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报导也相对减少了,倒像这块地界是个不祥之地。有人传言说,是那个开发商行贿受贿进了班房,后继者为了避讳嫌疑,也就不再唱高调了。
吴是非对此不以为然,他花年租金二万元,从一个房主那里租来了三号楼一套临街的房子,他最关心的只有两条:一是房租金的涨落,二是来他吴氏针灸门诊看病的患者的多少。他每天都准时收到雨城晚报,第一件事就是翻阅分类广告,因为那里有他长年的自我宣传栏。那可是一年纯广告费一万元的广告哇。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三个腰脱患者和两个半身不随患者正趴在北屋的床上接受他两个徒弟的按摩针灸,陪那五个患者同来的家属都呆在门厅里,窃窃私语汇杂在一起,让独处南屋的吴是非有点心烦意乱。
隔着一道门,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向窗外望一望。从窗户向外瞅什么也瞅不见,对面的大楼把天空都挡住了。他心里特别烦,那个姓王的怎么没影了呢?连关注这回也没动静了,是不是那事变卦了?他把摆放在窗台上的几盆花都浇足了水,然后耐着性子等姓王的或者关注。
他的大徒弟进来了,这个年轻人有点呆头呆脑的,不过挺认死理挺懂规矩。师傅,中午饭怎么办?大徒弟问他。
一会买点吃吧,给你十块钱。他把钱交到大徒弟手里,还在想着姓王的那件事。大徒弟并没有走的意思,他站起来看墙壁上的行医执照和工商证明,看得很认真。吴是非觉得那挺奇怪,他带这个徒弟已经有一年了,那个执照天天摆在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你怎么还不去?他问。
师傅,我感觉那个于希好多天没来了。大徒弟的问话让他心里一惊。可不,那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好多天没来了,是不是她的事让人知道了?嗯,是这么回事,她爸爸送她去亲属家了。于希不是做完这个疗程了么?吴是非反过来问大徒弟。
好像还差两天呢。大徒弟知道师傅与那个叫于希的女患者住在同一座海温斯公寓里,似乎从吴的口中能探听到于希的消息。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大徒弟挺纳闷。电话突然响了,大徒弟把电话听筒递到吴是非手里,知趣地走掉了。电话不是姓王的打来的,也不是关注打来的。打电话的是一个叫英的女人,英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她想与他聚一聚,就两人。吴是非没答应她,他想起这个女人有着一身丰腴的肥肉,他对另外的电话还报有幻想呢。英并没生他的气,只是惋惜地说:那就改天吧,你总是这么忙。
吴是非脑袋里突然就想到一个女孩,那是个漂亮得让人有点神不守舍的女孩。她有着如雪的肌肤,整齐的牙齿,修长的头发,还有一双因木然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他掐指一算,这个叫于希的女孩真的有一周没来了。要不要去她家里问一问呢?不好,那样会让人疑心的。这么一想,就有了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一定是那事让别人知道了。
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吓了他一跳。怎么了你?那人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关注,他的高中同学,一个说不清做什么生意的投机商人。
没事,闲的。吴是非给自己找台阶。那事还成不成?他立刻转移了关注的注意力,这小子精明的很,他想着于希的事可不能让关注瞧出来。他知道关注的哥哥是位心理医生,而且也住在他们海温斯公寓,关注自己也曾见过于希,对那女孩也是赞不绝口的样子,有些事情还是谁也不知道的好。
关注说姓王的在山海楼等他,他们的事情人家要亲自跟他谈一谈。他想也是,这么大的一笔投入也不能在他这个百十平米的小门诊里进行啊。那样不仅太寒酸,也太业余了。他立刻会意,脱去身上整洁如新的白大褂,穿上那件高档的灰色西服。你的领带夹呢?关注问他。他摸了摸外兜,又掏了掏口袋。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就这么走吧,没事。呆在门厅里的家属冲他直点头,他胡乱地跟他们打着招呼,然后把二徒弟叫到一边:你师哥回来你们就一起吃吧,不用等我了。我去办点事,不见得还回来,下午有患者让他照顾一下。要不给我打手机。他压低声音:要是有女人来电话,别把我的手机告诉她。
二徒弟虽然年纪轻轻,进门还不到半年,可对师傅的品性习惯早就心领神会,不言自明了。就冲关注嘿嘿一笑,然后又朝师傅点了点头。
谈话虽然进行得挺愉快,但结果并不理想。姓王的是个标准的守财奴,虽然腰缠万惯,号称雨城十大首富,下边还有两个以其姓氏命名的公司,可让他拿出百八十万元来投资弄那个龙王神液药,他还真有点含糊。饭钱是姓王的出的,将近三百元,吴是非仍然挺窝心,关注劝他别太当回事,只要有东西在,只要东西好使,还怕捞不到金子。
那东西好使不好使他是最知道的,他从父亲的遗物里抄来那个绝世的药方,先就拿自己做了试验品。不客气地说,要不是国家计划生育有政策,要不是他妻子跟他离了婚他对后代不再奢求,现在他只不定弄出多少儿子女儿了呢。只怪姓王的不识货吧。他自我安慰的同时,也安慰着他的老同学。
