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下是一双叉开的腿。你的门没有关,我就进来了。可可不等她发问就抢先说。你去哪了?我们一直在找你,大家都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了。可可把叉开的腿并拢在一起。我去看我的母亲,她病了。可可低下头,她撒谎和难过的表情看上去一模一样。她没事吧?门丁问。没事,她根本没事。可可再次抬起头来,一切又恢复如初了。谁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四毛和大头又带着两个朋友过来了,随后他们又叫来了小玉。门丁问小玉:明天几号了?小玉说:瞧你这记性,刚过完十一嘛。门丁贴着可可的耳朵说:过几天我就要过生日了,十月十一日,别忘了送我一份礼物噢。我的小情人!十月十一日?可可愣了一下,她记起门格曾提到过这个日子,但她不记得门格为什么对这个日子充满了期待。
地上摆着一张麻将桌,四个人面对面坐着。老胡对着老于,郑文对着李科。李科的女人站在李科身后,她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随随便便地扎在脑后,粉红的脸色显现出一丝倦怠。她不停地在李科身后走来走去,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胳膊看一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四个小时了,他们整整玩了四个小时。李科的手气不错,在她的印象中,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顺手过。十元的、五元的、两元的、一元的,好像不只三四百元了,就堆在他的右手边。李科趁洗牌的时候,回头讨好地看一两眼他的女人。眼神里带着歉意,口气上也唯唯诺诺:再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完了。李科与女人的关系还不好确定,虽然两人同居在一起,女人和她原来的丈夫早就离了婚,可在郑文恶作剧式的追问下,李科还是承认他们现在属于非法同居关系。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不再多问。牌总是要玩的,反正躲不过去,李科索性把别人召集在自己家里。女人对此很反感,但没有说什么。李科想:只要把钱骗到手,女人就更没话可说了。三个人的眼里布满血丝,只有李科得意忘形,鼻子里直哼小调。女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里瞎嘟囔着:看你住这破地方吧,想洗个澡,连水也没有。李科把手里夹着的一张牌甩出去,不失时机地插嘴道:不是通知了停水的吗?他们正在维修管道,中午十二点整就来了。他又摸起一张牌,不觉眉飞色舞起来。神了!今天想来啥来啥。兄弟今天收庄包圆了。他回头冲正在赌气的女人色迷迷地瞟了一眼,不加掩饰地说:亲爱的,你不是想吃酱脊骨吗,晚上我请你出去吃。女人对此并未理会,她只想让这几个赖着不走的人,早一点夹着尾巴走人。
马上就到中午了,你们也不嫌饿?破牌一玩起来这么有瘾。女人拧着身子钻进洗手间,想看一看到底来水没有。水已经来一会儿了,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但是由于水压的作用,水流很小。女人索性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这会儿大了一些。女人恼怒地想:这么一座大厦,好几百户人家,如果此刻每一家都在用水,那可真够糟心的,李科住的这是什么破房子呀。今天是十月十二号,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雨城新闻根本没说停水的事。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接一些水预备着,或者干脆回到原先住的那地方了。突然她觉得头皮一片沁凉,随后是伸开的手臂。她抬起头看卫生间的棚顶,那里已黑漆漆地印湿了一大片。女人惊恐的叫声随即传出来。李科,李科,你快来看哪。
李科从女人大叫声中预感到事情的不妙,忙扔下手中的骨牌,跑到卫生间外。咋的啦?干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看这上面咋整的?女人一面用手巾愤怒地擦着自己精湿的头发,一面往头顶上指。郑文和老胡这时也站在李科的身后,扬起脖子向棚上看。越聚越多的水正向下滴答,水气中仿佛漂着异样的腥臭。准是楼上的下水管道坏了,要不就是有人洗澡的时候跑水了。老胡说。不可能啊,停了一天的水,怎么能跑水呢?老于也凑过来。谁住在这楼上?还不赶快去告诉他家一声!真他妈窝囊。郑文接过老胡的话头:是门格,以前演话剧的,一个老头。我上去问问。我跟你去吧。老胡也说。
