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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佚名 4985 字 3个月前

黄叶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在她的印象中,列农很少会出现这种暴躁的情绪。他很尊重黄叶,即使两人发生了分歧,也不会挑起事端,甚至恶语相加。列农虽然不会柔声细语地说小话,但总是默默地妥协下来,极像一个正人君子,只用行动来表明态度。

黄叶看着列农,他脸上的愤怒一点点散净,直到低下头轻声对她说:对不起,我有点激动。黄叶才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你去照顾她,不过,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住在你那里,邻居们会有闲话的。如果她再闹出别的事情来,你就不好办了,我是在替你着想呀。黄叶一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列农,好像周围只是一些没有知觉的摆设。

她听见列农说:我和郑文说她是我的妹妹,郑文昨天去我家看到了天妮。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想通过朋友,给她找一份稳定一些的工作。列农的语调缓和下来。

黄叶说:你说她应聘过广告公司?没准我能帮上你。不过,我得先对她有个了解。列农缓缓地说:我希望你们成为朋友,我觉得,她不是个坏女孩。真的,她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黄叶脸上绽放出妩媚动人的微笑,她翘起的嘴角很像是天妮。周六我们去看看那块表怎么样?她说。

好像太贵了。列农妥协了,像从前许多次妥协那样。

列农买单去的时候,一个个子很高、目光深沉、略显忧郁的年轻人站在黄叶面前。是广告公司新来的美术设计专家小曲。黄叶很惊讶,小曲一直坐在另一个地方,他显然对黄叶和他的男伴很关注。黄姐,你没有事吧?又一个见义勇为者。黄叶觉得自己的联想实在有点出格。男人为什么这么敏感?他是不是担心我跟列农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根本没事。他是我男朋友。小曲又客套了两句,就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黄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很有味道。在业务上,他可能很熟练,很老道;在人际交往上,他可能还只是个大男孩。列农问他,那个人是谁的时候,黄叶禁不住说出来:是班上的同事,一个大男孩。

黄叶回公司请了假,准备和列农一起去海温斯公寓看望天妮。他们先到附近的商场里,买了些速冻食品和咖啡、奶粉。列农还想买两件应季的衣服回去,黄叶没让。黄叶说女孩子对穿衣服是最挑剔、最讲究的,改天她会陪天妮去商场里转悠转悠。列农觉得,刚才确实是错怪了黄叶。但是当他们回到海温斯公寓,打开自己的房门时,却发现天妮不见了。

房间显然是被精心地收拾过。床单整洁,地板干净,连散放的书籍、茶俱都摆放得井然有序。他们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是一个女孩娟秀的字体:列农,我走了。你对我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你。别把我的事跟任何人讲,求求你了。实际上,我根本不值得你的同情和照顾。我是个坏女孩,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我很羡慕你和你女朋友之间的爱情。我祝你们永远幸福!——天妮。另外:我拿了你抽屉里的五十元钱,等我找到工作后,立刻就来还你。替我问郑叔叔好。

列农打开抽屉,平时放在那里的一千多块钱果然少了一张五十元的。五十元钱能干什么呢?他想。你估计她会去哪里?她只拿了五十块钱。他说。

黄叶没听见列农的话,她正打开塑料袋,把从商场里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放到地板上,然后往床垫上一坐,把拖地的长裙向上撩了撩。她的手被硌了一下,随即她的手里多出了一把绿颜色的木梳,廉价的塑料制品,那一定是天妮的。黄叶从木梳齿中揪下一根半尺长的头发,对着户外的阳光,耐人寻味地审视着。然后撅起嘴巴,用力一吹,头发颤动了两下,坠落到地上不见了。黄叶转过脸来看列农。她是个留着短发的女孩么?她问。

她的头发没你长,但她的个子比你高,列农说。我现在倒真想见见她了。黄叶认真地说。

寻找一个人,一个并不十分熟悉的人,在这座二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实在有点像大海捞针。黄叶并不反对列农这么做,但她也并不支持。她拿列农没什么办法。列农一意孤行,漫无目的地在雨城大街小巷里寻找着。从夜晚到白天,从白天到夜晚。他对自己这么做的意义越来越模糊。他光顾过无数家旅店、饭店、网吧、影院、医院和夜总会。那里面聚集了太多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们或忧怨,或冷漠,或轻浮,或挑逗,不同的神情总让他想起天妮。他不愿意观察她们的面容,更不愿知道每一个女孩子眼睛里都隐藏着怎样的经历。他听到了他不愿听到的;他看见了他不愿看见的;他也感受到了他不愿感受到的。这已经够了。

