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我就去找他。琳琳近乎绝望地叹了口气,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唉,看来一切都不能挽回了。只能这样了。曹子约把她抱到床上,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温柔的声音说:这么多年来,我在海外,在大陆,遇到过无数漂亮的女人,她们常常让我动情,却不能让我动心。说真话,琳琳,你我的相遇好像是前生的约定。是一种宿命。琳琳的皮肤像烧着的火炭一样烘烤着他。无数个细小的舌头在她身上蠕动,从里到外。在快乐和痛苦的狂想中,他仿佛被吸干了。
他看见七岁的自己正领着六岁的琳琳,在院子里疯跑。他的胳膊和手都摔破了,到处血淋淋的。琳琳穿的裙子也变成了迎空飞舞的旗帜。快跑哇,别让你爸爸追上了。他们摔倒了,又爬起来,没命似的跑。后面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疯狂地追赶着他们。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到处是砖头、瓦砾和残垣断壁,看不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攥着琳琳的手更紧了。他们绕过一大堆破烂的木头,从一个断裂的短墙上跳过去,顺着一个不大的黑窟窿,爬进一间漆黑的房子。房子很小,破破烂烂的,到处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几只肥硕的老鼠吱吱喳喳地从他们身边溜过去。他们惊恐地紧紧搂抱在一起,紧张的喘息声清晰可闻。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下来,出奇的安静。子约哥,我怕。琳琳小声地说。别怕,有我呢。曹子约说。爸爸为什么要害我们?不知道,我们必须逃出去。曹子约在黑暗中扳起琳琳的脸,看见她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突然‘轰‘的一声,像是什么被推dao了,夹杂着一个人怒不可遏的哀鸣,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看见了熊熊燃烧的大火。火光中是琳琳的父亲霍保国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孔。
曹子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琳琳的床上。房间内一切如常。灰色的墙壁,灰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板,还有窗外那近似于灰突突的阳光。只是不见了琳琳。
他感觉肩膀上有一点痒,他惨然一笑,鲜红的印迹分明是琳琳的吻痕。他现在很想见到琳琳,把自己那个奇怪的梦,讲给她听。没有人答应他。他在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找到琳琳。他安慰自己:也许琳琳去外面了。他知道晚上琳琳一定会回来。这里毕竟是琳琳的家。
曹子约再次见到海温斯公寓停车场管理员岳老头的时候,感到有些奇怪:我现在觉得你特别熟悉,本来我就应该认识你。他对岳主任说。
胖老头关掉半导体收音机,仍然一副笑容可掬的神情。我觉得你也很熟悉,你很像一个人,曹豹。
曹子约拍了拍登记簿。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我想知道以前发生的事。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能满足你。岳主任的笑容简直有点阳光灿烂了,他咧着大嘴,把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床暴露给曹子约。他努力了好一会儿,才使自己恢复了常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相信我。
曹子约十分谨慎,他认真地说:我以基督的名义向你发誓,我相信你!
岳主任拧开茶杯盖子,囫囵吞枣地灌了两口,然后搓了搓牙床子,一本正经地说:三十年前的那件事,得先从你爸爸曹豹说起。
红旗大院原来是一处废弃的军营。军队撤走以后,这里就成了随军家属和后勤部门的居留地。所有的房子都象搭积木一样,整齐划一地摆放在大院的各个方位。
