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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佚名 5007 字 4个月前

关。马凉对所有他见过的人都感到似曾相识,哪怕是第一次,第一百次。他猜想那些人当中有好人,有坏人,有不好不坏的人,有聪明的人,有傻瓜,也有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有老态龙钟的,也有青春年少的,还有风华正茂的。当然都是些男人和女人。一想到女人,一些较为清晰的面孔就浮现在他的眼前。一个又一个,不知道身份,不知道年龄,也叫不出姓名的人,最后他想到红云。

马凉正是在这种奇怪的、茫无目的的幻想中完成洗浴过程的,在对女人的想象中,他完成了那种事情。他重新躺在床上时,还在想着红云那腥红的嘴唇,他有点冷,可能是皮肤上还沾着湿淋淋的小水珠吧。马凉觉得自己很干净,马凉这种习惯一直延续着。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自己关在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里,一边用温和的水搓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一边想着那个叫红云的女孩。马凉自然也会想到别的女人,比如刘老师之类的,但红云是最多出现在他奇思异想中的一个。他为自己找到一个比较可笑的理由,有的人即使不洗澡也很干净,有的人无论怎么洗都很脏。

安冬妮失踪的日子,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细雨如织的春天。这座城市叫雨城,没有人知道这名字的真正来意。尽管每一年春夏秋三季雨水偏多,可环绕穿过这座城市的三条大河从没有发生过像样的洪水。每一年汛期的警报都未能构成直接的灾难。

那天,马凉象往常一样拿着工具先去了最高一层的电梯间检查了一番,随后坐上电梯,在海温斯公寓楼层与楼层间转悠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二楼。红云今天换了一身粉红色的旗袍,镶着鹅蛋黄的花边,泛青的眼皮上带着几分倦意。因为安冬妮的关系,她与马凉已经混得很熟了,熟到了可以随便开开玩笑,甚至可以拍拍他肩膀的程度。马凉坐在电梯里向外张望,红云这时已款款地走过来,裹着肉色丝袜的腿在旗袍的下摆处时隐时现。这是给安冬妮准备的。她把一个扎紧的塑料袋塞给马凉。是茄汁青鱼,还有鳕鱼汤锅,安冬妮一定爱吃。马凉的手在下颌的胡须上停留了一会儿,语气中多了几分焦虑:安冬妮这两天什么都不吃,好像是生病了。要不要找人看一看?红云天真地问。听说猫得了病会传染的,有的人身上会起疙瘩,有的人还会流鼻血的,你想想猫吃耗子多脏啊。红云抬起纤细的手指在肩膀处挠了挠,那里真有一个凸起的很显眼的小疙瘩。安冬妮从来不吃耗子。马凉严肃的口吻让自己有些担心。它从来不出地下室,它只吃我喂给它的东西。马凉溜了一眼红云脖子上的装饰项链,再次补充道:它胆子很小,它是个女猫。马凉觉得自己总是把没用的话说得那样慎重。别让它传染到你就成。红云调皮地撅了撅嘴,步履轻盈地回到转门处。马凉不知道应不应该谢谢红云,因为从来没有人那样问过他,尤其是一个女孩子。

什么时候,我去你地下室看一看。噢,看一看安冬妮,还有你住的地方。她的手向下一摆,好像一个滑翔机在做着优美的俯冲。马凉没有说话,他本能地想拒绝红云,可是他没有说。他有什么理由拒绝红云的要求呢?从安冬妮那里讲,他也没有。

安冬妮病病歪歪地蜷缩在床上,马凉出现的时候,它只是象征性地撩了撩眼皮。猫食盆里剩下的东西早被马凉倒掉了,他把塑料袋里的鱼放进猫食盆时,故意弄出许多声响,这并没引起安冬妮的兴趣。马凉叫了几声,安冬妮仍然置之不理。不吃饭怎么行呢?人不吃不行猫不吃也不行。马凉把手放在安冬妮的身上,安冬妮并没像以往那样,伸腰蹬腿地打着哈欠,反而把头蜷缩在身子下面,一点声息也没有。马凉确信它一定是病了,他捧起安冬妮,小心谨慎地把它放在猫食盆边。安冬妮仿佛闻到了鱼腥和蕃茄交织的味道。它狠命地嗅了嗅,然后百无聊赖地把细小的红舌头伸向猫食盆,做出要吃的样子。

这样才好嘛。吃了饭就好了。什么样的身体也架不住不吃饭呐。马凉把身子靠在床上,随手打开旁边的电视机。换气窗外的天空已是昏黄的一片,没有渗到地下的雨水,顺着窗子的缝隙流淌进来。停车场汽车的引擎声,房间内不同的管线迅速走过的气流水流声,与电视机里面的节目融合在一起。突然一阵沉闷的炸雷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咔吧”一声,头顶的灯灭了,电视荧光屏也一片漆黑。只有气窗外一道蓝色的弧光迅速地滑过,随后又是一道厉闪。又过了一会儿,头顶上的灯亮了,电视又恢复了声音和图像。马凉把头转向猫食盆那里,这时才发现安冬妮不见了。

