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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么。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么?曹子约把自己从深沉的记忆中打捞上来。其他的人呢?我是说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你的家人。我本来就只有一个人,我不想跟你解释。如你所言,是上帝把你带到这里。说真的,这种快乐和痛苦让我接受不了。琳琳坐在背光的阴影里,声音有些异样。来得太突然了。这么些年,你又是怎么过的?我想知道。

也许是一种补偿,十岁以后的生活异常清晰地出现在曹子约的眼前。治病,上学,留学,工作,恋爱,失恋,我也始终是一个人。我的意思是,可能有许多女人爱过我,但她们不能将我挽留。我一直在漂泊,我也一直在寻找。曹子约敲了敲太阳穴,好像突然醒悟。我的感觉很怪,也许我曾经爱上过你。你不觉得我们太小了吗?那时你才七岁,我才六岁,我们什么都不懂啊。琳琳说。曹子约脉脉含情地看着琳琳。我是说现在,我发现我好像爱上你了。这种感觉真奇怪,好像我们的相遇,就是为了圆一场旧梦。可我知道这不是梦呀。

怎么可能?琳琳回视着他。曹子约仍然望着琳琳。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你好像一直潜伏在我的记忆的深处。我有一种找到你就找到一切的预感。如果我说,我爱上了你,你会拒绝吗?琳琳把脸转向窗外,空远、辽阔的天空仿佛时间一样看不到尽头。她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剪影中的曲线充满了异端的诱惑。当她回过脸时,曹子约的目光正近距离地审视着她。急促的呼吸淹没了所有的语言。曹子约把嘴唇探过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七岁的曹子约对六岁的琳琳说:一会我们上街去买菜,你把钱揣好。六岁的琳琳对七岁的曹子约说:这几张奶油糖纸是一块的,这几张玻璃糖纸是五角和一角的。咱们去供销社吧。你能不能把你的鼻涕擦干净.

曹子约再一次把自己从记忆中打捞上来。他绝望地说: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他跳到离琳琳很远的地方,大脑中一片混乱。琳琳闭着眼睛,正沉浸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幸福中。我觉得我们又回到从前了。某种意义上,是你拯救了我。哽咽的话语中,她已潸然泪下。曹子约看见自己再一次走近她,捧起她的脸。一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花,一边噙住了她颤抖的嘴唇。曹子约陌生地看着自己,陌生地看着这随后发生的一切。

你要帮我找回以前的记忆,你知道那对我多么重要。曹子约说。

让我试试吧。不过我不敢保证我能把你的记忆唤醒。琳琳说。

我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这样疯狂?疯狂地爱着你。琳琳说,只有天知道。 浴室里的空气很燥热,两盏六十度的白炽灯散发着炫目的光润。赤身裸体、表情各异的女人们,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吱吱嘎嘎地来回走动。女人聚堆的地方,根本不会有安静,这里也不例外。田静就是在这种场合看见叶晓凡的。田静的女儿琳琳这时也看见了叶阿姨,还有叶阿姨的儿子曹子约。

叶晓凡三十几岁,她圆滚的身体看上去有些发福。她一边把脱下来的衣服塞进更衣箱,一边对田静说:这两天我老觉得腰疼,可能是下乡的时候冻着了。田静把散披的头发拢在脑后,用皮套扎紧,挽了个髻,然后把一把粉色的塑料头梳插在上面。她丰润的皮肤和娇美的面容,根本不象一个五岁女孩的母亲。你找田护士长看一看吧。她对叶晓凡说。要是得了关节炎或者风湿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家老曹这两天又出门了?她问的是叶晓凡的爱人曹豹。

叶晓凡这时已脱得只剩下肥大的内裤,她突然看见曹子约还傻愣愣地戳在那里,像个小大人似的思考着什么,眼睛里满是恐惧,仿佛随时准备逃跑。她一把扯住儿子,恼怒地说:小破孩儿,快脱衣服!然后不容分说地解曹子约衣服上的扣子。曹子约徒劳地做着反抗,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紧盯着他的琳琳。老曹他们是第一批,恐怕还得过两个月才能回来。要不,哪轮上我带子约来洗澡啊!咦?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你们家老霍不也去了吗?田静这时正在给琳琳脱衣服,她蹲下身来,刚好挡住女儿茫然的视线。女儿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象粽子一样被她熟练地剥离出来。她把喷着香味的胰子和手巾塞到女儿的小手里。老霍是第二批的领队,啥时候老曹一回来,就该他走了。两个女人同时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们俩真像是接力运动员呀。叶小凡说。

