纪也不像三十岁的少妇。马凉歪斜的行走姿势,并没有让她过分吃惊。她热情的语调和恬静的微笑,让马凉产生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果把带着颗粒状的面膜贴在这个女人的脸上,会是什么模样呢?他想。女人虽然住在海温斯公寓,却不常走动。她对马凉的了解,一部分来自于红云的介绍,一部分来自于女人敏锐的洞察。他们一直在聊天,说城市,说天气,说最近发生的新闻,说别人也说自己。后来马凉说想去洗手间方便,那女人随手那么一指。女人的卧室在客厅的另一侧,刚好与洗手间对面。卧室门开着,马凉可以清楚地从洗手间的玻璃看见卧室里的一切。回到客厅前,他又有意无意地向里面看了一眼,卧室的墙壁上贴着暗花的壁纸,有一张很厚重的木质双人床。马凉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心里挺不自然,红云和那个女人同时看到了他脸上难得一见的苦涩笑意。女人想留马凉吃饭,正在他犹豫不决时,有人按动了门铃。居然是老胡。老胡把一张宣传单放在女人的手里,女人随手捏给他一张两元钱的票子。没办法,这是上面规定的。多多少少都得捐一点。老胡惊讶地看着马凉:“你怎么在这儿?电梯,地下室,嗯,那正好你也捐点吧。”老胡用咳嗽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马凉看见老胡手里还捧着一大摞宣传单,就有几分献殷勤地说:“这么多呀,够胡主任您累的,这楼里的每一家都得发吗?”老胡一边在登记簿上给捐款的人签字,一边回答他:“发发,一个也跑不了,都是阶级弟兄嘛,人家遭灾受难了,咱们也不能坐着不管呐。别看我只是个居民楼里的主任,可大小也是个干部啊!”老胡本来五十岁刚过,一副未老先衰的公仆相,加上阴阳怪调的公鸭嗓,实在有点滑稽。红云和那女人正张罗着给他倒水喝,老胡神经质地拧着脖子,一再地拒绝着。马凉乘机说:“还有多少没有发到,我替您去发吧。如果您相信我的话。”他说您字特别不舒服,可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老胡一愣,随即说:“就我的腿勤,有什么不放心的。主席都说,你办事,我放心嘛。等把钱凑齐了,还要张榜公布呢。”女人见马凉从老胡手里接过纸和笔,也不好再挽留。红云用极为暧mei的眼神在马凉和那女人身上来回瞟着,好像是说:第一次见面,挺来电的。
马凉的目的自然是找到那个假脸的女人。从十一层到二十层,总共有近二百户人家。每当他敲开一家的房门,总幻想着出现一张让他猝不及防的面孔。等他把所有楼上的人家都走遍,已是三天以后了。三天以后的马凉堵气地倚在自己的床上,回想着这几天走马灯似的面孔。一个单身居住的女人,她年轻、漂亮、个子很高,而且不缺钱。她有一头漆黑的、半长不短的秀发。口音是本地人,轻柔而富于挑逗性。具备以上条件的女人,在马凉的印象中并没有出现。尽管有五六个神秘兮兮的独身女子十分可疑,但与那电视中出现的女人,总有着某种差距。她们中有两个人是公司里的白领,一个人是医院的大夫或护士,一个人是政府机关的公职人员,还有两三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如果能有机会到十一层以下的各家走一圈就好了,真后悔没帮老胡把所有的居民住户都走遍。
马凉在晚七点零五分的时候,准时打开电视机。那张床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焦虑地等着,等着,但这一天那个女人和陪伴她的男人(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出现。一定是她离开海温斯了。他想。该给安冬妮找点食了,许多天以来,他一直在冷落安冬妮。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小生命,他曾经是多么厌恶,现在他又不自觉地被什么感动着。安冬妮那时正蹲坐在地上,一只爪子在脸上、嘴上、身上有条不紊地蹭着。猫食盆里是一条只剩下头和尾巴的鱼骨。那显然是一条已经作熟了的鱼,那是安冬妮自己弄来的,他并不知道。马凉很佩服安冬妮的聪明。马凉在床底下给安冬妮铺好了一个适于生产的窝。马凉在给安冬妮制造安乐窝时,想到应该问问红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红云肯定跟他说起过,但他不记得了。