郑文和老胡足足敲了五分钟的门,也没有敲开。郑文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听不见,里面没有任何声响。郑文又把鼻子凑近门缝,他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说,我怎么闻着有股煤气味。别是出了什么事吧!你是咱楼的主任,你快想想办法。老胡的办法就是更重地砸门,更大声地叫喊:里面有人吗?喂,快开开门。门格、门格。八楼的邻居都出现在走廊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说:还不如报警呢。你这么砸门也没用。又有人说:家里有没有人也不一定,找找他们家里人吧。不行,楼下的水都快冒顶了。老胡有点急。警察随后就出现了,他们并没怎么费力就把门打开了。一股浓重刺鼻的煤气味儿扑面而来。客厅里铺的地毯已被水汪成一片,卫生间里没闭的水龙头还在向外边淌着水。两个警察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进到房间里。
一切出乎他们的预料,房间里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门格穿着一件短袖的白衬衫,坐在皮椅上,手按着太阳穴,好像正在思索着什么问题,一动不动。两个警察堵住鼻子,屏住呼吸。先去拉开了百叶窗,然后打开了铝合金窗子。重新绕到了门格前面。他们对视了一眼,年纪稍大一些的对年纪稍小的说:你去把住门口,别让他们随便进来。然后他掏出手机,熟练的按了几个号码:支队吗?我是一三三贺平。我在海温斯公寓八楼,803。这里有人煤气中毒,已经死亡,是个老头。是,是,好,我们保护好现场。这个警察并没有碰门格的身体,他弯下腰,想看一看门格的脸色,那肯定很可怖,但他看到的门格显得那样慈祥与从容。警察奇怪的摇了摇头。再往门格前面的桌子上看,一摞整整齐齐的稿纸上面,写着两行字:话剧剧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题记是:仅以此剧本献给我最后的爱。
舞台是圆形的。三百个座位在它的四周层层环绕。大头、四毛、金利来和小玉一班人坐在最前排。可可坐在另外一个角落里,她的双眼红肿,嘴唇紧闭着,眼光一刻不离的看着舞台上的门丁。所有的观众都知道门丁是今天的主角,另一个主角是已经不在人世的门格。小场次话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雨城话剧团为纪念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门格从艺四十周年既辞世一周年而隆重推出的。艺术学院表演系刚毕业的女学生门丁,既是本剧的导演,也是女主角。她精湛的演绎让在座的观众无不惊奇慨叹,毕竟是老艺术家的女儿呀。几位老年观众更是追忆起门格年轻时的音容笑貌。有的眼里还含着伤感的泪水。这本来就是一出悲剧,所以整个小剧场笼罩着一层阴郁而忧伤的气氛。
剧本其实很简单。它讲诉了一个女人用心经营自己的感情,和她并不相爱的男人强作欢颜地生活在一起。另外她还有一个精神上的情人,一个肉体上的情人。她处心积虑小心谨慎的爱着这三个男人。而她明明知道,这三个男人并不真正爱她。他们只是或者在生活、或者在精神、或者在身体上需要她,而他们就那样空虚伪善地生活在她的世界里,像细菌一样慢慢浸蚀着她的灵魂。直到有一天,女人发现自己患了一种绝症,她将不久于人世,她向三个男人说出了真情。三个男人都离开了她。
生活中的男人背叛了自己的生活;精神中的男人选择了独自去迷茫;肉体上的男人有了其他的女人。女主角最后选择了自杀。她坦然留给观众最后一句话是: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我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我把你们知道的留给你们,我把你们不知道的带到坟墓中,我很幸福。
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圈子里的人都说:老艺术家门格的灵魂,在门丁身上复活了。我们这个城市里,又多了一位天才艺术家。可可并没想在门丁卸妆后跟她一起回去,她对门丁那样混乱的生活早已厌倦了。一帮朋友在海上花园为她们订了两桌,那肯定又是一次疯狂的聚会。可可在门口等着,等一个人,那是她的母亲。
妈妈你也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她比母亲高一些,但别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对母女俩。我怎么不能来,我也喜欢看门格的话剧。母亲的口气很平淡。我在上大学时就经常看门格的话剧。他是最好的。他女儿门丁演得很投入,很精彩,门格如果地下有知,一定很欣慰。她忽然转移了话题:你最近的生活怎么样?我对你越来越不了解了。妈,我们其实彼此都不太了解,不是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正在谈恋爱。她并不在意母亲的惊讶,只是觉得老门格这个话剧有点意思。她说不清楚,总想这剧可能是写给一个女人的,她要判断一下。妈妈,你一直叫韦婉吗?她问。
