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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佚名 5007 字 4个月前

简直是在折磨自己。她白天赖在屋里,一遍一遍地翻弄着列农收集的cd唱片。她把唱片放在机器里,没出两分钟,又把唱片抠出来,还嘴不浪藉地说一些难听的脏话。天妮对吃的东西不过分挑剔,但是没有啤酒不行。列农苦口婆心地劝她,天妮就使出年轻女孩固有的伎俩,要么赌气绝食,往床上一躺;要么满眼柔情,楚楚可怜地低声哀求;要么穿着很少的内衣内裤,在房间里叮铃哐啷地走动;要么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好像随时要从窗口飞身而下。列农只好答应她。

列农买一瓶啤酒,一杯给天妮,剩下的自己喝。列农不胜酒力,列农和天妮喝酒的感觉,就像一个被掏空了心的人,胡乱地添补了点垃圾,随后被一脚踹进深渊。他越想帮助天妮,就越发现自己陷进去了,有时连自己也救不上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妮从未像女人对男人那样要求过他什么,列农就什么都不想。列农曾听母亲说,他原来应该有一个小他几岁的妹妹,但是生下没几天,就得黄胆病夭折了。他无法确定自己与天妮的关系,兄妹?朋友?情人?还是他们所说的性伴侣?他的心被分解成无数个碎片,很难拼凑起来。他想在天妮面前发作,甚至把她赶出去,赶她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中去,但是他不敢。他担心天妮精神中有不安定的成份,她的人格和她的经历一样,有着某种障碍。列农觉得自己也有人格障碍,他们不过是两个病人,在彼此疗伤而已。

你能弄到可卡因吗?我想吸食一点。我觉得活着没劲。天妮一副无赖的口吻,让他想起无数张在寻找天妮的过程中遭遇过的脸。你知道吸毒的后果么?你才二十二岁,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他用有限的愤怒回敬天妮。

弄不着就算了,我只是想一想。人早晚还不是个死?你犯不着跟我急的。你有房子、票子、位子,还有妻子,将来还会有车子、儿子、小情人,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幻想。不,是幻觉。天妮用手拨拉着眼皮,好像看不清周围的世界。

你要学会独立生活,怎么说呢?列农吱吱唔唔地说:为什么不找个工作干一干?

没有适合我干的工作,只有适合女人干的工作。只要你有张漂亮的脸蛋,有个圆滚滚的屁股,你懂吗?天妮说。列农摇了摇头,他不是太懂。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学坏才有钱。你不懂吗?我看你是装的。天妮又说。列农又摇了摇头。女人靠统治男人来实现自身的价值,男人靠统治世界来实现自身的价值,顺便再统治一下女人。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天妮对一再摇头的列农有些不屑一顾了。这么看来,你的确是个好男人。是原始动物。是个理想主义的傻瓜。但是你不会讨女人喜欢,不会让那种女人为你疯狂。天妮严肃的口吻很像是布道的女修士。

他们真以为咱们是兄妹么?天妮用手指了指墙壁,她说的是隔壁的郑文。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列农回答。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女人关在一起,要是我,肯定会胡思乱想的。想他们在一起做什么?是做饭呢?还是在zuo爱?没准他们在你家里安了窃听器,或者监视器什么的。没准他们受了你女朋友的指使,在暗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你有不轨行为,就会破门而入,然后--啪!一记耳光打在天妮的脸上,天妮木然地僵在那里。列农看着自己胀红的手,略一迟疑,回头照头顶击了两拳。对不起,你还是让我走吧。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该来纠缠你。我是个坏女孩。天妮脸上无声地流着泪。

能答应我吗?我要你珍惜自己。天妮,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我不愿你再受到伤害。哪怕是自己伤害自己!列农说。

列农是不常做梦的,他简单而有规律的生活习惯;他平平淡淡、随遇而安的性格,仿佛对梦境是一种拒绝。那些生死轮回、惊世骇俗的噩梦,从来也没打扰过他的睡眠。但在这一天的夜里,他梦见了自己杀人。那是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像电影《沉默的羔羊》中那被钉在十字架上,挖出了心脏的士兵。女人的头无力地低垂着,披垂的长发像是跳动的火焰。一只硕大的蝙蝠在周围毫无目的地拍打着翅膀。列农看见自己手握一把带着锯齿的刀子,毫不费力地插进那女人的身体。女人痉挛般地扭动了一下,并没有鲜血喷溅出来。列农的刀子像切割西瓜一样,在她的身体上划来划去。他感觉到疼,是那只蝙蝠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发出丝丝的声响。列农在谋杀一个女人,一个他看不清面孔的女人。那只蝙蝠在吸列农的血。列农的动作越来越吃力,越来越无助。他的血仿佛被吸干了。他看见自己匍匐着倒在地上。看见自己扭着脖子,枕在沙发垫子上,大汗淋漓,惊恐不已。漆黑而宁静的夜重重地压迫着他。梦境像一道奇异的弧光,迅速地逃掉了。就在迟疑之际,列农听见了女孩天妮的哭泣声。