马凉清楚地记得,安冬妮就是从那一刻失踪的。

只要安冬妮还在这座公寓里,只要它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它。马凉想。红云无疑是最先知道安冬妮失踪的人,她的许多猜测都让马凉感到绝望。二层走廊的另一侧是一家叫“熙园”的中餐馆。红云让马凉去那里打探一下。据说那里请了一位做粤菜很拿手的厨师,搞不好把安冬妮抓了去,做了“龙虎斗”也不一定,他不是见到过陈列在那家餐馆门廊里的玻璃展柜中有好几条蛇么。马凉不想去问,他安慰自己,也安慰红云:安冬妮一定是嫌吃的不好,自己跑掉了。猫是奸臣,谁家给它好吃的,就奔谁家去了。那么好玩的一个小女猫,谁狠心害它呢?

马凉走出海温斯公寓的时候很少,从一楼大厅走到外面,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一条在西侧,那是公寓里的居民常走的,它安静曲折,不被外人注意,离上下楼的电梯也最近。一条在东侧,那里不仅有步行上楼的楼梯,还靠近一楼超市的侧门,东游西转的顾客有时会象没头苍蝇一样,在那里徘徊。去二楼中餐厅、西餐厅和咖啡厅的人,也往往选择从东面拾级而上。马凉当然选择了西侧的通道,他不想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他。马凉已经不拄拐了,但行走的姿态还是左右歪斜,除非他有意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可你怎么都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雨城的上空被土黄色的阴云笼罩着,不多的几块光亮象偷窥者的眼睛,在马凉的头顶上方游移不定。马凉顺着平整的路面,走到公寓前面七八十米远的地方,这样他扬起脸来,才可以看清整座建筑。灰白色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墙面;整齐单调、颜色雷同的玻璃窗户;极不雅观、大小各异的空调排气扇;垂直向下、半扁不圆的滴水漏管。除此之外,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了。安冬妮肯定藏在这幢大楼的哪扇窗子里。它原本就是被哪一家遗弃的,顶多也就是个离家出走,现在它可能回到了原先的主人那里。马凉隐约看见地下室里那张半新不旧的木床,那张一头沉的桌子,和地桌上面几乎终日吵闹不休的黑白电视机,一种比天气更压抑的情绪扭结在胸口。安冬妮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它怎么能和一个单身男人居住在那种地方呢。他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绕到海温斯公寓的后面。

所有的阳台都在大楼的这一侧。混乱无序、千奇百怪的阳台封闭装置,胡乱修建,造型奇异的吊蓝支架,使人看了有些头痛,怎么会是这种样子呢?简直没法与前面相比。楼下面是一块长方形的绿地,有几十平米大小,各种被丢弃的垃圾,零零散散地匍匐在那里。马凉知道整座公寓的垃圾道就在一楼的西南角,没有来得及清运的破烂垃圾,就堆积在那儿。如果安冬妮是自己走丢了,它一定会到处找食吃,垃圾道里什么都有,也许会在那里找到它呢。马凉低下身子向那里张望,这姿式让他觉得非常不自然,他失望的情绪被那个蹲在地上的人看见了。那个人穿着油污污的衣服,手里擎着一个两尺多长的钩子。那人困惑地卷起脸上的皱纹,灰白的乱发在凹凸不平的前额上随风飘摇。是个老人,马凉猜测他应该经常在附近捡垃圾。你有事呀?捡垃圾的老人问。

马凉越过老人的脑袋向垃圾道里面瞅。我找安冬妮,它是一只猫,一只白色的猫。老人把弓着的身子扭过来,推推旁边的破编织袋。我没看见什么野猫,我只看见过耗子。他吐了两口唾沫,借此来抵御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这只有耗子,猫才不到这儿来呢。他的钩子在不远处的垃圾上胡乱地扒拉着,随即把翻开的东西推到别的地方去。一个托着长尾巴的老鼠“吱溜”一下从里面钻出来,立刻又钻到另一堆垃圾里。老人操起钩子胡乱地拍了几下。我说的不错吧。马凉抬头望了望天空,最下面铅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他的头顶。他没再说什么,只觉得情绪也在往下沉。可能是要下雨了。他想不明白这城市为什么总下雨,越不明白却又胡乱地想,直到一滴雨水砸在他的眼皮上。他看见捡垃圾的老人背起钩子,扛起编织袋,蹒跚着走掉了,一种孤独感瞬间充满了他的大脑。

地下室的入口处永远汪着一片水,几块木板搭在上面,像一座人工浮桥。安冬妮才不傻呢,离开地下室肯定也走这座浮桥,它不会让那脏兮兮的水弄湿它的爪子。踩在木板上的吱嘎声,让低矮、郁闷的走廊有了一些光亮。更大的一片光亮从没有锁的房门里流淌出来,踩在干爽的路面上的脚步,已没有了声响。马凉准备打开电视,顺便把下午吃剩的东西找出来热一热,忽然他看见枕头旁堆着一团圆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挺起脖子“喵呜、喵呜”地叫起来。是安冬妮,居然是安冬妮!怎么会是安冬妮呢?