曹豹和叶晓凡一家住在西侧第一趟第二间。在曹豹模糊的印象中,妻子叶晓凡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他过夫妻生活了。半年,八个月或者更久?叶晓凡夜以继日地沉浸在风湿病痛中,对丈夫的慨叹视而不见。曹豹一年中,总有三四个月在家休息,没有女人的生活让他深感乏味。他的顶头上司霍保国在家的时间就更少。少得让如花似玉的田静有些寂寞难奈。很难说清曹豹与田静是怎样勾搭上的,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也并不稀罕。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初冬的夜晚,喝了二两酒有几分醉意的曹豹,把叶晓凡和曹子约安顿好,一个人溜出了家门。天上星月无光,地上寒风瑟瑟,他游魂一样拐弯抹角来到东侧的一排平房前。紧靠着大墙,有一个不大的小院落,房子前面和两侧堆满了过冬用的劈柴和苞米杆子。糊得很严实的窗缝中,露出暗弱的灯火,一个女人的剪影在窗户上飘来荡去。曹豹轻轻地咳嗽两声,然后又是两声。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将房门裂开一条缝,探出一张皎洁而模糊的脸。快进来,别冻着。女人向他招了招手,曹豹四下踅摸了一通,随即不声不响地跟进了房门。田静,琳琳睡下了?放心吧你,她在里屋呢。白天玩累了,不用管她。田静迫不及待地把手按在他的脸上。冰与火交织在一起,醉意浮现,曹豹有一种腾云驾雾般的爽然。他搂住田静,田静一边假意推阻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上摸索。弄得曹豹身上直痒痒。快到屋里去吧,屋里暖和,我生着炉子呢。田静说。
外屋果然生着炉子,暗红的火苗在柴禾上,发出噼啪声响。田静刚爬到炕上,曹豹就山一样压下来,田静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快乐的呻吟声与炉火的噼啪声交织成冬夜里最奇异的挽歌。他们幸福而甜蜜地睡去了,以至于忘了熄灭炉子中的暗火。倒灌的煤烟使他们陷入轻度的昏迷,以致于霍保国一脸铁青地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根本没有醒来。没有人知道霍保国为什么深更半夜从部队回到家。按规定,他回家的日程是在半月之后。
霍保国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他的灵魂已飞出大脑,在沧茫无边的苦海中泅渡。他用手捅了捅妻子身上的男人,曹豹朦朦胧胧地说着梦话。他又用手捅了捅男人身下的妻子,妻子软软的、像一条蜕了鳞的鱼。妻子裸露的部分在他的眼里闪着畸形的光亮。霍保国倒退着走出房门,然后用锁头把房门锁死。他觉得自己刚从一个恶梦中醒来,又进入到另一个悠然的梦中。院子里整齐堆放的玉米秆让他产生一种燃烧的yu望。他把那些东西一捆一捆抱到房子前,然后摸出了火柴,嚓地一声点着了。
火一点一点燃烧起来,开始像一条虫子,然后像一条蛇,再然后像无数条蛇,最后变成了恣肆而咆哮的巨龙。他站在院子里,茫然无助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眼里是两条比火炎更凶猛的火龙。操你妈的,整死你!他被自己恶狠狠的叫声逗乐了。他听见有人在喊着什么救命,他还听见一个人因害怕而结结巴巴的说话声:霍--霍--霍大爷,着火了!他回身望去,是哆嗦成一团,面无血色的曹子约。
大院里其他的邻居也发现了火情,纷纷叫喊着跑过来。霍保国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冲那些想去救火的邻居们大声喊着:谁都别过来!火是我放的。所有的人都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办。革委会岳主任矮胖的身子站在人群中间,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想怎么样?老霍,快把枪放下。
霍保国狰狞的面孔仿佛被寒冷的冰雪冻僵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妻子和曹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我也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我杀了人。
曹子约大张的嘴巴始终都没有合上。他看见霍保国举起手中的枪,冲着太阳穴扣动了扳机。“叭”的一声,几乎同时,岳主任和所有的人都喊:别乱来!快把枪放下!霍保国的身体向前倾斜了一下,然后又向后仰倒下去。‘轰‘的一声,仿佛大地都在振动。
大火烧了很久才熄灭。人们从前屋里发现了两具赤裸的身体。已经碳化的人形可以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当他们搜查里屋时,发现了琳琳的尸体。琳琳是被烟熏死的。她的脸色比雪还白,她的嘴巴咬得很紧,仿佛要以沉默作出对这世界最后的拒绝。
曹子约站在琳琳尸体前一米远的地方,茫然地注视着别人把一张单子罩在女孩的身上。随后,他听见了别人的哭泣声。曹子约没有哭,他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大人的脸,和那些悲伤而又奇怪的表情。没有人搭理他,除了叹息就是咒骂。曹子约似乎懂了,曹子约似乎什么都不懂。