黄叶似乎比列农还忙,广告公司接收了一批新活儿,她常常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连去商场看表的想法也因此拖延了。虽说她是名义上的主任文案,实际上只管着办公室里的四五个人。男男女女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自然是有说有笑的,除了紧张的工作以外,他们根本不给黄叶独享寂寞的时间。黄叶对列农的思念,只有在列农给她打来电话随便说些什么之后,才显现出来。每次列农告诉她,还没有找到天妮时,她就会说:你接着找吧,我很忙。然后她想象着列农在城市里寻寻觅觅的身影,然后她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小曲这时总会出其不意地站在黄叶身边,或者随便开两句玩笑,或者递过一个盛满净水的纸杯,或者就那么默然无语地看着她。黄叶就有些慌乱了,黄叶发现小曲对自己的关注另有含义。

他们在楼梯上相遇时,小曲问她:你今天心情不好,怎么没穿那身蓝色的衣服?那身衣服有些脏了,我正要拿去干洗。黄叶回答。你不适合穿色调太暗的衣服,没有人跟你说么,你很漂亮,很有气质,你不该把自己打扮得那么职业化。小曲的口吻有点像鉴赏家。

他们坐在电脑桌旁,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器。黄叶说:我很喜欢你的创意,时尚感很强,很具想象力,完全超出了顾客对我们的要求。小曲很自负地说:这还不是我最拿手的,这只是在给一些并不好的产品做一些包装罢了。用视觉上的冲击,诱导一下消费者的心理。我真正想做的是--他把目光转向黄叶,随即又迅速离开。我想有机会好好去包装一个人。黄叶看着他青须须的下颏,那里突现出某种界似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坚毅。她有一种想抚mo的yu望。

他们在饭店里共进午餐,黄叶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想着心事。小曲觉得她的吃相很有趣。你一定不会做饭。小曲说。你错了,我从小就很独立,烧得一手好菜,不信么?她说。我什么时候能品尝到呢?小曲津着鼻子故作苦相。我很忌妒你的男朋友。

他们在下班的时候,发现所有的人都走掉了。小曲说:你家住在什么地方?我打车送你回家吧。不用了,我自己打辆车,谢谢。黄叶说。我们家就住安乐小区。小曲很为难的样子:那不是很绕远吗?你不妨到我那里坐一坐,我和两个朋友合租了一套房子,在小河堰。黄叶本能地拒绝了小曲的邀请,随即黄叶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她听到了小曲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好像你男朋友很长时间没跟你联系了。我觉得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女人天生都渴望被男人宠爱,再聪明的女人一旦陷入感情,也会急不可待地变成白痴。黄叶何时对小曲产生触电的感觉了呢?连她自己也搞不明白。她去了小曲在小河堰的住处,那是两间极普通的出租房。简单的装修,简单的家具,简单的生活背景中一个并不简单的人。

她坐在室内唯一的硬板床上,对面庞英俊、小她三岁的小曲有些心慌意乱了。她想起一些在国外和港台名人中发生的姐弟恋。比如芭芭拉?史翠姗和阿加西,比如王菲和谢霆锋。她又想起列农,想起列农正在千方百计寻找一个堕落的女孩,想起海温斯公寓九楼那间整洁的房子。她想起那个冥冥中的约定。小曲像走马灯似的在房间里忙碌,不一会儿,就把菜肴水果摆满了桌子。黄叶面前的杯子里盛满了金色的、泛着泡沫的啤酒,小曲真诚地邀请她:实在太寒酸了,感谢你光临我的陋室,说实话,这里从没有来过女人。让我敬你一杯,来。小曲用手中的杯子轻轻地碰了碰黄叶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黄叶的脸上一阵阵发烧。房间里的一切,她面前的这个男人,都像被施了魔法,带了魔咒。黄叶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她被一种许多年以后才弄明白的情绪包围着。在小曲火辣辣的眼神中,她只感觉到自己在燃烧。

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黄叶带着三分醉意问。我不喜欢天真、幼稚的女孩,她们只知道吃和玩,任性撒娇,根本不懂得感情。小曲认真地回答。黄叶用手抚mo杯子,略显暧mei地说:你懂爱情吗?你才多大呀!你应该自己开一间公司,你很有才华。黄叶带着五分醉意说。我没有钱,而且也没有经验,再说根本没有人帮我,光有热情是不行的。这是一个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世界。谁让我总犯低级错误呢,我要再学习几年。小曲仿佛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我可以帮你呀,小男孩,你不会嫌弃一个人老珠黄的丑女人吧。黄叶双手托着下巴问。

没想到你还做过人体模特。黄叶带着七分醉意说。她的手正在翻弄一本美院学生的速描集,一个一个正面、侧面、站立或蹲坐的男性人体让她大脑中浮想连翩。为了挣一点生活费,再说这种职业是很高尚的。小曲把印有学生签名的速描指给她看。你就那样脱guang了衣服,让他们画你么?有男人还有女人?

