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1(1 / 1)

海温斯公寓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男女。曹子约根本不用想象,在男人与女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前面的车好像遇见了什么障碍物,“咣啷”的一声停下来。曹子约左打方向盘,一边按动喇叭打开指示灯,一边从它的旁边绕了过去。借着朦朦胧胧的前灯光,他看清那是一辆暗黑色或墨绿色的奥迪,它的前脸正紧贴着前面一辆因熄火而停在路中央的白色桑塔纳2000。两车的司机和乘客正站在雨中骂骂咧咧,那架式像要动手。曹子约非常懊恼,他把邓丽君和千惠子的影像从眼前驱散掉。不多一会,就看见了前方出现的几个红白相间的别致的岗亭,收费站到了。收费站那头就是他近三十年没有回来过的雨城。

雨还在下,但明显是减弱了。街道旁的楼宇和建筑,让他对失去的记忆充满无边的幻想。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三星手机,这时突然响了起来。是千惠子。子约,你现在哪里?曹子约回答:我现在刚出收费站,现在应该是--他把一张简易的雨城交通图横在方向盘上,粗略地瞄了几眼。东城路主干线,离天地酒店大约有十五或二十分钟的距离。千惠子好像在问身边的人,然后操着几分蹩脚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延着南马路那边绕过来,途经天马公寓和海温斯公寓,或者你可以随便打听一个过路人,天地酒店应该是很好找的。千惠子在临挂上手机前,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那么想我,为什么不把我留在你身边。曹子约没有回答,曹子约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曹子约把手放在暗兜里。他不是去拿烟,他根本不抽烟。他只是想知道,舅舅最后留给他的那张字条还在不在。那张纸条果然还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

你在想什么?咖啡有点凉了,千惠子丰润白皙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一点。曹子约立刻从渺然的幻想中缓过神来,堆积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噢,对不起。我喜欢喝凉一点的咖啡,这样比较接近于原来的味道。我怎么不知道?千惠子问。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曹子约伸出手,旁若无人地在对方的脸颊上弹了弹。千惠子佯装讨厌地皱了皱眉头,脸上掠过一朵红云。有许多事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呢?她听见曹子约说。

千惠子梳着翻翘的短发,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和淡蓝色的眼影,加上她身上散发的古龙香水的味道,都显现出一种非同凡想的气质,一望而知是哪个阶级的人物。曹子约迷恋的也正是这种与众不同。来雨城已经两天了,他隐隐约约地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了千惠子。当他提到自己童年的时候,总是面带羞怯。千惠子是日本最有名的私立幼儿园培养出的孩子,自然对曹子约的幼年生活充满了异样的好奇。我八岁那年离开大陆,被舅舅接到香港。一直到后来去美国拿了硕士学位,然后在曹氏的大旗下打拼出自己的天地。舅舅说起过,我的家庭曾发生过重大的事故,对,是一次灾难。我的父亲、母亲和另外一些人,在这次不幸中离开了人世。那是*期间,大约在二十多年前。曹子约凝视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钻戒,眼里仿佛凝聚了无尽的沧桑。

常听人说起*,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千惠子优雅地端详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还不到四十岁,有着中国北方男人特有的结实的身材,和粗眉朗目、棱角分明的面孔,也有着香港商人、美国留学生惯有的攻于心计和玩世不恭。他的下颏刮得很干净,躲闪的眼神从来不在女人身上过分留恋,即便那是让他心仪的女人。千惠子最欣赏男人的这种优点。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她听见曹子约说:*是一场运动,一场改天换地、洗心革面的文化运动,是一次革命。有点像--曹子约岔开的双手交叉在一起,试图找到一种更合适的表达方式:我记不得了,没法解释。我这次回雨城来,就是想找回那段失去的记忆。千惠子,我要你帮我。

从天地大酒店豪华的餐厅里走出来,他们并没有回到居住的八楼总统套房,而是去了这座十四层大厦的顶楼平台。 我喜欢站在高处,在香港、在东南亚、在日本、在美国,我攀登过无数的高楼大厦。曹子约不无得意地说。站在高处,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说来,连你也不会相信,离开这里这么久了,我想近距离地看一看这座城市。曹子约沉缅在自己的感慨中。

