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沟通一下。她当然不希望婚礼太铺张,但是一定要体面。
我不会让她失望的。她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而且这么多年,始终一个人在外面跑。列农将黄叶耳边的头发向后梳了梳,眼睛很专注地看着她。看着黄叶圆圆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一切都按你说的办。他忽然觉得黄叶在某个地方很像天妮。她咧嘴时的笑容,她随意地左顾右盼,还是沉默时些许的无奈。如果能留个电话就好了。他说。还是写信比较方便,看到了信,就像看到了人。黄叶显然误解了他说话的含义。他把咖啡杯凑到嘴边,弄出很响的动静来掩饰刚才的口误。也许再不能遇见了。他又说出了一句,这一次是在心里。
我想去海温斯公寓看看咱们的家。黄叶说。
已经很晚了,然后我再送你,那样会更晚的。列农好像不明白黄叶的话。他听见黄叶轻轻地叹了口气:傻瓜,我在考验你。看看你那里有没有别的女人。
雨已经下了三个半小时,看来在午夜以前是不会停了。列农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焦虑地看着傍晚的雨城,不知去往何处。以往这种情形他也遇到过几次,因为工作的关系,下班的时间不得已往后推延了一段。那时候,他还一个人住在海潮街,坐公共汽车起码要四五十分钟的路程,要是遇到堵车,那就会把好心情全扔到道上,所以时间太晚了,列农就会在单位里找个地方,临时就和一宿。这种标准的单身生活模式,常遭来单位同事的议论。旁敲侧击者有之,语重心长者有之,盛情难却者有之。好像一个大男人,一个品正貌端,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国家公务员,不进入恋爱,甚至不进入婚姻生活就是犯罪。夜雨的潮湿和淅沥,让列农对那种被动的生活充满厌倦。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下定了回海温斯公寓的决心。打车回家是最简便的方式。列农估摸着从市府大院直到海温斯公寓,在这样路滑人稀的夜晚,应该有十几、二十分钟的路程吧,算一算也并不太远。
但是打到一辆出租车并不容易。他站在市府大楼门前的滴水檐下,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感受着饥饿和寒冷。两、三辆车过去了,看来里面都有乘客。又过了一会儿,一辆黄色的、样子很古怪的车停在列农的前面。司机象征性地按了按喇叭,然后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在原地转圈的列农。列农确定这真是一部出租车,而且指示灯上写着空车,他立刻从台阶上走下来,拉开门坐到后坐上。司机回头瞄了他一眼,然后问:哦,请问,去哪儿?哦,空古街,四号,海温斯公寓。他说。司机一踩油门,车子向前驶去。
他们在路过一座立交桥时,发现前方正在施工,支起的铁架子路障,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司机征求列农的意见:这条路过不去,只能从万科花园小区那边绕了。这是去海温斯公寓最近的路。列农说:好吧,怎么走都可以。他说话的时候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司机的背影。他觉得很奇怪,司机很年轻,话也不多,驾驶技术感觉不错,但是却有一头很浓密的头发,板板正正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贴在头皮上的。有点假,有点太艺术了。列农觉得哪个地方有点不对劲,不祥的预感转瞬就消失了,他实在不想没话找话。
车子七拐八拐地停到一个地方。列农付了车钱,开门跳下车。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使他浑身一激灵,就在他辨别自己的位置时。出租车已悄无声息地走掉了。列农这才注意到,这根本不是海温斯公寓。他面前确实矗立着一栋大楼,灯火幽暗,黑漆漆的有几个大门洞,根本看不清这是座几层高的大楼。街道两侧有一些看不清规模的建筑。街灯忽明忽暗,除了哗哗的落雨声,一个行人也看不见。这个王八蛋司机!列农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他不太会骂人,气愤和由此产生的沮丧让他怒火中烧。他怎么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这是哪里?唉,只好再堵一辆出租车了。他向这座大楼中间的一个门洞走去。总不能在雨地里站着挨淋吧。置身于漆黑的雨夜中,又是一处陌生的近似于道具场景的背景下,列农产生了一丝恐惧。他想最好能遇到一个人,向他打听一下方位。在他走到大门洞的台阶上时,从里面急匆匆地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个子很高,块头很大,肩膀很宽,像胡子似的东西围绕着他的下巴,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列农的声音怯生生的。