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没人要的女鬼,一个不讨男人喜欢的女鬼。
她像往常一样做好两份饭,然后自己心安理得地吃掉其中的一份。她一边味同嚼蜡般,咀嚼着自己的手艺,一边打开半导体,从天气预报开始听,然后是广告信息,然后是新闻联播。他并不关心天气,也不关心广告,更不关心国际新闻时事政治,费雪莹除了殚精竭力地关心自己外,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当新闻联播播完后,报时声刚刚响起时,她的饭刚好吃完了。
她铺开一张纸,想给与自己同居的女伴吴心留一张纸条。只写了一个开头,就进行不下去了。好像除了叮嘱她把剩饭热一热之外,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想到,如果吴心的男友阿蒙和她一起回来的话,她做的那点饭还不准够吃呢。自己精心烧制的饭菜,为什么要给阿蒙那种男人吃呢?想起来都教人恶心,吴心这么一个清清爽爽的女孩,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老男人。看不出阿蒙的年龄是三十还是四十,他额头扁平,皮肤松弛,越看越像沙皮狗。虽说有些男人的风度,又善于调侃,又喜欢献媚,也不至于把吴心迷成那个样子啊。比她小七岁的吴心,常常讲起自己的恋爱史。仿佛她跟每一个男人的打情骂俏,亲吻拥抱,都是一种值得炫耀的资本,就差没把她和男人之间的那种事讲给她听了。费雪莹终止了自己的联想,习惯性地望了望窗外。
海温斯公寓外面的天空显得那么晴朗,那么高远,那么宽阔,有一只单飞的、辨不清颜色的大鸟,扑楞着翅膀,从她的视线中掠过。再想一想刚才的天气预报,好像今天是个晴天,那就权当是个晴天吧。费雪莹站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口,准备在未出门时,最后打量一眼这些再熟悉不过的家具和陈设。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于是走到床边,把手按在整洁的床罩上,一种潮湿略带沁凉的感觉沾住了她的手。于是她把床罩撤下来,团成一团,塞到床下面的脸盆里,又翻出一条天蓝的毛巾被单,铺在床上,然后锁了房门,出现在海温斯公寓七楼的走廊里。
走廊里、过道里、电梯里,到处是一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人同她打招呼,她就回敬人家一个浅浅的笑容。费雪莹无一例外地叫不出这些邻居的名字,每当有男人靠近她,她就很紧张地躲闪着。她的手上仿佛永远戴着一双丝织的白色手套,只要有一个人在电梯里,她就永远不会坐电梯。其实她也很讨厌走楼梯,但是,不走楼梯又有什么办法呢?费雪莹越是想摆脱对自己的厌恶,越是不能自已。当她终于逃也似的站在大街上,嘴里轻轻念出梦生的名字时,才恍惚记起这应该就是那个梦中的男人了。
她固执地认为,只要夜晚来临,梦生就会如约出现在她的梦里,来缝补她的心碎,来安抚她的孤独。
一个男人塞给她一张纸,粉红色的,像是一张非法的广告传单。男人看上去并不让人讨厌,费雪莹收回了她的鄙夷和惶恐,将传单对折,塞进包里。男人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来不及想象的背影。
所有的车子都停在桥上,所有的司机都摇下窗玻璃,将脑袋探出窗外,向出事的地点张望。有的人骂骂咧咧,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唉声叹气,有的人急不可待。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不绝于耳,吴心这时也把脑袋探出窗玻璃,但她只能看见阿蒙稀疏头发的后脑勺。
把脑袋躲到一边去!她恶狠狠地说:什么都看不着。
阿蒙没有搭理她,只是自顾自地晃着圆脑袋。一辆红色本田摩托从夹缝中钻过去,骑行者的铝盔几乎碰到吴心伸出的手。吴心的手原本是要去摸阿蒙后脑壳的,她一边惊恐地将手抽回来,一边赌气地喊阿蒙:沙皮!沙皮。阿蒙这时回过头来,阴阳怪气地回敬她:喊什么喊你。声音挺大,附近车里的人立刻向这边张望,女人歇斯底里地喊沙皮的声音,立刻让人联想到那两个字,傻叉。那常常是用来辱骂蠢人笨人的。吴心根本不加理会,她重新回到座位上,飞快地摇上窗玻璃。