虽然已是傍晚时分,空气中还有些许的凉意,可宽敞的平台上还是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节奏鲜明,动感十足的爵士乐不知从哪儿飘过来。几个辨不清身份的年轻人,在那里发疯似地扭着屁股。一个眼神幽蓝的女孩,正轻佻地瞅着曹子约,噘起的嘴巴仿佛正贴在他的脸上。那女孩发出有节奏地吮吸声,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纸杯,正在喝着什么饮料。千惠子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示意曹子约去平台的另一侧。那里比较安静,而且正对着前面的广场,和星罗棋布的街道。

雨城的夜景在下弦月的清辉里,可谓一览无余。一对老年外国夫妇站在他们不远处,用掺杂着汉语的英语交谈着。他们说雨城的味道很怪,他们说这里最近总是下雨。雨一停了,就会有一种刺鼻的、新鲜的腥味在空中弥散,有点象海洋的潮汐。曹子约轻声对千惠子说。千惠子平静地俯视着这座城市。其实我来雨城也才半个月,它和你对我都充满了神秘感。我是代表公司来打理业务的,不象你,可以随便安排自己的日程。再随便访一访你的亲朋好友,去寻找一下你失去的从前。

你觉得我很随便吗?曹子约加重了语气:大陆公司虽然是我一个人的,但我绝没有必要离开众多的员工,去这样自我解脱吧。我不能活在虚假的现实中。这里埋葬了我的父母,我的童年,我的根在这里。曹子约满含深情的目光在城市的上空游曳着。爸爸、妈妈,我回来了!你们在哪里?他在心里说。

虽然公司的事情很多,可我会全力帮你的。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千惠子问。

我想搬出去,租一间普通的民宅。我想象普通的雨城市民那样,生活在他们中间。

千惠子吃惊地望着曹子约。我过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临来以前,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必须找到岳主任或者田护士长,他们能解开我的身世之谜。曹子约的语气非常肯定。他们到底是谁?你怎么找到他们?千惠子问。他们叫什么,现在在做什么,是否还活着,我一无所知。我不想通过雨城的警方,我有更好的办法。比如--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雨城晚报,手指在上面一划。发一则寻人启示,这很容易,如果能找到琳琳和冰果儿也可以。他又从内衣兜里摸出一张两寸的泛黄的黑白照片。这是我带出来的唯一的物证。

千惠子借着平台上的一盏挂灯,向照片上看去。照片上是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好像坐在一架木制模型飞机上,表情严肃,神态夸张。照片左上角写着:幸福的童年,子约五周岁纪念。千惠子认出坐在最前面座位上的就是童年的曹子约,不禁哑然失笑。这个是琳琳。曹子约指了指女孩。这个是冰果儿。他又指了指另外那个男孩。他们应该是我童年时最好的朋友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时我们几家人应该住在同一座大院里,好像叫红旗大院。一个有几分落寞的女子叼着一支烟,朝这边走过来。也许烟已熄灭的缘故,她掏出打火机来,背着风啪地点着打火机,一片细小的火苗窜上来。女人暗影中的面孔,看上去有些诡秘。曹子约好像受到了惊吓,他把脸转向别处,他仿佛对火焰有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 你能告诉我雨城哪座楼房或公寓最高吗?他问。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海温斯公寓。千惠子往远处一指。一座因幽暗而显得神秘的高层建筑簇立在那里。尽管周围是或高或矮的建筑群落,可它还是显得很特别,很孤独。海温斯公寓?曹子约重复了一句。

您是霍女士么?我姓曹,我在广告栏上看到您张贴的启示。曹子约一边用手按住即将被风掀掉的、已经有些破损的广告,一边冲电话另一头陌生的女人说:海温斯公寓最顶层,二室一厅,煤、电、水费自理,月租金八百元,没错吧?

女人的声音很简洁:没错。月租八百,半年一交。我能不能看一看房子?我到雨城来办理一些私人的事情,恐怕只能住上一、两个月,但我可以多付给你一些钱。一辆闪着警灯的救护车从马路上尖叫着飞驰而过。曹子约用手护住手机听筒,口气相当婉转:我只有一个人,所带的行李和物品也不多。我不会损害您室内装修和家具的。如有损坏,我会加倍赔偿您。女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你有身份证和其他证件吗?我不想租给外地人。曹子约连忙说:有,有,有,我都带着。其实我就是本地人,去外面做生意多年了才回来。女人缓和了一下口气:那你过来吧,我们见见面。