永安小区四号楼。那个男人的声音很粗犷,很不耐烦。这里离空谷街四号,海温斯公寓还有多远?列农提高声音问。不知道!你问别人吧。男人对列农的提问很不耐烦。他急匆匆地跑到雨地里,然后站在大马路上。那辆黄色的出租车不知为什么又绕了回来,可能又是什么地方在修路吧。那个男人拉开车门,就猫腰钻了进去。车子再一次消失在雨雾中。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迅速,等列农迟疑地喊道:等一会,等一会的时候,凄风、冷雨、黑暗和孤独再一次地包围了他。随后是更大的恐惧。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他仔细分辨着,是掺杂着哭泣的呻吟声。就在他身后的大门洞里。他又仔细地辨别了一下,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女人。
列农永远不会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遇见天妮。他被眼前的天妮惊呆了。她披散着头发,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污痕。胳膊上破了口子,正缓缓地向外渗着血。衣衫不整,鞋子已不知去向。她紧抱着双臂,倚靠在一个墙角处,绝望地哭泣着。当她看到列农时,浑身禁不住急剧地颤抖。惊恐地瞪大瞳孔。当她看清是列农时,像遇到了亲人那样,无助地说:怎么,会是你?你是列农!随后是更伤心地哭泣声。列农仿佛明白了一切。
他们是怎样回到海温斯公寓的,列农已记不清楚了。天妮浑身冰凉,嘴唇和眼睛紧闭,只有急促的鼻息还带着一丝热气。她脆弱无力地倚靠着列农,象一枚凄风苦雨中,被践踏被剥蚀的落叶。列农大脑里一片空白,但他能看见自己的心在不停地淌血。一直到把天妮扶到沙发床上,他才注意到两人的狼狈像。自己的衣服披在天妮身上,浑身上下到处是泥水和斑痕。天妮的裙子下摆已经破乱不堪了,没穿鞋子的脚也变得很肿大。天妮一会儿目光呆滞,一会儿双眼紧闭。紧咬的嘴唇已变得青紫,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列农把一路上说了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天妮,你别怕,让我来帮助你。天妮沉默不语,浑身仍在神经质地打着寒颤。列农有许多话想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男人欺侮了你?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我怎么才能帮助你?
列农用投湿的毛巾擦了把脸,他试探着问:天妮,用报警吗?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他看见天妮目光异样地直视着房间某个角落,然后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不要!她说。列农再次投了毛巾。你擦一把脸吧。他把毛巾递给天妮。天妮抓过毛巾,在脸上横七竖八机械地擦抹着。这是哪儿?这里是哪儿?她问。这是我的家。列农说。天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我被那个男人给强暴了……他听见天妮的哭诉声。
几分钟以后,列农敲开隔壁的郑文家的房门。我想借您的电话用一下。他对腆着肚皮的质检局处长说。郑文与这位新邻居并无往来,他们虽然在一座政府办公大楼里工作,也知道彼此隔墙而居,却并没有说过几句话。列农焦急的口气让他始料不及。噢,好的,好的。您请。他推开房门往小桌上一指。列农急忙地道了谢,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到电话机旁。他先拨通了黄叶的住处,黄叶并没有回去。他又打到黄叶工作的广告公司,公司的人说,黄叶下班后就走了,还问列农有什么事。列农问怎么能找到黄叶,他们给了他一个手机号码。那是公司经理私人的。前一阶段他们刚谈成了一笔生意,经理为表示体恤下属,特意安排了一次小型聚餐。黄叶作为主任文案,自然不能缺席。列农拨通了手机号,果然找到了黄叶。你立刻到海温斯公寓来一趟。他的口气既像是命令又像是恳求。为什么?黄叶对他的话大惑不解。你立刻过来,我这里有一个人需要你来照顾一下。列农感觉到郑文就站在身边,张大耳朵探听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别的话你不用问了。我希望你立刻就来。那好吧,我跟老板打声招呼,立刻过去。黄叶仿佛犹豫了一下,随后很果断地说,咱们一会儿见。你没有事吧,列农。是郑文的声音。噢,没事。麻烦你了。我有一个朋友,身体不大舒服,我找个人来。列农吱吱唔唔地说着:我刚搬来不久,还没有装电话,实在是打扰了。郑文伸过来胖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没关系,有事你尽管过来。邻里邻居的,别客气哟。
