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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但他提到了一场火。琳琳心不在焉地在他手臂上磨蹭着,声音听上去越发的清冷:什么火不火的,他不是搬走了么?他怎么可能知道得那样清楚?

曹子约感觉到琳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抱紧了琳琳,口气很无奈:他也是听别人说的。说红旗大院里着了一场大火,也不怎么着,烧死了好几个人。你不用担心,我没有跟他谈你的事,一点都没有。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曹子约的脸上隐现出一丝男人的贪婪。你是我的,我不愿世界上任何人知道。琳琳脸上绽放出惨然的微笑。随即她的脸冷落下来,口中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如果那样就好了。我们只属于对方一个人,这个世界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母亲是十一年前去世的。病历上说,她是自然死亡,死于骨癌和肺心病。但从我离开大陆一直到她过世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雨城第五医院的特护病房。他们说五院就是精神病医院。这可能也是舅舅一直瞒着我关于母亲一事的原因,他不想让我知道我有个疯了的母亲。琳琳,你难道真不晓得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琳琳象小女人一样温顺地躺在曹子约蜷起的大腿上,悠然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曾经发生过的事那么在意?就当一切从来没有出现也没有发生过,不好么!曹子约温热的手贴住了琳琳,他抚mo着琳琳白晰的皮肤,不知哪儿来的凉气直往他身体里灌。琳琳,你怎么知道一个男人的想法呢。就象我站在你的窗前,从二十层楼的地方向外眺望,你能猜出我是想欣赏风景还是想纵身跳下去吗?谁知道你们男人的心思啊。琳琳反过头来仰视着他。告诉你吧,琳琳,我想飞。你看多么蓝的天呐!走过去,就会融化在蓝天里。一直朝前走,不要朝两边看。

你真的爱我吗?琳琳用手指刮着曹子约下巴上短促的胡须,轻轻地问。爱你!我发誓,我爱你!从见到你那天起。曹子约用湿漉漉的舌尖抚弄着琳琳的手指。他的表白有些含混不清:小时候我就喜欢你,那也是种爱吧,你别说不是哟。我记得我们常常在一起洗澡。他的手指探到琳琳的衣服里,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光滑和细腻。那时候你还没有长开,你们女人的样子让我很害怕。我常常做梦,稀奇古怪的梦,支离破碎的梦。醒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像忘记了自己曾是一个失忆症患者。说真的,我觉得房间里的色调太灰暗了。你每天待在房子里,从来不愿意跟我上街。我完全可以将你的、也是咱们的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买一处更好、更大的房子。我们甚至可以去外地,去香港,去英国,只要你愿意。琳琳把手抽回来,手指竖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乱说。我哪儿也不愿意去,只要你在我身边。其实,我也很喜欢飞翔,就是那种没有翅膀的飞翔。

大院里所有的孩子都坐在前面,临时搭建的舞台四周吊着六七盏蒜瓣似的水银灯。九月的夜晚虽有了凉意,但蚊蝇飞舞,人声鼎沸,乱哄哄的场面早让曹子约热血沸腾了。

由大院里的军人和军人家属们组织的文艺汇演,过一会就要正式开始了。曹子约现在特别想知道,父亲曹豹在《红灯记》一剧中扮演的王连举,到底是一个什么货色。他伸头晃脑,坐立不安,后悔晚饭吃得太饱了,有些撑得慌。

大人们搬出自家的椅子和板凳,毫无秩序地在后面占位置。女人们靠东,男人们靠西,中间留出一条明显的过道儿。这样的格局好像形成了某种特定的秩序。以往,播放露天电影和忆苦思甜或批林批孔大会时,也都是这样的场面。非得革委会岳主任坐在话筒前,抻着脖子瞪着眼喊几嗓子,才能把乱哄哄的场面安定下来。岳主任总说,这是革命群众的觉悟问题。

岳主任果然出现在舞台上。他个子不高,腰板笔挺,说话声带着厚实的膛音儿:喂,喂,大家安静了。在汇报演出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院子里安静下来,大部分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舞台上,集中在岳主任的脸上。离舞台很近的琳琳也把目光罩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刻板,很像是张贴在大院外墙上的一幅宣传画上的人像。

琳琳不知道他在上面口若悬河地说些什么,她一直期待着,期待着早一点演出,她好看一看自己的母亲。田静在里面扮演的可是女一号李铁梅啊!琳琳忽然听见一边的曹子约低声发出“唉呦,唉呦”的呻吟声。你怎么了?她问。