如果一个女孩子被人强暴了,你会怎么想?黄叶带着九分醉意问。我会同情她,我会帮助她,我会很难过。小曲说。如果她是自甘堕落,勾引男人呢?黄叶醉眼朦胧地看着对面。我会杀了她。小曲的声音很绝决,就像他正在那样做似的。黄叶把手放在小曲伸过来的手上,火焰在海水下面燃烧,海水在火焰上面沸腾。小破孩,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黄叶恍惚间听见自己说。

黄叶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合衣躺在小曲的板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上搭着湿毛巾,床边放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洗脸盆。她喉咙里象塞了棉絮,撕撕拉拉地疼。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了?她浑浑僵僵地从床上爬起来。小曲正伏在对面的钢管椅上打瞌睡,坚毅的脸颊看上去很是憔悴。他清醒过来。昨天晚上你喝多了,你整整折腾了一宿。小曲强打精神有气无力地说。黄叶双手抱臂,内心掠过一丝愧疚。她的大脑发胀,记忆像被抽光了的氧气瓶。昨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昨天我睡在小曲这里,昨天列农住在什么地方?

列农睡在海温斯公寓自己的家里,不是卧室的席梦思床垫,而是客厅的硬沙发。席梦思床上躺着一个醉意阑珊的女孩,她是天妮。列农傍晚时分回到家,一眼就看见倚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天妮。天妮穿着低胸的内衣,撩起的裙裾把大半只腿挑衅似的裸露在外面。嘴唇、手指甲、脚指甲都涂着鲜红的油膏,懒散中带着几分嘲讽:没想到吧?大哥哥。我偷了你的钥匙,想来就来了。列农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我很害怕,你去哪里了?呵呵,嘻嘻。天妮怪异的笑声让列农不知所措。害怕我干什么呀?一个弱不禁风、无依无靠的小女人,一个受人指使,听人摆布的小玩物。喏,这是你的钱,我给你加了双倍。天妮甩动着手里一张崭新的百元票子,打卷的舌头喷着浓浓的酒气。这是我打工挣来的,很干净。她紧盯着列农,列农呆立在原地,更加不知所措了。天妮仍然紧紧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忽然她低下头去,两边的头发一下子披散下来,双肩不停地哆嗦着,列农看出来她在抽泣。

我能住在你这儿吗?天妮说。

第五章(下)

更新时间2006-4-25 22:30:00 字数:14542

一连三天黄叶都没有找到列农,列农的同事也觉得蹊跷。他从来没请过这么长的假,是不是他的父母出了什么事。黄叶胡思乱想。没准真是列农的父母出了事呢。二老住在另一座城市里,黄叶既没有跟他们通过信,也没有打过电话。所有对他们的关心和慰问都是列农转达过去的。即使出了事,于情于理也该告诉黄叶一声啊。黄叶的忧虑只延续到第四天。第四天她接到了列农的电话,列农问她在忙些什么,她说在忙工作。她问列农在忙些什么,列农说什么也没忙,他只是觉得身体不大舒服。黄叶说想去看他,列农连忙阻止。列农最后告诉她:天妮找到了。天妮住在海温斯公寓他的家里。他还想说些什么,黄叶已把电话挂断了。

黄叶忍不住在同事面前流了泪,她本来想找个什么借口来搪塞一下,结果没有控制好情绪,索性就哭出声来。

察言观色的小曲看出了端倪,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黄叶近旁。主任,这两天工作太辛苦,你还是休息一下吧。他说。黄叶故作委屈地说:谁让我是当领导的呢。你们各自把活干好,我也就难得清闲了。办公室的其他人也跟着假戏真唱,他们嚷着要经理给他们提成加薪水,要争取多放几天假,去某某山庄,某某避暑盛地潇洒潇洒。小曲用眼神暗示黄叶,黄叶心里很乱。

列农的心里更乱。他发现天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