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胆子开起玩笑:该换水了,别遭凉了,用不用我帮你洗呀?天妮说:有胆量你就进来,反正门也没闩。列农就想象着自己真的闯了进去,帮天妮擦身体,帮天妮抚平每一处伤口。列农觉得自己这时很真实,也很男人,别的同事这时一定在家啃书本儿呢,考试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他想。
天妮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湿漉漉地搭在脑后,初浴的女人总是让男人想入非非。黄叶的睡衣包裹在天妮的身体上,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个小女人像一个家庭主妇。我想抱一抱你。列农说。你看你身上那么脏,别碰我哇。天妮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刮了一下,随即改口说:不,这样也很好。你,是不是嫌我也很脏。列农连忙说:不,不,怎么会呢。他躲闪着天妮追逐的眼神,一头钻进卫生间。那个凄风苦雨的长夜像碎石一样,不断向他袭来。列农有了一种累散了架的感觉,他不得不靠在墙壁上,他害怕被记忆和幻想摧毁。
他像以往一样,把自己像死猪一样扔进客厅的沙发里,带着劳动后的满足,鼾然入睡。在朦朦胧胧中感觉到天妮就坐在身边,用纤细的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用温热的嘴唇亲吻着他的脸颊,用恬静的目光观察着他的睡姿。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他的耳谷:我发现我也有点喜欢上你了。我们还是不要离开吧。他感觉到脸上湿呼呼的。他不清楚是自己的泪还是天妮的泪。
几天以后,天妮突然不见了。
列农本能地去各处寻找,没有一点天妮的消息。列农通过朋友去公安局寻找,雨城失踪的人口中,并没有天妮这个人。天妮根本就不是她的名字。在列农与之交往的两个月中,根本没来得及问她的真实姓名。列农病了,发高烧,说胡话,作噩梦;列农好了,他稀里糊涂地去参加考试,他魂不守舍地上班下班,他形单影只地坐在地板上,忍受着失眠的爱抚。他去找黄叶,希望从那里找到天妮的踪迹。黄叶和公司的人都不在,他们去外地旅游了。列农又去蓝调咖啡屋,他们为列农提供的,比他知道的还少。列农透过镜子,看到胡须在疯长,看见丰润的脸颊正极度消瘦下去,看见失落的眼神中暗含着一丝恐惧。天妮不会是被坏人给害了吧?列农看见镜中的自己像一具形容枯槁、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
十一月第二个星期天的上午,海温斯公寓管委会的主任老胡敲开了列农的家门,把一封蓝色的挂号信放在他的手上。对不起,是我替你签收的。我来过两次了,你都不在家,老胡说。列农道了谢,然后把老胡关在门外,莫名其妙地看着手中的信。信寄自于一个陌生的城市,列农从未去过那里,字迹也很生疏。三枚不同面值的邮票整齐地贴在上方,邮戳清晰地按在上面,有一股化学胶水的味道。
列农打开信,大脑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一字一字地阅读着,然后让思路一点一点步入正轨,让混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天妮,天妮是天妮!他喃喃自语着,在信的一角发现了这两个字,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站在门外的老胡并没有离去,他对这位在政府部门工作的男人的冷漠十分恼火。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自己去取呢。一封破挂号信,不寄到单位,非寄到海温斯公寓,我颠颠地跑了好几趟,这不是累傻小子吗?老胡想着,就气急败坏地去敲隔壁郑文的门。
郑文还真在家,他好像总不上班似的。老胡一头雾水地闯进来,没头没脑地说起送信的事。郑文阴沉着脸听着,直到老胡把火发完,才神神秘秘地露出另一副嘴脸。这小子可能搞了个女人,我见过的。长得挺年轻挺漂亮,不过--郑文心怀叵测地说:肯定是干那活儿的,做皮肉生意的。他把四指合拢,拇指前伸,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这小子,纯是个假正经。