见面的地点就定在海温斯公寓的二楼,那是一间装潢奇特的西餐厅。

曹子约刚到西餐厅门口,身材高挑,眉眼清秀的迎宾小姐红云已落落大方地迎上来。先生,您一位吗?噢,对不起,我等一位女士。他在红云的引领下,找到了一个离门很近的座位。我姓曹,要是有人找我,麻烦你把她领过来,她是位女士。先给我来一小杯咖啡,要爱尔兰咖啡,谢谢。曹子约从拎包里拿出一张晚报,一目十行地翻看着上面的分类广告,嘴角瞥过一丝微笑。他看见了上面登的一则寻人启示:海外归来的曹子约先生,寻找三十年前居住在红卫街红旗大院的好朋友,岳**主任、田**护士长、琳琳、冰果(外号),有知其下落者,请与曹先生本人联系。下面是他的电话号码。如果晚报能发行到五六万份的话,那么雨城至少有两三万人能看到这则启示。曹子约想。

你是曹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曹子约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一瞬间有些疑惑。面前的女人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又细又长的眉毛衬托出她略显瘦削的脸。肤色很白,白得象冬天里飘坠的雪。她的左鼻翅上有一个红色的细小疤痕,冷艳中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落寞。曹子约空白的大脑的深处,立刻泛起一丝血色的涟漪。

女人要了一杯红茶,随随便便地坐在他的对面。她把披散的头发拢在脑后,然后象征性地拿起餐桌上的菜单,瞥了几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串钥匙,然后又放了回去。这时她才注意到曹子约目不转睛的眼光正停留在她的脸上。请问您贵姓?曹子约的口气十分认真。

你知道的,我姓霍。女人回答他。您的名字怎么称呼?曹子约又问。您别误会。

女人有几分警觉,她瞅着曹子约的眼睛说:霍琳琳,怎么样?曹子约不敢看霍琳琳逼视他的目光。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肯定的口吻说:我们一定认识,我叫曹子约。话没说完,那张载有寻人启示的雨城晚报已经摆在霍琳琳的面前。

曹子约没有想到,他与琳琳的相遇会是这样的,突然中隐含着偶然,偶然中又潜伏着必然。许多年以后,他也没有把这种事情搞明白。

霍琳琳的记忆显然比曹子约好,她对三十年以前发生的事,仿佛记忆犹新。这个已近不惑之年,却英气逼人的男人,没怎么费力就赢得了霍琳琳的信任。他们终于可以像许多年以前那样,以琳琳和子约彼此相称了。曹子约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这是上天的安排,舅舅说过,他在保佑我。琳琳的眼里也萌动着无限的怅惘,她伤感的语气,仿佛能从曹子约的脸上找出当年的痕迹。三十年了,有些事情想忘了也很难。记忆有时是很折磨人的。它会在梦里纠缠住你,也会在现实中制造出无数个错觉。她嫣然一笑,显示出少女般的娇羞与天真。多么奇怪的事情啊!昨天夜里我就梦见了你。梦见我们住在那个大院里,在过家家。你扮演父亲,我扮演母亲,冰果儿演我们的儿子。她的微笑突然不见了,瞬间的漠然看上去有些慌乱。她呷了一口红茶,忧心忡忡地说: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么?

真的!不骗你。曹子约说。我回到雨城,就是为了寻找最初的记忆。这下好了,上帝让我遇见了你。有许多事情,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再说--琳琳的目光中又浮现出动人的妩媚。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恐怕我也不懂。我们那时候都太小了。你不这样认为么。

他们乘坐电梯,去了二十楼--琳琳的家。电梯向上运行,曹子约有种灵魂飞升的感觉。

他对室内的色调有些猝不急防。看来你很喜欢灰色。灰色是一种怀旧和感伤的色调,你好象生活在一个不可破解的梦境中。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极像在模仿某个哲人。当他重新寻找到琳琳时,琳琳已脱去了外衣。过份苍白的脸色,无限怅惘的神情和女体隐现的个性的芬芳,无一不让曹子约的内心充满感动,有一刻他甚至陷入到了冥想中。他尘封的记忆裂开了一道不可琢磨的缝隙。他看见童年的自己和童年的琳琳在一起玩。他看见那个红色砖墙的大院里,进进出出,走动着一些似曾相识的人。他看见一个女人靠在木板床上,一瓣一瓣地剥着蒜皮;一个男人正操着菜刀,在一个箍紧的菜板上狠命地剁着一小块肉。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像猫一样叉着腿,在一根黑色的电线杆子下边撒尿,电线杆上刷着打倒反动一类的标语。他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和一个穿军便服的男人说话,军便服眯缝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