曹子约沮丧地低着头,母亲有力的大手正不容分说地扒他的裤子。弄得跟脏猴似的。听话,快脱衣服。曹子约最后的挣扎也宣告失败。母亲似乎对他裸露在外的东西特别留意。哟,蛋蛋怎么了?是不是得小肠窜气了?怎么一个大一个小啊。她的手在曹子约的小鸡鸡上揉了几把。田静也凑过来看。可不是,准是着凉了。你上回下乡,是不是把子约也带去了?没有哇,我下乡的时候,把他扔给老曹了。男人就是粗心大意,连个孩子也照看不好,还管一连兵呢。

田静噗哧一笑。我们老霍还不是一样,老婆、孩子他从来不管,心里只有他们上级交给他的任务。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离开曹子约。这玩意不遗传吧?叶晓凡若有所思。老曹那玩意也一大一小的,他刚当兵那会儿——她的手在胸前比划着,忽然觉得和一个同龄的女人探讨自己爱人的生殖器,是件很尴尬的事儿。连忙转移了话题:我就羡慕你这身材,多好哇。她在田静的乳房上托了托。保养得这么好,老霍不爱死你才怪呢。难怪大院里的男人都管你叫大美人儿。小琳琳以后长大了也准是个美人儿,你可得好好管教,要不她不定祸害多少男人呢。

一个湿淋淋的身体站在曹子约眼前,她偷眼望去,到处是湿淋淋的洁白和黑漆漆的荒草。他有些绝望,他只听到女人们毫无节制的说笑声。他昏头胀脑地听着,当他再一次把目光转向琳琳时,发现琳琳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母亲们的说笑仍在继续,曹子约向琳琳的身上胡乱地瞥了几眼,然后低下头来,看着两腿间的东西。琳琳跟我是不一样的。他想。她们跟我都是不一样的。他又想,冰果怎么不来洗澡?噢,对了,他跟他的爸爸一起洗。冰果的妈妈早死了,没有人带他来。

他被母亲拉扯着进了浴池。热哄哄的湿气扑面而来,满是回音的屋子里,充斥着不可言说的味道。一个抹着肥皂泡的女子从曹子约身边蹭过去。曹子约厌恶地用手蹭了蹭沾上肥皂泡的脸蛋,透过晃来晃去的大腿和胳膊,他看见琳琳蹲在角落里,用心地在做着一件事。母亲把一条手巾搭在曹子约的脖子上,又跟别的女人说上闲话了。曹子约怯生生地说:妈,我要尿尿.。他母亲一推他,曹子约就跑到角落里去了。他站在刚才琳琳蹲过的地方,想着琳琳为什么那样蹲着小便。

看管海温斯公寓停车场大门的,是一个又矮又秃的胖老头。他笑容可掬的神情,看上去有点象一个百万富翁,又中了六合头彩。曹子约天天来这里提他的宝马车,胖老头对这位陌生的外地男人,和那辆外地牌照的宝马车,早已不再盘查质问了。曹子约隔着窗玻璃向他做出ok的手语,胖老头也就会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纸扇,继续听他的半导体收音机。

曹子约的目的地是雨城第三医院病案室。手机响了,曹子约以为是琳琳。一周以来,每当曹子约有了最新的线索,亲自去核对时,琳琳总在有意无意地阻止他。遗憾的是,琳琳的父亲霍保国和母亲田静,都早已过世。可以鉴证历史的物件,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一枚图章,一封信什么的,也没有留下来。琳琳像兔子一样在时间深处跳来跳去。当她停靠在曹子约的身边,用女人特有的憔悴体味着男人别样的沧桑时,曹子约总能感受到她怦然的心跳。我要自己亲自去解开这个谜团!我不能没有从前!他对琳琳坚定地说。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亲爱的,这些天你都在做什么?你住在哪里?我想见到你。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认识你么?曹子约有些惊讶。你没有搞错吧。女人愣了一下,随后说:我是千惠子啊!才离开两三天你就不认识我啦。曹子约一边缓慢地驾驶着他的宝马,一边飞快地转着他的大脑。噢--噢,我没有听出来,报歉,千惠子。我正要去查一个线索。你好吗?他好像刚刚从一个深不见底的旧梦中,跌跌撞撞地爬上来。千惠子的声音平和下来:还好,还好。我以为你失踪了。公司那边有一个聚餐会,你感兴趣吗?我怎么能找到你?

曹子约的回答很干脆:现在不行,恐怕这几天都不行。我找到母亲的线索了,是一个病历档案的号码。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改时间我会跟你联系。bye-bye!他不假思索地把关掉的手机扔到副驾驶的座位上。突然间,他看到右肩膀上有一根垂落下来的直发,临出门时,琳琳就依靠在他的臂头。他挟过来用力一吹,头发像一片细小的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

七岁的曹子约看着六岁的琳琳,她正摆弄着一团黄焦焦的断落下来的头发。老玉米,老玉米。他叫着。六岁琳琳也回敬他:尿炕精,尿炕精。远处传来琳琳母亲的声音:琳琳,琳琳——回家吃饭喽,琳琳。随后是曹子约母亲的声音:子约,子约,死哪去了?小崽子!