你还是个大处长呢?净*瞎猜。老胡不屑一顾的样子。郑文把老胡扯进屋,拿出一个细长的玻璃凉水杯,反扣在紧邻列农家的墙上,示意老胡把耳朵贴上去,老胡照计而行。过了一会儿,老胡皱起眉头,生怕别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嗡嗡嗡地像是在过苍蝇。
音乐会已经进入到尾声,正在演奏的是那首著名的《拉德斯基进行曲》,指挥棒在恢宏的音乐中上下舞动着。百余位演奏者和几千名观众仿佛是一个疏密无间,张驰有度的整体,忽而乐音婉转,忽而掌声四起。即使不懂欣赏音乐的人,也会伴着旋律打起拍子,让精神振奋,让心潮澎湃,让热泪盈眶。当掌声再次响起时,列农和身边的黄叶都有些控制不住了。他们用力地拍着巴掌,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已被音乐的魔力驱赶掉了。音乐会结束了,最长的一次谢幕持续了五分钟。列农与黄叶对视着,他们感觉到了对方真实的存在。
傍晚的雨城已有了冬意。列农和黄叶原想在人影稀疏的街路上徜徉一会儿。刺骨的寒风让他们打消了念头,他们越挨越近,彼此能看见对方呼出的呵气,睫毛上晶莹闪动的水珠,也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打辆车回家吧。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笑。他们紧握双手,四下里搜寻着,偶尔路过的出租车里总是有乘客。黄叶用一只手捂住冻红的鼻尖,呼呼地喘着气说: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次音响器材展示会上。你系着真丝的领带,我戴着真丝的围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呢。列农也抬起一只手捂住鼻子,声音有点闷:怎么会不记得,当时我丢了包。本来我们计划秋天结婚的。列农把目光投向远处,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喂,你说,如果天妮不给你写那封信,你能相信这只是一场骗局吗?黄叶用胳膊杵了列农一下。如果天妮不离开你,你会真的爱上她吗?列农并不回答,而是扬起手臂,大声呼喊着一辆即将驶离的计程车。没等车子停稳,就打开车门,把蜷缩的黄叶塞进去。他紧贴着黄叶坐下来,随即咔地关上车门。去哪儿?司机问列农。你说去哪儿?列农问黄叶。黄叶略一停顿,很坚定地说:空谷街四号,海温斯公寓。
当他们站在海温斯公寓九楼的房间里时,才发现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无孔不入的严寒在房间内随意滋生着。列农翻出电暖器,打开电源,通红的电炉丝让他们的脸上布满红云。列农恳切地说:今天晚上别走了。不等黄叶回答,他已紧紧地将黄叶抱住,张开嘴巴,迫不急待地在她脸上狂吻。黄叶并不反抗,她仅存的理智不一会儿就熔化了。她任由列农象摆弄玩具一样摆弄着自己,她觉得仿佛被一种幸福领走了。她还不能确定那就是幸福本身,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黄叶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说他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他们都是行为艺术家,小曲还有天妮。小曲接近我,目的只有一个,把我从我们的誓言和爱情中带走。他们的计策并不高明,先是伪装成天妮被人强奸的假象,然后用她的叛逆、堕落、自虐、单纯和无辜去感化你,然后让我怀疑你,然后让小曲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他们成功了,他们的实验几乎断送了你和我的未来。黄叶匍匐在列农的胸膛上,耳朵紧贴他的肌肤,仿佛听见了大海的潮汐。你懂得什么是行为艺术吗?
任何行为都是一种艺术,音乐是作曲家的行为艺术,战争是军事家的行为艺术,小说、散文、戏剧是作家的行为艺术。活着不伤害别人,不伤害自己,这是人的行为艺术。列农把手搭在黄叶起伏不定的肩头,他感觉不到黄叶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我想象不出,天妮还只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她的游戏几乎把我们推向深渊,那她自己呢?如果她自己失足坠入深渊怎么办?我们还可以自救,谁来救她?