曹子约大脑一片空白,他蹲在地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拉起来。就从那一时刻,他失去了记忆。
曹子约回到他和琳琳同居的海温斯公寓二十层楼的住处,里面除了厚厚的灰尘外,空空荡荡,毫无声息。
曹子约问海温斯公寓里的居民,老胡、老于、郑文、李科、马凉、田素娥、何一味,没有人知道琳琳,也没有人见过琳琳。
曹子约找到最初他看见的那个广告栏儿,各种乱七八糟的广告一张一张相互交错着。最初那张引他走向琳琳的广告,早已不见了。他凭着记忆拨通那个号码,那个号码根本不存在。
曹子约想离开雨城了。失踪近一个月的他站在千惠子面前,让千惠子有点措手不及。他的疲惫与茫然让千惠子打消了仔细盘问的念头。我要离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不属于我。曹子约近距离地品味着千惠子身上散发出的女人的香味。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你可以跟我走吗?把你所有的事务都推掉,我是说,我想有一个家。千惠子惊诧的神情一点、一点缓和下来,随后变成了幸福的微笑。一个人不能总沉醉在过去的记忆中,他应该面对现实,他更应该期待未来,你说是吗?她试探着问曹子约。
七岁的曹子约对六岁的琳琳说:你鼻子上长了个豆儿,来,我给你挤掉它。六岁的琳琳说:你别弄嘛,我怕疼的。七岁的曹子约说:不怕,看我的!他小心谨慎地蹲在琳琳面前,用两个拇指指甲将琳琳左鼻翅上的红豆挤破。血立刻绽放出来。曹子约惊惧的眼神里,一朵血色的玫瑰在悄然隐现。
第四章(上)故事四:玫瑰门
更新时间2006-4-22 19:16:00 字数:12925
一桌九个人,六男三女,因为是老同学聚会,所有的人都喝疯了。
男班长大红着脸还在不依不饶地和其他人碰杯,被他点名者无不笑语连声,一饮而尽。连他们印象中那个胆小如鼠的女生赵莉,也十分骁勇,口杯中的啤酒连干了好几个。矢村不住地拍桌子,一头乱蓬蓬的卷毛看上去象一只性爱中的刺猬。全是假酒,今天喝的全是假酒。怎么一点度数也没有?他的发现引来了大家一致的笑骂声,有的人按捺不住,大声唱起来。唱的都是二十年前老掉了牙的革命歌曲,《我们的田野》、《北京的金山上》、《公社是个向阳花》、《一盏油灯》、《我们走在大路上》、《毛主席来到咱农庄》。
女文娱委员小芳唱得最投入也最起劲,她的姿势和臃肿的身体一样,十分夸张。圆滚滚的胸脯总是招惹一边的何一味,他时不时醉眼歪斜地贴上去看几下,那东西还是这么大。何一味想起许多年以前,那时候小芳和他同桌。小芳总爱穿一件深色的外衣和浅色的背心。她学习成绩一般,就是歌唱得好,天生一副好嗓子。每到音乐课,小芳总是站到最前面,第一个做示范演唱。如果她的手笔直地放在裤线上,胸脯就会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地晃动;如果她的双手背在后面,胸脯就会硬梆梆地戳在每一个男生的视线中。许多男生都想跟何一味换座,以便近水楼台,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和小芳说说话,再单睛调线,乘机看一看那东西。男生给小芳起了个外号大面包,何一味后来才知道这个外号的真实含义。一边想着,他又不自觉地看了小芳几眼。
他并不讨厌甜食,尤其是裹了奶油、果脯和果酱的夹心面包。他早就不是体操教练了,他早就不再保持体形、束身节食了。他突然想到妻子梦寒,想到临来时梦寒对他的叮嘱。何一味忽然就没有了食欲。
冰果儿,你今天喝得最少,别扭扭捏捏的,来。男班长隔着三个人,把杯子伸到何一味面前。就你一个大男人整啤的,你给我喝喽!众人的目光都射到何一味的脸上,小芳推揉他的胖手更是让他招架不住。他索性扬起脖子将杯中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冲大家一亮杯底。当班长的时候,你就爱发号施令。现在当了副局长,你还是发号施令。你以为你是谁呀!何一味不失时机的幽了一默,众人哄笑。赵莉话里有话地说:他现在是男秘书。真正的局长在这儿坐着呢。她一指小芳,众人又笑起来。何一味也笑起来。他有些奇怪,小芳后来怎么嫁给了班长呢?
班长果然有当班长的样子,趁着上洗手间呕吐的时候,把帐也给结了。何一味估摸酒桌上的东西,连菜肴带酒水起码要五六百元,比自己半个月工资还多,就有些不自在。男班长醉意朦胧地嚷着:今天是老同学联络感情,难得一聚。过几天还是我跟小芳做东,记着,必须有家属带来。他挨个点名。点到何一味头上:一味,得,我还是叫你冰果儿吧。别总是掖着藏着的,听说你媳妇儿特别年轻、特别漂亮,比咱家那老面包可强多了。到时候,可得领过来啊!矢村是在座唯一见过何一味妻子梦寒的人,他的儿子就是梦寒的学生。他喷着酒气,半真半假地说:班长,你没见过她媳妇儿梦寒。那模样,林青霞什么样,她什么样。矢村的后腰挨了一拳,是何一味。何一味也冲他喷着酒气:别瞎白话了。他说,
为了下次联络方便,也为了熟人好办事儿的缘故,大家纷纷留了联系方式和地址。何一味的工作还没确定,他只有一个住宅电话。他看着手中的名单,心里挺不是滋味儿。这些过去不显山不露水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