失踪了半月之久的安冬妮简直让马凉不敢认了,它阴阳怪气的叫声和虎视眈眈的眼神,让马凉有点手足无措。他在给安冬妮洗澡时,发现它的身体比以前更加肥胖了。它把尾巴撅得很高,像要故意暴露什么似的,马凉越是厌恶,越是想往那里偷看上两眼。安冬妮在用舌头舔自己时,也不再避讳马凉了。不大的房间内飘浮着香蕉腐烂后甜腻腻的味道,马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奇怪:难道是安冬妮怀孕了吗?他把手放在安冬妮隆起的有些变形的肚皮上,他想也许那样能感觉到什么,安冬妮迅速地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鲜艳的爪痕,嘴里的叫声也近似于女人歇斯底里的哀嚎。马凉看着殷红的血从伤口上渗出来,对自己的行为有些难过。我猜得没错。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安冬妮。真他妈的不要脸,这是谁干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扬起巴掌向安冬妮扇去。马凉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那样愤怒,在他朦胧的想象中,一个叫韩亚芳的女人的名字,非常奇异地闪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怀孕的女人。那肚中的孩子是一个奇怪的男孩。那男孩天生就是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那男孩后来被那怀孕的女人叫做马凉。

在安冬妮与马凉之间,一场战争开始了。

所有的好日子都潜伏在即将消失的回忆里。安冬妮的回家和它的出走一样,让马凉有一种冷水浇头般的说不明白的悲凉感。就像你认为自己拥有了一件东西,满以为你可以拿它为所欲为,却不料在那件东西上,打着别人的标签,不允许你动一下,而且人家不高兴的话,可能会随时取走。你只不过是临时zhan有而已,你只不过是个暂时的避风港而已。他歪斜的身影更加频繁地出没于每一层楼道,他想抓住那只让安冬妮和自己不得安生的公猫。但是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好像每一个人都愿意把自己囚禁在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马凉忧心忡忡地把安冬妮的情况告诉了红云,红云不屑的神情让马凉感到困惑。这下就会有一窝小猫了,你不呆着没事干吗,这下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当猫爸爸了。红云把肚子收得很紧,她却在想象着安冬妮挺着大肚子的模样。马凉找不到更多的理由回击她,自己本来就闲着,闲得与猫为伴,闲得无所适从。他很丧气地想,红云怎么叫自己猫爸爸呢。

安冬妮腆着肚子,在房间内踱着猫步,俨然房间内的女主人。它的胃口极大,每天一饭盒剩菜剩饭根本不够它吃的。马凉仍然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安冬妮也不趴着了,它窜上桌子,在电视机屏幕前蹭来蹭去,尾巴示威一样在桌面上乱拍乱甩,搅得马凉心烦意乱。他先是忍耐,随后是咒骂,最后作势要挥拳去打。安冬妮很蔑视地蹦到电视机上,不怀好意地乱叫着。马凉怒不可遏,随手操起一个扳手向安冬妮拍去。安冬妮很轻易地出溜到电视机后面,钩着的爪子带动了天线,马凉一扳手正拍在电视天线上,天线杆被他拍断了。电视里立刻“滋拉滋拉”地没了声音,屏幕上全是雪花一样的麻子点儿。淘气的安冬妮这时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马凉试着拨了几个频道,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电视节目可看,日子可怎么过呢?从前没有电视机又是怎么过的呢?马凉的大脑一片空白。马凉只会维护电梯,不太会修理电视,地下室恶劣的居住条件和根本无法接收电视信号的现实,使他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最后他翻出一卷被别人丢弃的漆包线,一头缠住了天线底座,一头将裸露的细铜丝系在头顶上方一根最细的铁管上,屏幕立刻稳定下来,但是没有图像。他再次转换频道,随后他看到一幕清晰的场景。他开始还以为那是电视剧中的镜头,随即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任何电视剧也不可能长时间地固定在同一个画面上,又不是话剧,再说人物也少了些,就那么一两个。

屏幕的正前方是一张比双人床稍窄的单人床,上面铺着厚厚的席梦思床垫。雕花的金属床头,镶嵌着圆环的床腿,透露着西欧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