当然了,你问这个干嘛?母亲用眼睛温和地瞅着自己的女儿。我在门格那里见过你的名字。女儿说得挺含蓄,她见母亲把眼光转向别处,就又问?门格是不是你的情人?我的意思是说——那种精神的偶像?母亲没有回答她,母亲陷入到一种奇异的幻觉中,在幻觉里,她与门格无比亲近地守在一起。她没有听到女儿的话,可可说那句话的时候也有些异样:你得到了他的精神,而我得到了他的肉体。他是幸福的,因为男人想要的就这么多。可可的男朋友来接她,开的是一辆奔弛500。车子刚停,虎子就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来,大声喊她:可可。
可可撇下仍在漠然中呆立的母亲,从另一道车门钻进去,虎子轻轻弹了弹她的脸:什么地方?你说吧。随便,想去哪都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说得有些莫明其妙。当车子转过身去时,可可没忘隔着窗玻璃对她母亲说:bye--bye!可可真的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
第三章 故事三:往日重现
更新时间2006-4-17 7:50:00 字数:19997
许多年以后,曹子约终于明白了舅舅临终前留给他那张纸条的真正含义。那是老人在弥留之际,给他留下的最重要的训诫和启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它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原谅我不能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事实上,我知道的事情也并不多。如果你非想知道,你可以去问两个人,岳主任和田护士长。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愿上帝赐福并保佑你!我的孩子。
在曹子约的记忆里,这张平平常常的纸条,他至少看了三百遍。舅舅并没有打开谜底,纸条上到底暗示了什么?
雨一直下,冷风把雨水愤怒地摔在挡风玻璃上。细小的沙粒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天空阴暗,能见度降到了最低点。曹子约驾驶着他的宝马车,孤魂野鬼般行进在去往雨城的公路上。
天气预报对这场突降的大雨根本没有提及。天气预报总是这样,要么老生长谈,要么出人预料。曹子约要回雨城的想法已经好久了,从他去美国上大学起。那时居住在香港,身为曹氏集团主席的舅舅还活着。后来曹子约学成回到香港,加入到曹氏集团最高层。后来又去了东南亚,再后来是日本,再后来是大陆。他心中的想法在舅舅的劝说下始终没能变成现实,但是一直深深地埋在心底。现在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约束我了。曹子约想。笃信基督耶稣的舅舅,如果灵魂在天堂有知的话,应该原谅我这样做的。
一个人不能没有从前,尽管曹子约在长大以后,已经学会了遗忘和宽容,可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过去呢?曹子约又想。
刮雨器的嚓嚓声让人心烦意乱。宝马像蜗牛一样在省级高速公路上缓缓地行驶着,估计时速不会超过最高限速的一半。估计到达雨城酒店的时候,千惠子早就不耐烦了。带着腥味的空气,从窗缝中钻进来,把雨城特有的气息弥漫在驾驶室内。千惠子椭圆、细腻的脸蛋儿在前后左右漂来荡去。曹子约拼命想象着他和千惠子在一起时的细节,这既可以减少旅程中的孤独和焦虑,又可以唤醒他对自己的信心。曹子约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失忆症的患者。十岁以前的记忆对他而言,是一段不可预知的空白。千惠子不会知道,曹子约去雨城不仅仅是为了看她,最重要的目的是想找回丢失的从前。
用手机联络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可能是电池不足了,也可能是风雨交加信号太弱,所有的信号根本发射不出去。其实在公路的一侧,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公用ip电话亭。曹子约提醒自己:不能打,不能下车。在这样的鬼天气,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最好不要冒这种风险,不要跟陌生人打交道。虽然他的穿着打扮,甚至他的言谈举止,都不像一个香港家资巨富的商人,但这辆宝马车还是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辆看不清牌子的车,正像蜗牛一样在缓慢爬行,宝马车以同样的车速尾随着它。如果有一个人能说说话就好了,最好是个女人。百无聊赖的曹子约又一次打开车载音响,邓丽君甜蜜而略带忧怨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出了收费站,进入到雨城市区,就能很快地见到千惠子了。见到千惠子除了必要的抱怨和嗔怒外,一定少不了一顿丰盛而温馨的晚餐。当然还会有一个浪漫而激情的夜晚。香港曹氏集团大陆总代理曹子约与日本华洋公司大陆总代表李千惠子小姐,那时不过是一对普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