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仍然麻木的看着她,语气中隐含着暴风雨般的威严:“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你们都在做些什么?”门格高大的身影像他的话语一样突然不见了。
视野中是一片有些灰质的天花板。昨天夜里——昨天夜里。可可不断回想着昨天夜里发生过的一切。她和门丁还有另外几个人来到这座房子里。他们喝酒,他们唱歌,他们还看影碟,他们还相互爱抚。他们欢笑,他们哭泣,他们沉默,他们争吵。一个叫大头的家伙,神秘的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几枚兰色的塑封药片。他能叫你产生一种幻觉,达到随心所欲的极乐状态。他大言不惭地对几个女孩说。门丁那时正披散着头发,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她随随便便的说:“大头,你敢使坏!不是什么毒品吧?”“看你说的,丁丁,我对毒品不感兴趣。大头晃了晃大脑袋,在自己的肚皮上响亮的一拍。我最珍惜的就是我这身肉。”门丁趁其不备,一下子抢去纸包。“这东西骗骗小女孩还行,不就是摇头丸吗,你从哪弄的?”大头的手仍然停在肚皮上,目光却转向了一旁的可可。“你甭问了,现在的小男孩、小女孩都用这东西,反正挺有感觉的。有胆你就试试。”搂着门丁的男人趴在她耳旁说:“别胡闹了,让你家老爷子看见,再把咱们举报了。”门丁不和时宜的笑声有些肆无忌惮。“他要是能管才怪呢!我偏要试试这东西。”说着她已摸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又仰头咚咚地灌了两口可乐。
可可和另外几个人出神的看着她。不多一会儿,可可的手心里也多了一粒兰色的药丸。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吞了那东西。她看见一个休眠期的火山,正蠢蠢欲动。从里向外急剧的膨胀着。仿佛每一个细小的裂缝都能喷出炽热的岩浆。一种悬浮的力量把她牵引,最后火山爆发了。可可感觉自己彻底崩溃了。那中间发生了什么?白昼与黑夜合二为一,痛苦与愉快合二为一,生与死合二为一,自己与别人,自己与自己,自己与世界合二为一。此刻的可可感觉浑身酥软,四肢无力。她费力的抬起头来,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一股渗及骨髓的凉意瞬间掠过全身。除了几块不大的遮羞布外,她几乎是赤身裸体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感到大脑的裂缝中仍有一些岩浆在呼呼的淌。
可可想起门格那张冰冷的脸,他原来就是门格!他原来就是英俊潇洒、嫉恶如仇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那么我是谁?可可的思绪一片混乱。现在我只想找到自己的裙子。她记得自己穿了一条绿色的裙子,她还记得门丁穿了一条黄色的裙子,她在空空的虚幻中抚mo着脸,抚mo着身体。那感觉好像一位冷血的大夫,正在解剖一具僵硬的尸体。
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永远无法破译的迷。
没有人知道门格和可可是怎样相互吸引,并最终从心灵抵达到肉体的?那本来就应该是个悬疑重重的谜团。可可固执地认为:只要她保持缄默,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答案。在以后她残缺不全的记忆里,与大她近四十岁的门格肌肤相亲共处一室的三天三夜,总是让她产生对生活的质疑。这是真的吗?不会是自己的主观臆想吧。可可甚至觉得,自己一不小心,以典卖肉体和灵魂的方式去勾引并占领了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当她所有的理由归结为是药物导致了神经错乱时,她发现不能自圆其说的就是错误本身。
门格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情爱体验中。当他感到每一个骨节都显现出钢铁般的意志;当他感到厚实的胸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当他操纵着yu望的军队在精神以外奔突撕杀时,他看见了年轻的自己。可可蛇一样缠绕着他,眼神中闪烁着蛇一样的暗火,软软的舌尖像吐出的蛇信子。可可亮白的肤色,在他潮湿的视线中扭动着耀眼的弧光。从未有过的贪婪,占据了门格的大脑,好像每一个毛孔都张大了嘴巴,要把这美丽的小女孩吞掉。
