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过手腕,用左手在上面熟练地掸了几下。然后仍然仰着脸看,看那包裹着石棉瓦的像是人体穿着制服的铁管。他知道里面装的是液体,因为总是有流水撞击管壁的声音。他刚来这里居住不久,不记得是白天还是夜晚了,正当他像欣赏军用地图一样观望天棚上纵横交错的管道时,一个看不清颜色的毛绒绒的东西从他眼前瞬间掠过。马凉的目光顺着那条管道向前推进,他直起身子,左手已抓住了那把铝制的拐杖。那东西的大部分的身体被管子遮挡着,除了一两片飘落下来的石棉瓦片,就没有任何声响了。它小心谨慎、动作敏捷,只把一条黑色的尾巴尖招摇在外面。晃晃悠悠,无所顾忌,简直不把马凉当回事。马凉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痛苦地睁开眼睛。我就不信弄不死你,你个死耗子。他安慰自己:不能让努力白废,非要把它灭了不可。随后他又悲观地想:他不可能迅速地从床上站起来,也不可能准确地站到管线的一侧,更不可能用手中的拐杖准确无误地击中那个东西。他决定放弃了,跟以往一样,他常常因为不能选择一个好的开始而放弃。马凉做出决定后,反而不怎么悲哀了,被这么个失败折磨着挺没意思的。
那东西并没有从他的视线里逃掉,灰黑色的尾巴尖从管线的左侧搭到右侧,还挑衅似的竖立了一下,灯光下一两撮白毛显得极为耀眼。马凉筋着鼻子,劂起嘴巴,恶作剧地学起猫叫。他对耗子的憎恨、恶心远远超过了他的恐惧。在这座高层公寓的地下室里,不知道有多少耗子,即便那东西从你眼前溜来窜去,也是很平常的事。地下室里郁闷、压抑的环境早已让马凉产生了穴居人的错觉,整天跟耗子们生活在一起,你能说你不是个穴居人吗?他继续学着猫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根本就象一个垂死挣扎的病人弥留时的呻吟。那么粗糙,那么疲惫,那么难听。他掐住自己的喉咙,想把声音勒得更细、更柔软、更温和一些。这时他听见一声“喵呜”的声音。那毛绒绒的东西居然探出一张椭圆的小脸,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随后又委屈地“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马凉裂开大嘴解嘲似地笑了笑:原来是一只猫哇。他索性也“喵呜、喵呜”地连声叫了起来。那猫象是得到了某种赞许和鼓励,把弓着的身体抻直,嘴里高一声、低一声、急一声、缓一声地不管不顾地叫起来。马凉把嘴巴咧到最大的限度:嘿,下来呀,到这里来。来,下来,到这里来。他虔诚的召唤打动了那只猫,那猫把一只爪子伸到管子外,试探着想要够住对面的更低些的管子。它放弃了,它用无助的眼神,凄婉的叫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马凉,直到把声音变成一种哀求。等到马凉把手搭到铁管上时,那猫就象攀树杆样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浑身缩成毛蓬蓬的一团。“喵呜、喵呜”的叫声也连成了一片。马凉用右手不太听话的四根手指摸了摸那猫的脑门,然后他再一次咧开大嘴,然后他听见自己笑了。
被人踩在脚下的寂寞孤独的马凉,就与那猫成了朋友。两个同样境遇的家伙怎么可能不产生患难与共似的感觉呢?马凉发现自己有些男人身上不具备的柔弱天性,马凉还发现那是一只女猫。为猫取名字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在马凉不堪重负的记忆里,他自己的名字就来得很奇怪,小时候常常有人拿他的名字跟另外一个人相提并论。说那个人是个天才少年,说那个人如何如何精灵神通,马凉于是终日生活在老师父母们的期待中,直到有一天他被告之需要去民政局办理一个三极残疾人证,直到发现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比平常更平常的人。什么破名字呀,他对别人再把他与那个名人联系在一起,充满了气愤。但是要给猫起一个好名字,那是他的权力。马凉至少给那猫取过不下三十个名字,什么老贝、伊丽莎白、老虎、四七二十八、胡传魁、笨笨、西瓜糖、左轮、小李飞刀、鬼脸、幽灵太子、屁颠儿等。马凉每一次胡乱地招呼,那猫也就跟着胡乱地答应。马凉暗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从此有了崭新的内容。