曹子约脸上涨出了汗珠。他有些难为情地凑近琳琳的耳朵:我肚子疼,我想拉巴巴。琳琳弯着嘴没有笑出声来。从后排的过道里钻出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索性对旁边的一个大孩子说:给我们占着地方,一会儿就回来。然后抓起曹子约的胳膊,猫着腰,顺着舞台前面的围栏绕了出去。刚拐到后面,曹子约就挣脱了琳琳,难堪地说:我憋不住了。我到那面去,你替我看着人。舞台后面是两、三间低矮的平房。那里成了临时演员们的化装和休息的地方。一堵破旧的墙就横亘在那里。曹子约急三火四地钻到后面去,迫不及待地扒下裤子。他忽然想起,糟糕,忘拿纸了。

岳主任的声音在九月的星空下,忽远忽近。蹲在矮墙外,给曹子约望风的琳琳有点害怕了。除了那两间平房里偶尔露出的一点灯光外,黑暗中的景象,到处显现着鬼气森森和狰狞可怖。琳琳想凑到矮墙那边去,夜风中一股难闻的臭味又阻止了她。在她的右侧,还有一堵残破的墙,她想坐在墙下面靠一会儿,于是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她听见破墙那面有奇怪的声音传来,既像是说话声,又像是呻吟声。破墙的中间缺了一块,刚好有一个谁家闲置的二缸,翻扣在那里。琳琳灵巧地攀住了墙面,屏住气息,大着胆子向那边张望。九月暗淡的星光下,她看见了两个人,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别这样,我有点控制不住了。他们还等着我呢。我的妆让你给碰坏了。女人说。

岳主任起码还得白话十分钟,不用答理他,我马上就完。男人说。

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女人压抑着的怪异的呻吟声随即传了过来。

曹子约不知何时已站在琳琳身后,他像看怪物似的看着琳琳,她站在一个破缸上面,弓着腰向矮墙那面张望。他傻哈哈的笑声吓了琳琳一跳。琳琳惊恐万状地向他甩了甩手。于是曹子约也攀住了缸沿爬了上去。那对男女正忘乎所以地做着什么,他们的姿式很特别,既不像坐也不像躺,两人身体中的一部分都白花花地暴露在外面,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曹子约攥住琳琳的手,小心翼翼跳下二缸,悄无声息地绕到大院前面。岳主任的说话声在大喇叭中一下子放大了几十倍。

曹子约感觉到琳琳在身边不住地发抖。她眼睛大睁,脸色煞白,好像遇到了鬼似的。别跟别人说,更不能跟你爸爸说。他狠狠地命令琳琳。琳琳拼命地摇摇头,随即又使劲地点点头,好像下了决心。我爸爸没在家,我答应你,一定不说。子约哥,我妈妈跟你爸爸,他们俩在做什么?曹子约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贴住琳琳的耳朵,很认真地说:革命工作。琳琳仍然傻愣愣地站着,曹子约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你妈妈长得可真白啊!曹子约说。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出这间屋子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田素娥斜靠在轮椅上,说话显得很吃力。

这并不重要,田护士长。曹子约坐在田素娥的对面,极力掩饰着某种厌恶。老太太面容慈祥,头发雪白而卷曲,年轻时一定是个标致的女人。可无论曹子约怎样追索,在他斑驳的记忆中,仍然没有一点田护士长的痕迹。他既像是在启发这个老女人,又像是在启发自己:你还记得关于我的事吗?还有我们家的?我父亲的?我母亲的?

记得,我当然记得。有些事情你想忘,也忘不了。田素娥虽然身体不能行走,但大脑并没有僵化。她清理记忆的过程,很像是一个精明的家庭主妇在菜市场采购。你那个时候特别淘气,你爸爸总打你。你爸特别怕你妈,你妈身体好的时候,两个你爸爸也斗不过她。后来你妈病了,病得很重,浑身上下疼痛,要死要活的。说来你可能不信,你爸爸那时候虽说是个连长,可在大院里,在大姑娘、小媳妇眼中,他特别有人缘儿。田素娥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她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别人总怀疑你爸爸有生活作风问题,我一点儿也不信。后来就传出他和琳琳的妈妈,就是田静在一起搞破鞋,我都觉得很奇怪。那年头儿,什么都乱哄哄的。男女之间的破事儿也多得没法说清,我们医疗小组里不就抓出了两对通奸犯嘛。田素娥眯着眼睛,仿佛陷入到无边的幻想中,她脸上挂着不可言说的笑意。