我有一个父亲他死了,在我五岁的时候。据我母亲讲,是自然死亡。可可仰着脸,目不转睛的看着门格。母亲是一位教育工作者,她很保守,很乏味。从我上小学之后,她就不再允许我跟别的男孩子一起玩了。母亲像保护她生命一样保护着我的贞洁。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为止。可可把纤细的手指贴在门格的额头上,将一根一根细密的皱纹捋平,眼神仍是不错位的盯着他。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十四岁那年,我记得是十四岁那年,我看完夜场电影,然后与同学们走散了。然后被两个男人截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敢说那绝对是他们的第一次,他们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懂,一边试探着折磨我,一边偷偷地交换经验。当我受到极度的惊吓,被人发现并送回家时,母亲流着泪说,我完了。可可终于把头垂下来,垂在门格摊开的手掌上。修长的头发从两颊一点点滑落,泪水无声的流淌在门格的手心里。我对男人既恐惧又向往,我对自己充满了鄙视和仇恨。我想象门丁那样活着,我做不到。
我的剧本就要写完了,这应该是一个充满怀疑论调的剧本。我不知道我曾经爱过多少人,我只知道现在你在我身边。门格把鼻子贴近可可的头顶,仿佛上帝亲近着他的臣民。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个剧本更重要的了,除了你。你怎么会闯进我的世界里?我这一辈子都在演戏,有时在台上,有时在台下。无论怎样投入也都是在演戏,谁又说这一次不是呢?我们这不是演戏吗?多好哇现在,要是不能永远zhan有,我就把他带到坟墓中。门格捧起可可的脸颊,审视着面前这个娇小、而又年轻的女孩。空气中仿佛溢满了可可的芬芳。让我去死吧,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门格微笑着说。我会死的很幸福,因为你把孤独赶走了。
可可在厨房里忙活。她把能找到的蔬菜都堆放在塑料菜板上,手里挥舞着菜刀。你吃过烂炖菜吗?就是把许多的东西洗好、切好,然后放进锅里添上水,然后放进去油盐、酱醋,当然还要放进去半盒红烧猪肉。我们学院的人都会做这道菜,因为它很方便。可可这时已扎紧了头发,套着围裙,像一个家居的小女人。门格倚在门框上,有滋有味地看着她。去给我找一些红辣椒来,干的也行。你怕吃辣的吗?她歪着头带着天真的神情问门格。门格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可可这时已专心致志的切起土豆来。
门格站着,可可也站着。可可的头顶刚好到达门格的肩膀,可可掂起脚尖只够到了门格的耳垂儿。门格把双手圈在可可的腰上,毫不费力的把她抱在椅子上。抽屉里有几大摞早年门格演出的剧照,可可检阅文物一般津津有味的看着,努力虚构着从前门格的样子。门格的目光停在可可的指甲边,他的大手覆盖在她的小手上。“我曾经是一个很不错的话剧演员。”门格说。
可可的声音显得娇弱而无助:你睡着了吗?门格,我有些害怕。门格喑哑的声音在夜晚听上去异常空旷: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怕什么?可可在黑暗中仰起脸来,她看不见门格的眼睛。我怕这个世界,我怕有一天,我会厌倦这个世界。门格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看来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没有长大。你怕不怕,如果这时有人进来呢?可可问。你不在的时候我害怕,你在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怕了。门格对可可说。十月十一日前,我一定要完成那个剧本。门格对自己说。你说什么?你到底说什么?可可终于找到了躲闪着她的门格的眼睛,那眼睛象两口深不可测的陷阱。门格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那只是我想留给这个世界的梦境。把你的手给我。门格把他积攒了三十年的信件让可可看,可可只是好奇,却并不感动。可可说,那可能是个有精神障碍的女人,她只活在对异性的想象中,也许痛苦是她最大的快乐。我跟她不一样,我只活在现在,我为每一个突然产生的快感而活着。门格听不懂可可的话,女儿也常常说这种神经兮兮的话,她们还只是小女孩呢。