海温斯公寓三层以上才是居民住宅,这与别的公寓大楼没什么区别。一层被一家中型的超市所占据。二层是两家规模相似,装潢各异,内容风格迥然不同的中西餐厅和一个健美房,一个电脑游戏厅。而能为猫提供残汤剩饭的所在都集中在二楼,只有那两家餐馆的后厨有那些东西,所以马凉一有时间就把电梯停在二楼。蓝蝙蝠西餐厅的迎宾员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她个子高挑,嘴唇腥红,眼角闪烁着某种淡蓝色的潮湿的光芒。白缎子的旗袍和插花的发髻,散发着青稞和草籽的气息,虽然她伪装成一个成熟女人的样子,可你还是能从她的温情中,发觉这只是个小女孩。餐厅的人叫她红云,常来的客人也叫她红云。马凉于是知道,这个女孩子原来叫红云,他也想叫她红云,但是怕人家不理他。马凉经常站在几十米外的地方,懒懒散散地看着红云,看着她用温柔的笑靥和深深的鞠躬迎来送往着每一位客人;看着她咬着嘴唇把垂落的发丝掖在耳后;看着她把手掐在腰身最细的部位,和其他进出的男女服务生们随便地说着什么。女孩子当然也看见了马凉,那个鼻梁高耸,胡须很重,走路一瘸一拐的电梯工。红云感觉到近几天来那人总在眼前飘来荡去的,好像有什么企图。
红云的大脑里那时正想象着许多关于男人们的事情,有时想得还挺深入。她的目光偶尔也会搭在马凉那落满胡须的清瘦的脸上,随随便便的,像在看一截楼梯,她并未意识到她正把自己的幻想落实在那个人的身上。直到有一回,她看见马凉一瘸一拐地走到她的近旁,用她从未听过的冷冷的男声对她说:能给我弄一点你们吃剩下的饭吗?最好是鱼呀、肉呀什么的。马凉说着,手里已多出了一个乳白色的塑料饭盒。红云尴尬地咽了口吐沫,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能要饭呢?你吃那些脏东西呀?马凉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饭盒很干净,里面没有一点水滞。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他把冷漠的语调变得柔和了一些,既然是有求于人,还是应该有个明确态度的。你错了,我养活了一只猫。它在地下室里,是一只女猫。马凉似乎看见那猫正用如饥似渴的眼神盯着自己,他有必要告诉别人那是只女猫吗?我不想让它饿着,它就能吃一点点儿。他补充道。
从那以后,马凉每天去红云那里给安冬妮取一盒猫食。
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除了猫以外的异性的朋友。
安冬妮成为猫的名字,实在是一个意外。
那天老胡把马凉叫到自己的家中,指着客厅角落里一个又大又破的纸盒箱子对他说:地下室里又闷又热,连个说话的人儿也没有,你小子要是不嫌乎,把那个东西拿去吧。马凉扒开纸盒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居然是一台半新不旧的黑白电视。看那牌子不象是国产的,几个外文字母都磨没了。老胡的公鸭嗓在他对面显得很夸张:现在节目也不少,闲着没事瞎看吧。
在这座几百人混杂居住的海温斯公寓里,大概只有老胡几个人去过地下室。那倒不是说老胡对马凉多么关心,因为是职权所辖,他也少不得东跑跑西转转。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能无忧无虑、自得其乐地生活在地下室那种鬼地方,实在超出了老胡的想象。要不是个残疾人,他能那么安心于此吗?老胡在马凉端着的右手和瘸着的右腿上,迅速地掠过一眼,好像找到了答案。
他原来想帮着马凉把电视抬到地下室去,从一楼入口处到地下室不过才三十几级台阶,而且电视机并不重。老胡打消帮助马凉的念头,是因为他问了一句:地下室的过道里最近还跑水不?马凉想了想说:跑是不跑了,但是下水道堵了,水都沤在那块地方,有股子怪味呢。老胡干咳了两声,扭着脑袋对马凉说:那你就自己弄吧,别把电视摔扁了。马凉想到,老胡对水总是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好象不只一次了。老胡干嘛那么讨厌地下室里有水呢?他并未多想,如果一个人讨厌去做他本不该做的事情,你就没有必要强迫他去做。马凉是后来听说老胡有恐水症的。知道也就知道了,他并不在意。恐水症是什么玩意,他并不关心。
马凉把电视机安置在地下室仅有的桌子上的时候,那猫正斜卧在床上,歪着脖子,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它比刚到马凉身边时已经胖了一圈,整洁的白色和一对好看的雌雄眼,证明它是一只纯种的外国女猫。它看见马凉从那个古怪的玩艺后面抻出一根连着电线的插头,然后颇费心思地站在床上,用一大块黑胶布将插头和灯座上的插孔固定在一起。然后又从那玩艺顶端抻出一根又细又长的天线,一下子就支到天蓬上。随后马凉坐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怀好意地回头盯了盯那猫。