不过是一起简单的车肇事,既没出人命,也没有人受伤,十几分钟后,交通秩序就恢复了正常。阿蒙一路按着喇叭,将他的蓝色越野吉普,开得又快又稳。以后别老当着外人喊我沙皮沙皮的。不知道还以为是——阿蒙回头甩了她一眼,还以为是傻叉呢。吴心再也控制不住,嘻嘻嘿嘿地笑起来。趁着车子减低速度,她从过道中钻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她的手很快就够到阿蒙,她抚mo着阿蒙肉嘟嘟的后脖颈,心里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他们是要去赴宴的,阿蒙的一个朋友过生日,朋友让阿蒙务必带上自己的女朋友,所以吴心刚从第二岗位上下来,就看见阿蒙一脸期待地站在蓝色越野吉普旁了。不是告诉过你么,别来这儿接我?吴心的语气并没有特别责怪的意思,她左右环顾,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似的。一个信息台的坐台小姐,按照规定,自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工作地点和她的真实身份。好在这是大白天,好在阿蒙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从里到外坏到底的人。不就是一个朋友的生日吗?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阿蒙说:确实没必要。他只不过想让人知道,他有个女朋友而已。他想用吴心的美貌去晃一晃别的女人。吴心虽然彻夜未眠,听到阿蒙这么说,心里也很得意。再一想到有啤酒和西餐甜点,也就满心欢喜了。我猜费雪莹今天早晨一定又煮了大米粥。吴心突然冒出了一句。
那个老巫婆还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阿蒙说。
你不知道,她这人很特性,吃东西可挑剔了,什么腥的、辣的、发物的东西都不吃。一吃那些就过敏,尤其是——吴心欲言又止,她从车前的挡风玻璃上瞄了瞄自己,然后从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子,又拿出一个扑粉,随着汽车轻微的晃动,在脸颊上擦拭着。然后又掏出一管透明的唇膏,在嘴巴前面比比划划。
你别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模特似的,你还让这帮男人活不?阿蒙话里有话。吴心举着唇膏,扑哧地笑出来。她想起有一次和阿蒙一起去狗市,一眼就看见了那条沙皮狗,泛着油光的大嘴巴,就像是涂抹了唇油。她想象不出手里的唇油涂抹在阿蒙嘴上的模样,那一定挺好玩。
那天我看见老巫婆了。阿蒙的视线还关注着前方,思绪却转向了别处。她一个人在步行街上穷逛,躲躲闪闪的,像是怕被别人传染上艾滋病。喂,吴心,你说她比你大好几岁,怎么还不找男朋友?
不找不找呗,用得着你瞎操心。吴心用上嘴唇碰了碰下嘴唇。
其实费雪莹长得也挺精神,都是大龄男女嘛。从你那方面,我一直想给她介绍个男朋友啥的。阿蒙任由吴心的手指在脖颈上摸索着,他忽然认真起来:今天过生日的这个朋友其实就满不错的,他是个医生,怎么样?虽说是离过婚的男人,可人家——
你可别。吴心狠狠地在他脖颈上掐了一把。雪莹对你挺讨厌的,你可别撩着她。
她别是有什么毛病吧,找个医生正好给她看看。
吴心把手搁在阿蒙的腰眼处,迅速地挠了挠。阿蒙痒得受不了。别闹,别闹。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方向盘左拐右拐了两下,吴心这才嘻嘻哈哈地收回了手。你才有病呢。你们男人都有病!她说。
狭小的驾驶室里,不知何时飞进来一只苍蝇。它开始一直蹲守在遮光板上,等阿蒙和吴心都一起缄口不语的时候,它忽然嗡嗡怪叫地在驾驶室里横冲乱撞起来,搞得阿蒙左躲不是右闪不是。吴心拿起一个放在前面的录音带空盒,瞅准时机,不轻不重、煞有介事地拍在阿蒙的胖脸上。阿蒙像死刑犯被击毙似的大叫了一声:啊!吴心抑制不住又笑了起来。晕头胀脑的苍蝇乘机飞出了驾驶室。吴心止住了笑声,问阿蒙:你这个大夫朋友是什么科的?