列农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天妮并不在。他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可能是天妮正在用毛巾擦洗自己的身体。卫生间虽然有一个不大的浴池,可由于刚来不久,还没有安热水淋浴,所以天妮只能用洗脸盆盛满水,用沾湿的毛巾将自己擦洗干净。列农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眼前出现了无数个天妮的幻影。她在挣扎,她在呼喊,她在哭泣,她在沉默。列农觉得窒息,列农看见一把飞快的刀子在捅自己的心,但却一点也不疼。列农觉得手背上很潮湿,自己在情不自禁地流泪。应该去报案的,不能让那个坏人逍遥法外。不,那样天妮就毁了。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列农听见自己长长的叹息。她太可怜了,她是一个迷途的羔羊,没有人能保护她。我一定要抓住那个坏人。列农仔细勾勒着他曾经见过的那张面孔。影像越来越模糊,仿佛这带着腥味的夜色一样,让人不能确定。只能去问天妮了。虽然这会让她更加难过。也许黄叶来就有办法了,两个女人之间的沟通应该更容易一些。
列农将紧攥的双手压在胸前,以防止它过分的抖动。他有一种强烈的想握紧刀子的yu望。他对这种幻觉和由这种幻觉产生的结果充满恐惧。一种古怪的想法在眼前徘徊,他仿佛看见天妮遍体鳞伤,目光迟疑地站在面前,手里正在摆弄一把雪亮的刀子。他咧开腥红的嘴唇,整齐的牙齿泛着鳞光。列农紧握双手,仍然紧握不住一种苍凉。他抬起头向走廊对面张望,卫生间就在对面,此刻他已听不到一点声响。他提高嗓音问:天妮,你怎么样?没有回答。他又问:天妮,你没事吧?仍然没有声响。就在列农站起身的一刹那,轰隆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撞开了。天妮面无血色,不省人事地摔到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一早就给你打过电话,你不在。我很抱歉,昨天夜里--黄叶看着面前的列农,脸上并无一丝愧意。列农不避别人耳目,堂尔皇之地出现在广告公司,让她很是意外。办公室有三四个人,列农看出黄叶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哦,今天我请假了,所以你找不到我。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没想到你公司这么忙。列农搓搓手,脸上带出真诚的歉意。列农歉意的表情在他与黄叶共进午餐时,还挂在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天妮的事情讲清楚的,更不知道自己的表述是否会对黄叶造成误解。他渴望从黄叶那里得到一些精神慰藉,但他很失望,黄叶的注意力好象全部集中在面前的食品上。她用筷子将粉丝一根一根挑出来,又在煎牛排上抹好佐料。她咀嚼食品时,会把嘴唇轻轻地闭拢,这样既不会发出很大声响,也不会露出牙齿,显得过分贪婪。她小口地喝着饮料,这时她问:既然你救了她,为什么不去报案?列农想了想。你觉得那样合适吗?对一个女孩子而言,向那些警察很细致、很痛苦地讲她的遭遇,她甚至不知道那伤害她的男人是谁。列侬不愿想象下去了,那种痛苦不堪的滋味想起来也让人难受。可你并不是警察,你在扮演着警察一样的角色。你不觉得么?她把一切都讲给你了,就完了?黄叶说。
她并没有讲什么,事实上她根本不用讲什么。我跟你说,是我发现了她。列农发现他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多作解释,他不愿让某种误解取代真实。她的情绪很不正常。你知道,一个人在遭受某种打击时,往往会做出很偏激的事。不骗你,我昨天晚上整整守了她一夜。黄叶早就看出,他脸上带着失眠者疲惫的倦容。她想象不出列农是怎么渡过这个夜晚的?与一个被人强暴的女孩,只有两个人。她出身在南方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从小到大沐浴在既传统又民主的家庭氛围中。天妮的遭遇让她本能地产生了怀疑。你了解这个女孩么?如果她不给男人机会,男人怎么会……黄叶觉得列农的目光很阴郁,随即岔开了话题:我看中了一款带宝石的雷达表,现在是他们促销期间,打折后三千块钱,应该是物超所值吧。怎么样?周六的时候我有时间,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她现在还躺在我家里呢,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一个朋友。列农不想转移话题。我们为什么不能帮她一下?
怎么帮她呀?给她洗衣服、做饭,陪她说话、聊天,还是给她找份工作,介绍一个男朋友?黄叶戗火的口吻,暗含着对那个女孩的轻蔑。说到底,她跟我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招惹这种女人,我觉得不值。她还想说什么,啪的一声,一只玻璃杯子重重地顿在玻璃板上。列农脸色铁青,怒目而视。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声音像是在吼叫,餐厅里其他的客人都把目光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