有时候,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黄叶拎着十指在列农的肚皮上胡乱地划拉着。淡淡的幽香覆盖在两人的身上。静谧掺杂着温馨,呼吸掺杂着心跳。黄叶轻声地说:事实上,无论怎样努力挣扎,当情感来临的时候--黄叶的手在列农身上匀速地滑行着,然后她停下来,列农敏感地觉察到她的存在。黄叶说:在情感来临的时候,你别无选择。
你别无选择意味着什么?列农有些怀疑。他听见黄叶说: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我就住在这儿不走了。列农不再怀疑了。
一周之后,列农和黄叶举行了婚礼。他们只通知了几个朋友,甚至列农的父亲母亲,黄叶的母亲也没来得及通知。
半年以后,黄叶所在的公司主管因诈骗而携款潜逃。广告公司被查封取缔,黄叶索性推掉了所有的事务,在家认真复习功课,准备去考研了。列农本来有一个去北京发展的机会,他给推掉了。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小公务员也不错,他对现实的生活很满意。
结婚一周年之际,他们在海温斯公寓九楼的家里,请来了一伙老朋友,都是结婚时没有打招呼的,后来挑理的老同学。
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所有的人都喝得很开心,喝得很尽兴。不管黄叶怎么劝诫,列农还是不自觉地多喝了几杯。同学们的话题更是东拉西扯,神聊大侃起来。后来就扯到一个叫大头的同学身上。列农早就和这位仁兄失去了联系,听说他炒股票发了,又是开公司又是办企业的,还被列为省市十佳青年的候选人呢。在座的一个女同学立刻抢过他的话头:列农,太可惜了,上次同学们见面你没有去。大头摆阔气,花了好些钱请我们。说着那女同学还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都是上一次同学聚会时的留影。男男女女,半生不熟的面孔也分不清个数。另一个男同学这时忽然插话:你们消息太不灵通了,大头被判死刑了,不知道吗?都上了晚报头版了。大家都很吃惊,连忙追问他是怎么回事?男同学说:别提了,他被女朋友骗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他把女朋友给砍死了。还好悬碎尸。哪一个女朋友哇?是上次聚会时带去的那个吗?挺年轻,挺漂亮的。我记得她涂着紫色的唇膏。特新新人类那一位。女同学问。男同学回忆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没错,就是那个女孩。女同学连忙把带来的照片铺在桌子上,八、九个人一起凑过来看。男同学用手指按住坐在大头身边的一个娇柔、妩媚的女孩,肯定地说:这不是嘛,就是这个女的。
列农也凑到近旁,仔细地观看。他觉得大头有点陌生,但是大头身边的小女孩却很面熟。他一边打着嗝,一边驱赶着酒气,这个女的好像在哪见过。他说。
黄叶把手搭在列农的肩头,也仔细瞄了瞄,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是那个搞行为艺术的女孩,她叫天妮。你怎么记性这么差。
第六章(上)故事六:靠近我
更新时间2006-4-26 22:20:00 字数:18367
还是那个男人,三十多岁,青须须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安全的成熟。他倚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毫无规律地抖动着,懒散的目光里有一丝心不在焉。
费雪莹看见自己就坐在男人的对面,像所有女人那样娇嗔地抱着双臂,头发自自然然地低垂着,裸露的脖颈泛着陶瓷般晶莹剔透的白。费雪莹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目光深处两团细小的火焰正在跳着yu望的舞蹈。
你怎么不说话?离我近一点。费雪莹听见自己说。
男人把抖动的二郎腿放下来,抬起手,顺势在额头上方抿了抿。他直起身子,靠近费雪莹。费雪莹看见自己一副缴械投降的姿态,摊开的双手先是无力地挺举着,随即紧紧地抱住男人,十指在男人的身后,牢牢地交叉在一起。男人仍然一言不发,费雪莹感觉到他正在温柔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把脸贴在男人的身上,目光中的火焰越烧越旺。男人的抚mo还在继续,游移的双手一会儿像迷路的孩子,一会儿像老练的水手。费雪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眼前已是一片绝望的火海。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在她耳边响起来。
费雪莹努力地睁开了眼睛,迟疑了几秒钟,确信这是一个梦,一个真而且真的梦。她顺手操起还在响个不停的电话机,声音冰冷地问:谁呀?对方是个女人,胡乱地报了个名字,看来是挂错了。费雪莹气恼地扣上电话,重新把自己塞进被子里,细细地追忆着男人的抚mo。比黑暗更沉重的叹息声随即将她包围了。
被子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不知道是鸳梦惊醒时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还不到凌晨五点,费雪莹索性爬起来,披着衣服,拧亮台灯,在一本密码锁着的日记上追忆着刚才的梦。
我又梦见那个男人了,他总在梦中出现。我不认识他,可我觉得他很熟悉。他像所有男人爱抚女人那样爱抚我,有时我很幸福,有时我很恐惧,有时我不知所措,难道这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吗?费雪莹忽然停下笔,她看见最后的几个字有一点洇湿的痕迹。当她把手背贴在眼角时,才确信是自己在流泪。
为这些臭男人流泪,值得么?她不愿再想了。
费雪莹在洗脸刷牙时,顺便看了一眼自己:二十九岁的面孔还隐现着青春期的妩媚,皮肤没有斑点,眼角没有皱纹,眼神中也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可为什么会患上那种稀奇古怪的病呢?她原想仔细描抹打扮的想法,瞬间就消失了。她张牙裂嘴地做着鬼脸,拎着手巾做出上吊的姿态,舌头夸张地向外伸展着,最后她把自己气乐了。我是个女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