猫的耳朵先竖起来,脑袋上脖子上的毛也警觉地支楞起来。马凉在那玩艺前的一个黑色的按钮上按了一下,‘啪‘的一声,一道耀眼的白光出现在乌突突的玻璃屏幕上,有的地方暗了下去,有的地方亮了起来。马凉调了调声音,回头再去看那猫时,发现那猫早已弓着身子,拧着尾巴,窜到了门后。来看电视呀!小东西。马凉说着,向猫招了招手。那猫用惊恐的“喵呜”声回答他。马凉调了几个台,都不清楚,有的干脆只有几道扭曲的纹路,终于碰到了一个比较清晰的频道,马凉靠着枕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电视机的稳定程度和抗干扰性还算对付,只是画面偶尔会出现中断,大概是电压不稳造成的。这时正播放一部外国电视连续剧,大概讲述的是三个女人和多个男人之间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故事。女主角是一个年轻漂亮,眼窝深陷,睫毛挺长的女孩子,叫安冬妮。这没头没尾的故事把马凉吸引住了,他并不喜欢看电视,以前也没有喜欢过,但现在他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就胡乱地看下去吧。不知何时,那猫已安静地靠在他的身边,用温热的毛蹭他的胳膊了。过了一会,那猫翻了个身,把小脑袋埋在两个爪子的下面,旁若无人地打起了呼噜。马凉就想:对,这只猫就叫安冬妮吧。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啊。他再看电视里的安冬妮,也说不清是什么地方,两个安冬妮还真有点像呢。
安冬妮与别的猫不大一样,它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只把不多的时间留给马凉。安冬妮不爱玩耍,也不爱闲逛,它对马凉总是报有兽类的戒心。安冬妮很注意自己的个人卫生,每一次吃完饭,喝完水,就会用舌头把自己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舔一遍。浑身湿漉漉的,白毛都贴在肉皮上。在舔尾巴根时,总是害羞地背转过身去,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向站在一旁的马凉表示警告。每当这种时候,马凉就会有一种浑身刺痒的感觉,脸上也阴晴不定,忽冷忽热起来。他特别想向那猫身下边看一看,又觉得自己居心不良,也就放弃了。他想到小学三年级时,他在一个男同学的怂勇下,大义凛然地摸进学校的女厕所时的情景。那次冒险让他认识了一个姓刘的女体育老师,他没想到那个女老师当时正在里面办事情。他以为事后女老师会告诉家长,会通知学校给他处分,会找个借口打他几巴掌,甚至会通过学校勒令他退学。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女老师根本就没把那当回事,有一次上体育课,还拍他的脑袋让他快点跑呢。他有点不懂了:女人怎么会是这样的?马凉又不懂了:安冬妮怎么会是那样的?
马凉在这座城市里出生,在这座城市里长大,他从来没有走出过这座城市。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已经离开这座城市的母亲,知道一个属于他个人的秘密。那个秘密就是:从懂事那天起,他就不敢去公共浴池洗澡。他对向他扫射过来的忧郁、戏弄、怀疑的目光都充满了敌意。他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艰难而固执地完成一系列看似简单的揉捏搓洗的动作,而在他身边那些浑身打着肥皂沫,挤来蹭去的孩子和大人们,会一边小便,一边说着笑话,一边还在身体的下方摸来摸去。马凉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铁笼子里,外面是一群又一群虚张声势、大言不惭的看客,自己很像是一个搔首弄姿的灵长类低等动物,随时等待着那些人的语言和行为攻击。那是在他上小学三年极的时候,那时他的身体还没有残疾,他被一个大他几岁的男孩堵在浴池的更衣间,那男孩不仅抢走了他仅有的几块钱,还莫明其妙地在他的身体上摸索了几把。就是从那时起,他再也不去公共浴池洗澡了。
安冬妮伸了个懒腰,嗅了两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准备大睡特睡去了。马凉在悲哀的幻想中呆立了一会,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洗脸盆来,拿了胰子和手巾,去了隔壁一个更小的房间。更小的房间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七八条粗细不等的水管,从天棚和墙壁中穿过来绕过去,两个水龙头紧靠着墙壁。马凉知道左边一个能流出凉水,右边一个能流出热水,至于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他却不得而知。他把脸盆放在水龙头下面,先拧开左面的,凉水汩汩地流下来。又拧开右边的,热水也汩汩地流下来。水有点混浊,没有什么飘浮物,好像里面添加过什么化学试剂。马凉闭上两个水龙头时,突然想起老胡。老胡怎么会怕水呢?马凉与老胡的接触并不多,老胡可能认识所有居住在海温斯公寓里的人,也可能与许多人交往甚密,但这与马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