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曹子约问。

是被烧死的。当时我随着一个医疗队去了云南,回来的时候已是两年以后了。大院里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老住户因为落实了政策,调转了工作关系,大都搬走了。新住户彼此都很陌生,只听说你们家当时着了火,你爸爸被烧死了。你妈妈在医院住院抢救,精神也受了刺激。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我见过你妈妈,她的脸上、胳膊上、腿上到处是浮肿,她见着人就嚷着,杀人啦,放火啦,救命啊什么的。我问她话,她也不好好说。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我没有想到,你也住在海温斯公寓。其实我就住在你的楼上。曹子约原想把琳琳的事说出来,但他欲言又止。琳琳当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我买下了这栋房子,我现在一直在海外做生意。曹子约补充道。

你跟你爸爸模样挺像,你比他高,也比他黑。田素娥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要把室内所有的脏空气都吸进鼻子里。*以后,许多人都进了监狱。当时的革委会主任老岳,也进了监狱,判了十四年。关于你的身事,你的父母还有那场大火,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

我来雨城已经快一个月了,我上哪儿才能找到他。

他就在这下边儿。田素娥用下巴颏向地面戳了戳,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不,他没有死。我没有说他死。他在海温斯公寓的停车场里看大门。一个慈眉善目、没有内容的胖老头的面孔出现在曹子约的眼前。那张面孔他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当他把宝马车开进、开出那扇大门时,那张面孔就会向他传递出同一样的表情。田素娥的笑意没有收敛,这也不奇怪,这栋海温斯公寓本来就建在原来大院的旧址上。前面水池往右侧一点,就是大院最早刻有毛主席语录的影壁墙。你们家住的平房嘛,好像是在楼的后侧。田素娥想扭转过身子,示意一下方位,但她只是转了转脖子,她的整个身体仍然软塌塌地不听使唤。现在可能铺了草坪了,要不就是那个垃圾站。红卫街红旗大院当时还是很有名的。噢,田素娥突然把脸转向外间,她的儿子出现了。

曹先生,实在对不起,我母亲想方便一下,你看是不是--那男人的意思很明白,让田素娥这样长期地说话,似乎对身体不利。

曹子约知趣地站了起来,连声道了谢,准备离开。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看来显,脸上轻蔑地一笑。是千惠子。他随即关闭了手机。

田素娥好像一直在等待他的离开,脸上的笑意早已烟消云散了。曹子约觉得,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老女人。她好像比谁都精明,精明得可以胡言乱语,也可以欲盖弥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股说不清的怪味道,他立刻揉了揉鼻子,给这个老女人留下了最后一抹微笑。

房门打开了,屋子里一切如常。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床,灰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板。看不见的陈年的雾霭在时间里浮沉,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惊醒一场渺然无期的梦。曹子约木然地站在房间中央,像一棵用年轮思想的树。

一年前在什么地方?十年前在什么地方?二十年前在什么地方?三十年前又在什么地方?他向时间深处一点一点逼近。七岁的曹子约对六岁的琳琳说:长大了,我要娶你做媳妇,你愿意吗?六岁的琳琳回答他:你要给我买好多好多东西,我才愿意。七岁的曹子约说:我要当一名解放军战士,去保卫祖国,去打击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六岁的琳琳说:我领着孩子,在家里等你胜利归来的消息。

曹子约再一次把自己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他奇怪地看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琳琳。眼前的霍琳琳仿佛换了一个人,光滑细腻的脸颊上略施粉黛,高挑的眉心上凝结着一抹淡淡的愁云,左鼻翅儿上的疤痕,像一朵小巧的玫瑰花。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唇膏,松散的礼服裙裹着媚人的身姿。她的声音楚楚动人: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三十年了,子约,别离开我,好吗?

曹子约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琳琳的身体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柔弱。我不会离开你的。曹子约的语气十分坚定。就是离开这里,我也要把你带走。

琳琳泪眼朦胧,口中呜咽:也许你根本不该出现,当你找回了你的记忆,也许你就失去了我。

曹子约在她的哭述中,猛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想找一些语言来辩白,却又觉得无从说起。他只有贪婪地、不顾一切地狂吻着琳琳。直到琳琳像树叶一样,贴伏在他的身上。你真的要找下去么?琳琳问。

我必须找下去。我已经知道岳主任的确切消息了。他就在海温斯公寓地下的停车场做管理员。明天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