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定位,但它俗称就是异性接触综合过敏反应症。医生很为难地告诉费雪莹的母亲,在你女儿没有把此病治好以前,最好不要与异性接触,尤其是那方面。他神秘兮兮地打了个手势,母亲噢了一声,茫然地望着费雪莹,那她以后怎么办呢?她问医生。这很奇怪,这是个问题。我也第一次遇到。医生也略带惋惜地看着费雪莹。如果与异性接触,会有什么危险吗?母亲追问。这是个医学上的问题,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最初的表现,深一层的还不好说。也许会导致内分泌紊乱,肝肾功能失调,绝经不育,败血症,甚至死亡。医生把颤抖不已的费雪莹的母亲安排到座位上,然后再一次惋惜地看着费雪莹,你的女儿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这真是一个问题,费雪莹不大懂医生的话,她更不懂得母亲的颤抖和欲哭无泪。她也不能理解,父亲知道此事后的愤怒和愕然,但在十八岁那年,她明白了一点,交男朋友是不对的,你还太小。
十年一闪而逝。她一切都明白了。
已经很晚的时候,吴心还没有回来。费雪莹把自己紧裹在被子里,一边暗自叨念着梦早一点来临,梦中那个叫梦生的男人早一点出现,突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在她的头顶盘旋起来。她鼓足勇气,用嘴巴吹了几下,苍蝇好象一驾正在寻找落脚点的直升飞机,几次向她的鼻尖俯冲。她只好从被窝里抽出手臂随便抓起一件东西胡乱地向苍蝇拍去。苍蝇不见了,她看见手里拿着一张粉色的纸,是白天那个男人塞给她的广告传单,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她打开壁灯,随便地瞄了几眼,忽然心里一动。原来传单里隆重介绍的是几家颇有名气的声迅台,上面的甜言蜜语好象都是为男士准备的,好像每一个号码后面都隐藏着一个妙龄可爱的女孩,随时等候着你的倾诉,预备用温柔的魅力去安慰你的寂寞和孤独。想想看,吴心大概也是做这类工作吧。费雪莹百无聊赖地在上面检索着,一行充满诱惑的文字,霍然地映入她的眼帘。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成熟、稳重、个性炯然之男士,渴望与你倾诉。昼夜为您守候,交友热线***。
费雪莹拉灭壁灯,让黑暗舐食着自己的脸颊。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几条看不见的绳索,竟一道一道将自己捆绑。费雪莹的眼前出现一座阴森的大楼,大楼里密闭着一个一个蜂房一样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里都有人在走动,在争吵,在说笑,在议论,在哭泣,在爱抚,只有一间屋子漆黑如墨,一个女人,木然地缩紧在被子里,像盲人祈望着光明一样,祈望着一个梦中男人的出现。费雪莹努力地睁开双眼,凝望着深不可测的,漆黑一片的棚顶。她再一次拉亮壁灯,重新翻开那张广告传单,找到那个号码,然后裹紧被子,把红色的电话机捧到近旁,没有颤抖,她对自己的镇定自若感到不可理喻。她按下了一串号码,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你好,是午夜倾诉热线吗?我看了你们的传单,我想……
吴心在传呼台的工作日程是,夜班,下夜班,休息,白班。而在信息台的工作日程是每隔一天上一个夜班。所以一周的时间里,费雪莹最多只能在晚上遇见她两次。费雪莹看不懂吴心那样一个乖乖巧巧的女孩,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精力。
吴心曾不无骄傲地说,做声迅台,尤其是一名夜班的声迅台小姐,实在是痛并快乐着的一件事。一方面你要拿出混身解数套住一个话友,让他不惜一切没完没了地给你打电话,时间越长,你每个小时几元钱的工资就会累积得越多。一方面遇到各式各样的人还要区别对待。有时要温柔体贴,有时要冷言冷语,有时要东拉西扯,没话找话,有时遇到那些心怀叵测的变态者,也只能无所顾忌地骂他几句了事。吴心说,这种人你不骂他他心里难受。有一个阶段,吴心常常把她接到过的电话讲给费雪莹听,当她讲到如何臭骂那些人时,就会双手擂起桌子,一副痛快淋漓的解气样子。费雪莹知道往声迅台里打电话的人什么都可以说,她就小心谨慎地问,这个人怎么得罪你了?