曹子约得到了母亲叶小凡临终前的病历档案。

已经是第三根了,冰果儿在使劲舔着面前的冰果,曹子约和琳琳好奇地看着他。乖儿子,吃吧,吃完了妈妈还给你买。琳琳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她叉着腰,好像一个刚干完活的家庭妇女。她得意地对曹子约说:看咱们的儿子多听话啊。

把这堆土撮那边去。曹子约命令冰果儿。冰果儿把舔干净的冰果棍往远处一甩,撅着嘴说:要撮你自己撮呗。你怎么不听爸爸话?曹子约很生气的样子。我就不听你的话,我听妈妈的话。他讨好地冲琳琳做了个鬼脸。妈妈给我买冰果吃,妈妈的爸爸也比你的爸爸官大。曹子约最讨厌冰果儿总拿他的爸爸曹豹和琳琳的爸爸霍保国相比。大院里的人都知道,曹豹是连级干部,霍保国比他大了一级。他把帽子往边上一扯,恶狠狠地揪住冰果儿的衣领。你敢污蔑革命干部,这个反动派!冰果儿虽然比他矮一些,但比他长得墩实。他一点不示弱,反手拧住曹子约的胳膊。刚抓完冰果的手粘乎乎的,有点像他时常郎当在鼻头儿下面的鼻涕。快撒开手,快撒开手。干什么你们!琳琳在一旁又叫又喊:爸爸跟儿子打起来了,快撒开呀。两人你撕我扯,不知谁拌了一跤,另一个就势压过来,随后就你妈一句我娘一句摔倒在地上打起滚来。直到霍保国出现,大声吆喝住他们。

霍保国高大魁伟,威严无比,三个孩子在他的断喝声中瑟瑟发抖。曹子约的父亲曹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扯过儿子,陪着笑脸对霍保国说:你看这是咋整的。我这儿子老跟人打架。霍保国用对下级的口吻说:孩子们再小,也不能放松思想教育嘛。我们做家长的,又是做军人的,大脑里要时刻绷紧一根弦。回去好好管管你的儿子。曹豹应了一声,刚要带儿子走开,又听霍保国说:今天我们家包饺子,一会儿带你爱人一块过来吃吧,我跟老何也打声招呼。老何是冰果儿的父亲,是后勤部专门管仓库的保管员。曹豹的声音不大,他略显清瘦的身影在霍保国看来,像风中摇来晃去的芦苇。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摆弄叶晓凡的。晓凡这两天有病了。曹豹说:她的腿老疼,不敢下地走道。我怀疑可能是得了类风湿病。那就抓紧治嘛,别耽误了。霍保国说:吃完饭我跟你嫂子过去看一看。

曹子约刚进屋里,曹豹温和的脸立刻变了颜色。他飞起一脚,将儿子踢到床边。曹子约连疼带委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躺在床上一脸病容的叶晓凡一看,杀猪似的嚷:干什么呀你?你,你踢孩子干什么?你问问他,啊,你问问他。曹豹气不打一处来。跟老何儿子打架,还欺负人家老霍的女儿。我没跟冰果儿打架!我没欺负琳琳!曹子约更加委屈了,他的声音时断时续:他们说你官没有霍大爷大,一见到他就趴窝了。还说你有作风问题,总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他们还说--“啪”的一声,霍豹的巴掌脆生生地拍在儿子的脸上,紫红色的手印一下子浮现出来。曹子约被打蒙了,说了半截的话卡在喉咙里。叶晓凡这时跳下床来,痛不可支的关节让她的愤怒变得十分无力。你就能拿儿子撒气,没有比你再窝囊的了。小孩子的话你当什么真呀。

谁窝囊?曹豹抹了抹嘴巴。他老霍又算得上老几呀!当初我们都是一个新兵连的,我不知道他?

冰果儿早就不认识我了,当然我也不认识他了。你真想象不到,他就住在我们楼下。曹子约用拖鞋蹭了蹭地板,看着神情倦怠的琳琳说:他好像当过什么体操队教练之类的,现在也没有个正式工作,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个骗子呢。想从一个香港人手里骗点钱,也不是不可能的。但他真是冰果儿,我的记忆仿佛被直觉唤醒了。他不是奔我钱来的,他给我讲了许多以前的事。

他都讲了些什么?琳琳冷冰冰地问。

讲你,讲我,讲我们三个一起玩。讲他的父亲和我们的父母,他并不比你知道的多。很可惜啊!曹子约坐在琳琳的身边,把手伸进琳琳的头发里,细细地梳理着。在我失去记忆前不久,他说他就搬走了。他能提供给我的,你都告诉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