天妮到底怎么了?列农来到卧室里,天妮扬起泪眼婆娑的脸,极度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她从床上跳下来,以不可抑制之势,一下子扑到列农的怀里。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列农下意识地将她抱紧,像肉体抱着灵魂,像死神抱着爱情。是可怕的噩梦让女孩这样痛苦?还是残酷的现实让女孩这样迷失?天妮寻找着列农躲闪的眼睛,四目相对,没有任何话语。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紧紧地吻在一起。列农觉得嘴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甜蜜和苦涩。

让列农无法承受的,是面前这个纤弱的年轻女孩,居然有这样一段伤心苦难的身世。她七岁就死了父亲,母亲在一家工厂做事,她含辛茹苦地把天妮拉扯大。后来母亲又嫁给了一个男人。继父是个老实、厚道、话语不多的人,他唯一的爱好就是下下象棋,和妻子,和邻居,和同事聊聊天。继父以前没有结过婚,所以对天妮很好。他和天妮的母亲商量,还打算要一个男孩。就在天妮十六岁那年,一个又粗又膀,面露凶光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闯进她的家门。母亲和继父乱做一团,他们忙前忙后陪着笑脸。一边点烟敬茶,一边张罗着饭菜。母亲告诉天妮,他是继父的亲弟弟,因为流氓滋事、聚众斗殴被判入狱七年,刚从监狱放出来。这个叔叔仿佛对人世间的一切充满了仇恨,他虽然话语不多,可十分阴险凶残。在饭桌上,他话里话外扬言要去报复以前的几个仇人。继父虽然身为兄长,可无论怎样好言相劝,这个弟弟也是不听,最后要了三百元钱,悻悻地摔门而去。后来他隔三差五地来到天妮家,要么大吃二喝一通,要么索要一二百元钱,要么把哥哥的衣服裤子穿去,要么干脆就赖在天妮的家里。天妮对他既厌恶又害怕,叔叔对她、对她的母亲也总是心怀叵测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那天晚上,只有天妮一个人在家,叔叔又来了。不知在哪里喝了酒,醉醺醺、气汹汹的。他见只有天妮一个人,就嚷着找些钱花,然后在家里胡乱地翻起来。天妮气愤地阻止他,他不听,反过来将天妮按到床上,兽性发作,正要实施暴力,突然一把利斧砍在他的身上。一下、两下,叔叔摊倒在一旁。肮脏的血溅了天妮一身一脸。是面露狰狞、双眼暴睁的继父。继父把天妮救了,但是他没能逃出公安局的追捕。也许继父不该出逃,也许母亲不该帮着继父藏尸灭迹,也许天妮不该从此休学,妄图隐瞒真相。结果半年之后,事情败露了。继父被判了无期徒刑,母亲也进了监狱。天妮从此住在年已七旬的姥爷、姥姥那里,整日游游荡荡,无拘无束地成了个活孤儿。在那之后不久,天妮还被确诊患上了贫血。从那以后,她就对一切都无所谓了。她纯真而又靓丽的外表下面,隐藏怎样一颗用绝望缝合的破碎的心哪。天妮问列农: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你?你是个男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也许你真不该把一切都告诉我。你想象不到我现在有多难受。列农说。你还是放我走吧!虽然你吻了我,可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别忘了,还有一个爱你的女人在等你呢。天妮说。

列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几乎整夜未眠。他一遍一遍地想着天妮的话。他忽然又想起黄叶,想起黄叶那张清晰得随时可以触摸到的脸,想起和黄叶之间唯一的一次热吻。他站起来,轻声地在客厅里踱着步子。后来,他看见自己再一次推开卧室的门,轻轻地走到天妮身边。天妮大张着双眼,一汪幽蓝的湖光在里面波动。她的呼吸很均匀,起伏的身体散发着少女的芬芳。列农俯下身去正在抚mo天妮的脸,天妮忽然抬起一只手,将列农推到一边。她仰起身子,用一种沁凉入骨的声调说:不行,我们不能这样。为什么?列农说:我发现从一开始我就爱上了你。