如果一个男人说他与妻子离婚后感到孤独寂寞,很想找一个陌生的女孩谈谈情,说说爱,也并不为过。可如果他告诉你一个人正光着身子,让你不停地给他讲黄色笑话,以配合他*时,你不骂他有病才怪呢。吴心每每讲起这类的事,脸上就会带出无辜而倦怠的神情。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费雪莹和吴心一起看过电影《沉默的羔羊》,剧中阴险的医生形象让她过目不忘。费雪莹越是觉得吴心单纯,越是想劝她找一份别的工作干干,吴心就反唇相讥。我耍着他们玩,没事。然后神采飞扬地炫耀自己,又从声迅台拿回了一千多元钱,好像她没日没夜地工作就是为了多挣那一点点钱。费雪莹只好不停地叮嘱她,你小心点,现在社会上什么样人都有。
有一天,吴心问费雪莹,这个月的电话费这么多,是不是让人盗打了?我得找个人打个单子出来。
费雪莹脸色难看地扯住她,别查了,都是我打的电话。这个月电话费我交吧。于是她跑到邮局去交电话费,结果,随身携带的四百元钱竟然没够,她又跑到了银行取出了三百元钱,没想到,打声迅台这么浪费钱。她有些懊恼不已了。等吴心向她问及电话费的时候,她吱吱唔唔地说出打声迅电话的事。吴心大睁双眼,噘着嘴巴愣在那里,吴心大概觉得她有点可怜。吴心对她患有异性皮肤综合过敏症的事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她想帮她,又怕她不接受。那天晚上,吴心枕着枕头,赖在她的床上,讲以前自己交过的几任男友,讲现在和阿蒙的感情进展,讲那些往声迅台里打电话的各式各样的古怪男人。费雪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地听着,跟那些用心险恶,不怀好意的男人相比,阿蒙也算对付了。难怪吴心会看上这种赖皮狗似的男人。至少他听你话,忠实于你。你让他咬谁他就咬谁。这样的男人就算不坏,吴心大着胆子问她,雪莹,你不想找个男朋友吗?她摇摇头。吴心又问她,我给你介绍一两个吧。她再次摇摇头,她轻微的叹息声,仿佛预示着某种绝望。要不,我给你联系一两个不见面的朋友吧,让他们给你打电话,就说你叫飞雪。她不再摇头了,吴心仿佛从中得到了肯定似的,于是他拨通了一号码。我叫飞雪,今年二十五岁,在一个机关工作,坐办公室。是那种气质高雅,善解人意的女孩,我的朋友很少,当然没有男朋友。我想托你们结识一些有思想,有个性,有品味,注重感情,有修养的男士,我的电话号码是***
费雪莹觉得吴心好像是在说别人,她并没有当回事,然而从那天夜里开始,那些热盼交友的男生,就不停地把电话打进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变成了吴心描摩的那个飞雪,让她颇感欣慰的是,在打电话的男人中,有三个男人几乎让她怦然心动了。她温柔标准的女声,也很让那些人着迷,当她最后把自己交谈的对象锁定在这三个男人中时,从未有过的快乐体验,让她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费雪莹的变化,最初还是阿蒙看出来的。有一天,阿蒙开着自己的吉普,去接吴心出来玩。数日冷漠,躲闪的费雪莹跟他说了几句话,搞得阿蒙有些受宠若惊了。他背着费雪莹问吴心,老巫婆最近怎么了?好像哪地方不对呀。
你怎么看出来了?吴心反问。
她以前特烦我,现在可不一样。阿蒙搔了搔后脖颈的肉,别是枯木逢春了吧。吴心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只是说,她可能是交男朋友了吧。阿蒙恍然大悟,噢噢,我说呢。看来是自由恋爱了。吴心拍了他一巴掌,别损了你。
其实住在海温斯公寓里每一个有心计的人都能觉察出费雪莹的变化。尽管她还是从不坐电梯,尽管她见到每一个邻居也只是象征性地点头致意,可她的穿着,举止,眉目神情总是带着某种春天的气息。连那些独居在海温斯公寓里的男人也萌生出靠近她的想法。质检局的处长郑文无疑是他们中最按捺不住的一个。他主动在上下班邂逅费雪莹时亲切地打着招呼,这个破电梯又坏了,上下楼活动活动腿脚,对锻炼身体也挺有益处的。其实郑文很讨厌步行上下楼。你这么早去上班呀,工作一定很辛苦,可得注意休息呀。其实他并不知道费雪莹在什么单位工作。一个四十岁的独居男人,忽然关心起一个大龄女子,总要找一个理由吧。郑文颇费心机地从管理员老胡那里打探到费雪莹的一些信息,他的直觉告诉他,机会是人创造的,对女人一定要从细节处入手,虽然费雪莹出来进去还躲着众人,可郑文感觉到自己还不是像苍蝇那样惹人讨厌。一个人耽于幻想是无罪的,然而幻想变成行动就不好说了。郑文只见过费雪莹十数面,一种情不自禁的冲动就在他的身体里泛滥开来了。