好像是搞什么病理切片的,化验师吧?我也不大明白。阿蒙说。
噢,那就没什么用了。吴心乘阿蒙游移之际,转移了话题:以后你最好别叫雪莹老巫婆老巫婆的,叫她听见多伤心啊。
我知道了。阿蒙装腔作势地咬着牙根说:刚才那只苍蝇就是她派来的。
早晨出去时,盘子碗放在什么地方,晚上回来时,它们还呆在老地方。一望可知,吴心白天就没回来。费雪莹沮丧地端起装菜的盘子嗅了嗅,灰色的心情立刻阴郁起来,早猜出吴心跟别的男人在外面疯,根本就不该给她做饭。一念之差呀,早知道和一个女伴合租房子会带来这么多烦恼,莫不如找一个更旧更小的房子一个人独居算了。费雪莹正在屋子里一个人划圈的时候,电话铃就响了。是吴心。
雪莹,我和阿蒙在一起,我可能晚一点回去。你别等我了。吴心的声音有几分张狂。而且背景很嘈杂。
外面很乱的,你早一点回来,最好让阿蒙送你回来。少喝一点,费雪莹捧着电话听筒,不停地叮嘱着。
知道了,我的好姐姐。别跟我婆婆妈妈的。吴心一边像是在拒绝别人对自己的骚扰,一边像是跟费雪莹耍无赖,别打扫早晨的剩饭了。喂,你早晨是不是做的大米粥?连阿蒙都猜出来了,准是老三样,煮大米粥,煎鸡蛋,炸馒头片,你猜我们刚才吃的什么?吴心知道费雪莹根本没心思猜这些,借着三分酒意自问自答,是全套的自助餐,有煎牛排、鱼片、鱼柳,大闸蟹、龙虾、扇贝、口磨。一百多道菜呢。背景声音越来越嘈杂,分不清男男女女的说话声、杯盘交错的碰撞声,更加宏大的音乐声,随即那一切都淹没了,吴心近似歇斯底里地呼喊,时断时续地塞进费雪莹的耳鼓,别总是赖在家里,有机会出来玩一玩吧。嘻嘻,找个男人谈谈恋爱,好好摧残摧残他。你想象不到,昨天晚上在信息台值班,好几个男人,让我折磨得不成样子,哭着喊着要娶我呢。喂,喂,音乐声小一点嘛。喂,阿蒙,什么破手机呀,听不清了。
费雪莹把话筒按上了,心里空落落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租住的这间海温斯公寓,大得可怕。静止的吊灯像一只硕大无朋的眼睛,镶嵌在条形壁纸上的油画,散发出奇异的光线。椭圆形的茶几,木质的沙发,也仿佛成了长了脚的怪物,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只有那张铺得很厚的木床,稳稳地呆在原地。上面的毛巾外套,让她一下子想起梦生。她使劲地抿住嘴唇,尖利的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费雪莹站在海温斯公寓租住的房间里,绝望地告诉自己,男人是什么东西?没有男人你照样活!
人与人的相遇、相识、相知甚至成为莫逆之交,有时是很出乎意料的。费雪莹能在拥有三十多人的传呼台中与吴心成为朋友,而且是唯一的朋友,实在是有点天缘巧合,尽管她们的年龄,背景,说话的语气大相径庭,可用户反映,两人在话机里的声音几乎是一模一样。有些熟悉吴心的老客户也常把两人搞混。她和吴心有时碰班,有时碰不到一起。后来知道各自都是租房子住,于是索性合租在一起。都是女伴,互相有个照应不说,既可以节省一大笔房租,又可以减少一份独自生活的寂寞感。这种寂寞感大概也只属于费雪莹。她后来知道吴心乘着倒班的时机应聘了一家声迅台,去做那种整夜整夜与陌生人,尤其是异性聊天的坐台小姐。她不怀疑,吴心原本善良的天性,但她对那种类似精神鸦片似的工作并无好感。费雪莹对阿蒙的厌恶也缘自于此。阿蒙不过是吴心的一个话友罢了。吴心在声迅台的几个月里,培养了无数个如痴如醉的话友。阿蒙是少数她见过其中几个人中的一个。阿蒙执意充当护花使者的热情感动了吴心。这个在年龄上足可以当她叔叔的男人,就顺理成章地做了她的男朋友。费雪莹对此很不理解。当她私下里询问吴心时,吴心列出一大堆这个男人的优点。什么花钱如流水,对人讲义气,对俗世大大咧咧,对女人细致入微。没有一样是费雪莹看上眼的。也许女孩的心态与女人的心态是不一样的。女孩们只想被男人宠爱、呵护,女人们却想着驯化和驾驭男人。然而对于一个连初恋都没有过的女人又意味着什么呢?在独处一室,而又十分清醒的时候,费雪莹总会想起十年前那次亲密的接吻。
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三。亭亭玉立的身材,举止恬静的性格,让班上好几个男生都为她心醉神迷,暗送秋波者,直言不讳者,简直让她招架不住了。以至于班上一个最英俊的男生向她表达爱意后,全班的女生都把她视为情敌,从此不再与之往来了。那男生一副专一的样子,费雪莹萌动的心扉有了最初的归宿。以至于后来她得了一场病,说不清呼吸系统的病,还是内分泌系统的病,甚至是血液循环方面的病,总之那个男生像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一样,坚守着自己的承诺,直到三个月后她重新回到学校里。在一个浪漫的飘着细雪的初冬的夜晚,男生把她送到自家的大门口,借着幽暗的街灯,男生深情款款地吻了她。然后扔下一句海誓山盟般的诺言。但是到了夜里,费雪莹忽然浑身奇痒,腹部腋下泛起潮红,一片一片针鼻般的小疙瘩在她的抓挠中滋生出来。她有些害怕了,吃了一些消炎药,结果症状越来越明显。她对女孩自身生理上的事也很敏感,偷着吃了两天母亲常吃的乌鸡白凤丸,但也没有作用。最后,只好跟着母亲去医院。医生当着费雪莹的面,说出一个让她和母亲都很费解的病名。医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