没有人能说清,雨城的雨季究竟有多长。老胡对这样的天气憎恶恐惧到了极点。他以各种方式分散着对雨水的关注,读晚报,看新闻联播,听半导体,和妻子zuo爱,跟女儿吵架,找海温斯公寓里几个游手好闲的邻居下棋、打扑克。要不是有人告诉他两部自动电梯都出了毛病,他几乎把住在地下室里的马凉忘了。打给马凉的电话没人接,老胡一边回忆着最后一次看到地下室的那幅破败潮湿的场景,一边咀嚼着几种不详的预感。多长时间没见到那瘸小子了?别他妈地让人给弄死了吧?他约了邻居李科郑文等人去地下室找马凉。
地下室的门大敞着,安冬妮被陌生人的吵闹声吓得溜之乎也了。整洁的环境让老胡、李科,郑文等人特别吃惊。这家伙弄得还挺利整,不象是出了意外。老胡知道马凉与西餐馆的迎宾员红云和十一楼五号的女人认识,但在她们那里也得到了不知去向的回答。两人都在报怨,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马凉了。上楼下楼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是他们嘴里冒出的斥责和咒骂。老胡只好自己担当起马凉的角色。他并没把电梯修好,只能用另外那个电梯对付一下。要是这个也坏了,那就真抓瞎了。这时候才知道马凉还有点用处,这小子不吱声不吱气的,你还真别不把他当盘菜。老胡是在第二天中午看见马凉的,马凉风尘仆仆,刚从公寓外面回来。他下巴上的胡子剃得精光,青虚虚的,老胡差点没认出他来。“你死哪儿去了?你怎么扔下工作就跑?这是罢工你知道不?”老胡说。马凉摸了摸鼻子回答他:“我听到一个广告,说能治我的腿。”马凉把右边的腿提起来又放下去。“我想看一看。”老胡阴郁的脸出乎意料地绽出灿烂的笑容:“哈哈,还能有人治你的腿?那就神了。还是先把你的工作干好吧。要不是因为你的腿能让你到这儿来?”马凉知道老胡的意思,他拿了工具去了顶层的电梯间,经过一番仔细地检查,他得出结论:两部自动电梯的控制系统失灵,即使能运行,也容易发生意外事故。只有老胡和马凉知道,在海温斯公寓,尚未建成刚开始安装电梯时,有一名工人就曾被失控的电梯碾死在铁拉门中。老胡决定立刻向物业管理部门反映情况。最后他冷冷地甩给马凉一句:“先别忙着治你的腿,这几天,开电梯的活儿,你先盯着。”除了偶尔方便一下,马凉就待在人工操纵的电梯里,从早五点到半夜十二点,他没有时间看电视,但一点没放弃对那个女人的寻找。
一天深夜,他把电梯停在一楼。大约十一点半左右,从西侧走廊尽头,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个人。那人浑身酒气,动作夸张。马凉认出那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年轻女人,模样有点似曾相识。女人并不想乘坐电梯,她打算顺着楼梯步行爬上去。谁知刚走了几步,就摔倒了。马凉急忙走过去,用关切的声音问:“你要上楼吗?电梯在那边。”女人极力摆脱他,酒醉中仍然对他充满一丝警觉。她醉眼迷离地看着马凉。“噢,原来是你,我认识你,你是开电梯的。我要回家。”她的警剔开始放松了。我开电梯送你。马凉问:“你家住几楼哇?”女人被马凉扶起来时,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个拎包。“我就住在四楼,四零八。真麻烦你了。”她背过脸去,浑身抖动,像是要呕吐的样子。马凉等她平静了一会,就扶着她进了电梯。四零八号离老胡家仅隔两个门。女人刚用钥匙打开房门,就迫不急待地钻进卫生间,抽水声和呕吐声混杂在一起。刺鼻的酒味、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和室内说不清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马凉眼前飘浮。马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四处观望着。“麻烦你给我倒一杯凉开水。”女人在卫生间里央求他:“杯子和水都在客厅里,在那个小方桌上。”马凉打开客厅的吊灯,顺利地找到杯子和水。女人这时还蹲在卫生间的水池旁。谢谢你了。她一边接过马凉递给她的水,一边把两片药填在嘴里。“对不起,今天喝得太多了。”她自言自语说:“那几个人非要灌我。”年轻女人再次回到客厅时,已是二十分钟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