德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显,觉得那个号码挺熟悉。他犹豫着接通电话,用平常的口吻说: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德伟懒散的神情立刻有些紧张了。他看了看室内其他几个人,调整了一下口吻:我这面正在工作,过一会儿我打给你。好,就这么着。室内其他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根本没有人注意他的举动。德伟从屋里走出去,站在有几分空旷的院子里。他再一次拨通了手机:抱歉丁丁,刚才屋子里有人,说话不方便。你有什么事吗?门丁焦虑的声音里有一点咄咄逼人:我的一个朋友失踪了,你能帮着找一找吗?别误会,她跟我住在一起,是个女孩,叫杜可可。我们都叫她可可。德伟不知哪来的幽默感:你好像从不关心女人呐,是不是搞同性恋呀?不是拿我东来顺羊肉,涮着玩吧。跟你说正经的呐,德伟。门丁的口气软了下来:你在巡警队工作,当然认识许多朋友。替我查找一下,她已经失踪三天了。我把她的身份证号告诉你,你记一下。然后我等你电话。德伟把号码记下来,还想说什么,那边门丁已挂断了手机。德伟站在原地,胡乱地想了一通。门丁曾经很狂热地与他相处过一段,后来就稀里糊涂地分手了。门丁是那种可以依赖自身的优点和别人的缺点,去驾驭他人——尤其是男人的女孩。与德伟分手后,她指不定换几个男朋友了。德伟仍然胡乱地想着,有一点儿发呆。门丁这时也正在发呆,她蜷缩在大头家松软的沙发床上,愣愣地看见手中一粒黑紫的葡萄。没准她去看她的母亲了,你不用着急,没事。小玉的话至少重复了一千次。还是等等德伟的消息吧。大头也随声附和。丁丁,你就放心吧。肯定没事。四毛和金利来也随声附和。
这五个人正是那天夜里呆在门丁家的人。他们恍惚记得,那是一个随心所欲,近乎癫狂的夜晚,他们疯狂地体验着各自的放纵,无所不为,无所顾忌。大约在凌晨一点中,不知谁提议还是去迪吧跳舞吧!雨城商业区附近有好几家通宵营业的娱乐场所。门丁把身边的女孩小玉错当成了可可,亢奋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回头给了大头、四毛、金利来一人一拳。还楞着干什么,一个个像傻逼似的,出发!大头昏头胀脑的扯起一边的四毛,四毛又拽起有些站立不稳的金利来,金利来立刻扶起了身边的小玉。几个人你拉我拽地摔门而去。他们分头搭了两辆出租车。三个男人一辆,两个女人一辆,杀气腾腾直奔商业街。小玉那时有点清醒,她问门丁:可可呢?门丁昏天黑地地回了小玉一句:前面呢,跟大头他们在一起。
迷情迪吧是由一处地下建筑改造的。那旋转的彩灯和隐约可闻的音乐声,仿佛带着勾人的魔力。大头认识门卫,简单地交待了几句,然后手一比划说:都是我的朋友。然后几个人顺着楼梯迷迷糊糊地进入劲歌狂舞的人群中去了。等门丁和小玉再一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大头家那松软的沙发床上。喂、喂、喂,可可呢?门丁捅了捅身边衣衫不整的小玉。小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松松挎挎的乳罩袋系紧。我哪知道哇!去卫生间了吧。她把胸脯上上下下地揉了一通,好像那里很疼。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开始了寻找可可的过程。学院没有。各系各年级的同学和老师正忙着短期的军训,每个班级缺三两个人实在是很正常的。朋友和同学那里自然是一问三不知。没办法,门丁让四毛找来了王哲。王哲就是一直在纠缠可可的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他公开的身份是学院年轻的辅导老师。门丁对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的厌恶,一见面就带了出来。可可是不是在你那里?王哲一头雾水:没有哇,这两天我正忙别的事,根本没有见过面。四毛手搭在王哲的肩膀上,阴阳怪气地威胁他:别装傻了你,小心我蹶了你。王哲有些胆怯:门丁,你知道我怎么能干那样的事。我就是对她好也不至于——门丁哈哈一笑,轻蔑地啐了一口:就你,还想打可可的主意。可可这丫头,真是疯了。四毛狠狠掐住王哲肩膀的手,这时也松开了。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门丁才接到德伟的电话。没有任何可可的消息,她只是不辞而别吧。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根本不用别人操心。德伟的话让门丁很失望。可可那样单纯,能混进这个圈子里,还是她门丁的功劳呢,要不这小妮子早让人给坏了。门丁随后对大头说:象德伟这样的男人,真叫人恶心。大头陪门丁去吃烧烤,两人胡吹乱侃着喝了四杯喳啤。门丁感觉到有些天旋地转,她命令大头说:送我回家。大头也有几分醉意,他明知故问:回哪个家啊?门丁一拍桌子:别装疯了,当然是海温斯了。于是两个人搭了辆出租车,回到海温斯公寓。大头转身离去了。门丁浑浑噩噩地陷入到一场难堪的梦境中,正在努力摆脱与几个陌生男人的纠缠。
四毛和金利莱那时也正在找门丁。喂,你躲在哪呀?怎么一直关机呢?他们显然是在另一个地方喝酒。我在家里,海温斯公寓呀。我还能去哪?你那里方便吗?四毛说,我带两个朋友去看你。门丁本来想拒绝,随即又改了口:你愿意就过来吧。告诉大头一声,别忘了带点菜过来,家里肯定什么菜都没有。门丁去卫生间呕吐了一次,然后就洗了脸重新回到卧室里。她拉亮灯,却奇怪地看到坐在沙发上冲她微笑的可可。绿色的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