等到费雪莹察觉出毛主任对自己过分关心时,已是毛主任到传呼台工作的第八天了。领导对下属的体恤是顺理成章的。一位男领导对女下属的关怀体贴也并不见得就不好。费雪莹有意无意地躲着毛主任,毛主任却像甩不掉的影子一样时不时地出现在她身旁。费雪莹不停地接电话,打字,传电话,弄得心烦意乱,口干舌燥,毛主任会大模大样地撇开传呼台的其他小姐,把一杯纯净水端到她的面前。费雪莹下班后只想避开众人,独自回家,毛主任这时走过来,说小费同志忙碌一天了,我能否请你吃顿便餐。费雪莹紧张而又毫无理由地拒绝了,毛主任又说,没有关系,那改天吧,你住在什么地方?费雪莹言不由衷地说出海温斯公寓,毛主任不问她愿不愿意,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自己抢先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扭头对她说,顺路的小费同志。
费雪莹感觉到毛主任有种那种意思,脸上就忽然发起烧来了。她想起中午吃饭前和毛主任的短暂对话,脸上就越发滚烫起来。大约是她一脸的倦容,被毛主任发现了。毛主任问了几句关于她身体健康的话,她随随便便地搪塞掉了。现在想起来,毛主任的一些问话还是很私人的。什么叫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多注意营养,什么叫你的工作细致周道,建议领导多给你加薪。奇怪。她对毛主任的了解多是从同事那里道听途说来的。三十八岁,原在事业单位就职,后自愿跳槽到某家企业,再后来,当了一家几百人工厂的法人,事业上有过辉煌,情感上也有过春风得意。后来经济上出了点问题,妻子也与他劳燕分飞。人看上去既随和又不露心计。费雪莹说不好对他的印象,在没有进入到男人的精神世界以前,她也有理由让自己采用自我保护的姿态。哪怕只是从身体上考虑。
幸好毛主任没有坚持非把她送进房门不可,幸好毛主任未曾提起她手上戴着的丝织手套、身体始终保持着与她两尺远的距离,幸好晚上吴心又去声迅台值班,费雪莹才没有把自己全部的猜疑都讲出来,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接近,并不一定都意味着什么,费雪莹告诫自己别误会的同时,努力地追忆着毛主任的容貌,她有些沮丧,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无法拼凑出这个男人的嘴脸。晚上九点,一个男人打来电话,费雪莹确定他是。
的声音有种成熟男人的磁性。他落落大方,谈吐高雅,对许多话题都很关注。也有不凡的见解。在最初接到电话的时候,费雪莹就有些心仪了。每隔两三天打来一次电话,都是晚上九点,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近一个月的闲聊,几乎使两个人成为无话不说的莫逆之交了。当然绝对隐私的问题除外,彼此知道对方是单身,而且年龄差距不大,这就足够了。这次打电话的意思很明确,星期天的时候,市里有一场歌舞演出,他想请飞雪同去。费雪莹很想当面向澄清一些现实,比如自己的真实年龄、真实身份、真实姓名、乃至于真实的身体状况。费雪莹最后选择了拒绝,她胡乱的拿出一个女人最应该具备的理由只好作罢,的语气中隐含着某种自责。为了不让你见了我失望,不见就不见吧!今天聊得太晚了,你多注意休息吧!
并未影响费雪莹的休息,真正影响费雪莹休息的是h。只要是午夜零点打来的电话,就一定是h。h是三个与费雪莹通话男人中最出色最优秀的一个小男人。才只有二十六岁,但这已经足够做二十五岁飞雪的哥了。费雪莹与之交谈总有一种负罪感。是h阳光一般爽朗的个性还是他略显稚嫩的理智与激情吸引住了费雪莹吗?她不得而知。费雪莹曾有过一个夭折的弟弟。她怀疑作为飞雪的自己,正在扮演一个危险的角色。h的要求也让她大吃一惊,飞雪你有时间吗?如果礼拜天可以的话我想约你见个面。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不是说好要一直这样联络下去永远都不见面的吗?h的口气忽然有几分低落,我有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想离开雨城,和你通话这么长时间了,总是有意无意地骚扰你,见个面总可以吧。要不,我走了,该有多遗憾哪。为什么是星期天哪?费雪莹把小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地咬着。她下了几次决心,最后只好说,这几天我的身体不大舒服,我想还是以后……h追问她怎么了,费雪莹吱唔了几句,他好象是听懂了。我还没有最后下决心,不过临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如果实在见不了面,就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吧。h的理由实在不过分。
为了和h都不算过分的理由,费雪莹失眠了。一想到吴心正精神抖擞地捧着电话机,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