我是一个病人,而且,我并不爱你。天妮把脸转向窗外。外面正是晨光曦微的黎明时分,黑夜正在一点一点隐退。她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那么不可捉摸:真正爱你的是那个女人。你不能辜负她对你的爱,那才是真的。

蓝调咖啡屋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实木靠背椅,玻璃桌面,还有芳香四溢的咖啡。由木箱吉它和纯正美式发音共同演绎的乡村音乐,把黄叶引领到无数个转瞬即逝的从前,也许唯一不同的只有一点,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离列农下班的时间还有一刻钟,黄叶约好和他在这里见面。滚烫的咖啡里已经放了好几枚方糖,黄叶又崴出几勺咖啡伴侣掺到里面。咖啡打着旋儿,像一个细小的涡流。她轻轻地喝了两口,既不苦也不甜,好像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黄叶卷起舌尖,在破溃的牙床上舔了舔。这几天上火,嘴里苦涩涩的,对什么都没感觉。牙床肿了,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觉得疼。时间过得太快了,距离那个遥不可及的日子仅剩十天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黄叶一边用钢勺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一边整理着混乱的思绪。是他先对不起我的,那么个烂女人他也能喜欢。

咖啡屋的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穿休闲装的男人,他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到黄叶身上,偷窥着黄叶的一举一动。黄叶对异性的正常窥视并不反感,她很想象外国电影那样用爽然的微笑去回敬那个人。她预感到那个人会立刻走过来,温情脉脉地对她说,对不起,小姐,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黄叶对这种想法和这种想法隐藏的意义感到恶心。也许男人都是一样的。她想。这时,她看见了门口的列农。

列农的憔悴明显地刻在脸上。他的眼窝深陷,目光中有一种恍恍惚惚的神情。我没来晚吧?他在黄叶对面坐下来,随即要了一杯咖啡。女服务生又换了新人,甜甜的声音听上去很假很腻。没想到又来这里见面了,我的意思是想找个机会好好谈一谈。列农徒劳地在黄叶面前做着手势。还记得我们最初见面吗?在音响器材展示会上,你就坐在我的身边。我丢了东西,你捡到了,然后你找的我……列农忽然缄默不语了。黄叶直愣愣地逼视,让他浑身不自在。黄叶从来没有用这种异样的眼神看过列农,从来没有。列农虽已而立,但洒脱无拘的气质,平易随和的性格,从容适度的口吻都曾经让她极度迷恋。尽管黄叶没仔细考虑到底爱他什么,也许儒雅的外表中,暗含着成熟男人的蛊惑力吧。或许这就是女人想要的安全感、责任感,也未可知。但是现在呢?仿佛一切都是在演戏。黄叶撇了撇嘴,不经意地笑出声来。她仍然能感到远处那个陌生男人的张望,只是那张望中多了些迟疑。

音乐已换成了卡伦·卡朋特的歌曲。在列农的珍藏品中,有一张太平洋影印公司出版的正品cd,里面收录了十二首美国最经典的歌曲。有卡伦·卡朋特、莱昂那尔·里奇、普莱·斯列、惠特妮·休斯顿、麦克·杰克逊、菲尔·克林斯、麦当娜,当然少不了的是约翰·列农。那是黄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一个女孩正用她肮脏的手,随意地在上面抚弄着,涂着红油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在上面留下了划痕。这想法让黄叶很不舒服,她伸出两个手指在空中甩了甩,她想赶走忧伤的音乐,更想赶走痛苦的想象。眼睛有点胀,她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我去过海温斯了,趁你不在的时候,我见过那个女孩。她说。你怎么——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列农问。没有必要。那也是我的房子,你忘了?我也拿了一部份钱的。黄叶把提高的声调又降低下来:我没有破坏你的好事。你很有眼力,也许是处于女人的直觉吧,我发现她比我更适合你。黄叶脸上堆砌出艰涩的笑容。想想看,她整日整夜住在你那里,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你别误会,我们根本没有--列农松了松勒紧的领口,语气很坦然: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了解她么?他问。哈哈哈,她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不是吗?总是受别人欺负,总是受别人伤害,又有病。跟不同的男人往来,做些她想做就做的事,但是没有一个好朋友。黄叶的嘲讽让列农很难堪。她是个可怜的小绵羊,你想出来保护她,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大英雄啊!我就怕她是--黄叶把钢匙含在嘴里,像搅拌机一样,将牙齿弄出很大的声响。她随即把钢匙放在托盘上,舌尖在酸痛的牙床上移动。就怕她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她说。她预感到列农会拍案而起,像一个愤怒者那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