吴是非没有回他的门诊,门诊一般下午三点多钟就关门了。他也没有回海温斯公寓,家里就一个人,更没意思。他临坐进出租车的时候,翻开了一个缎面的通讯录。通讯录里有许多人的名字,有近三分之一是女人的,女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曾经治疗过的患者或患者家属,这些女人中至少又有三分之一曾经跟他同床共枕过。他现在想去找他们中的一个,这让他有点犹豫。
半夜里他被一个女人推醒了,他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你说什么呢,怪吓人的?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女人提醒他:你一个劲地说什么于希于希的,她是什么人呀?没事,睡你的吧。吴是非把女人按倒,然后把手像按摩那样平展在女人的胴体上。女人一阵痒痒,禁不住一通乱扭,宛如一条温顺的蛇。他不屑地想:这么粗的皮,就是没法跟于希比。
客厅并不大,摆下一张方桌和四五把靠背椅后,地方就窄得只能容许一个人进出了。坐在椅子上的四个人正在玩牌,这是个让人闲得无聊的星期六的下午,这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智力游戏。玩牌的人不停地跟关望说话,注意力并没有都放在扑克上。关望坐在离卧室门很近的地方,那样既可以跟大家扯些闲话,也可以沐浴着窗外的阳光,虽然他看不到阳光。只要卧室里的电话一响,他就迅速地摸索着抓起电话机,他动作的迅捷让老胡李科和于在江都很惊讶。真的,从这一点上看,关望一点也不像是个盲人。可关望就是个盲人,他因病失明已经有二十年了。
于在江就坐在关望的对面,他矮着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副不好不坏的牌。他的心里正胡思乱想,想一个有形有状却无名无姓的男人,想他如何用卑鄙的手段作贱了女儿,想得他总是出错牌。于在江很羡慕关望,羡慕他能在黑暗中生活得那么自由自在,那么心安理得,那么无拘无束,他自己呢?一到黑漆如墨的晚上,一到黑暗笼罩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实足的睁眼瞎。都是在黑暗中摸索过活的人,根本就没法比。四个牌友中数他玩的差,连在一边只听声不玩牌的关望也感觉出来了。于在江几乎是把把都输,谁也不愿意跟他一伙,虽说不赢天不赢地的,可跟他搭伙心里堵得慌。其实只要再来一个人,他就得让出位置来,他是扑克牌中的2,纯属于混儿罢了。星期六下午在关望家小聚的想法,最初是老胡提出来的,开始只是说说,后来竟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偏赶上这会老胡跟他妻子闹意见,妻子一堵气,就带着女儿小胡回山东老家去躲清静,他也成了孤家寡人。郑文笑谈说:咱们可以成立个单身俱乐部了,一群光棍儿傻老爷们。大家一看,可不么?没结过婚的关望关注两兄弟;离了婚的李科和吴是非;死了老伴的郑文和于在江;外加一个单枪匹马的老胡,整个一个和尚班。也不知道这伙人是怎么凑的?这样也好,不受女人干涉,爱咋玩就咋玩。
于在江的爱好其实是看书,在他的卧室里,摆放着至少二三千本书,那都是长年积累下来的,在他努力工作时根本就没时间考虑去读。他之所以混在这伙人中,也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能听大家扯扯闲淡,听人家说说家长里短,他也觉得是种消遣,人家不烦他他也就知足了。
几个月前,当于在江听说海温斯公寓里住进来一位心理医生时,就带着女儿于希来拜访关望了。他没想到这位心理学家居然是位年纪不过四十岁的男人,而且还是个盲人。他更没想到的是,关望不仅有心理辅导医师的职业证书,还在某某热线做过七年的专职热线主持人。他就自己的夜盲症和恐惧症向关望请教咨询,他说自己特别怕黑,到了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他还说自己最疼爱的就是女儿于希,他怕女儿有什么意外自己会发疯。他非常坦白,怀疑是心里有病,他希望关望能帮他解除心理上的疾病。让他非常意外的是,关望告诉他,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心理疾病。那只是心理障碍和心理困惑,或者说是由于不良生活习惯、不良生活背景和扭曲性格导致的恶性循环罢了。他还当即指出,于在江可能是从事教育工作的,因为他从前接触过的教育工作者,有百分之多少都有着类似的症候。他开始有计划地帮助他,首先解除对黑暗的恐惧感,然后是减少对女儿的负罪感,再然后是对其它生活的适应能力。正好那时老胡他们也常常过来,他就加入到他们中间,那也算是适应能力的实际应用吧。
于希的病不太好治,用关望的话形容,于希此前受了太多的摧残:长期的精神桎梏,大量的精神药品,外加世俗的冷漠和歧视,对本已憔悴的女孩的心灵无异于是一种毁灭。关望给女儿看了几次,最后很失望很无奈地告诉他,自己的水平太有限了,只能期待时间慢慢恢复她生命的活力,渐渐愈合她被岁月撕裂的伤口。有时适量的药品治疗也是不能缺少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样子。关望非常直接地告诉他。这让于在江有种沉入深渊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发现患上了晚期肿瘤。
老胡李科郑文吴是非们也经常到关望家里来,还有关望的弟弟关注。关注来得不多,这个比关望晚出生十几分钟的弟弟,跟他哥哥一点都不像,他比较硬朗,也更加无拘无束。牌桌就是那时形成的,只要凑足了四个人,只要大家有情绪,牌也就玩起来了。关望似乎很愿意大家经常来家里坐坐,一个人闲呆在家里也实在没意思,所以老胡一说每周六下午准时到他家里报到时,最先赞同的就是关望自己。当他们发现大家竟然都是光棍汉时,这种约定就更加默契了。
于在江隐约地感觉到,那些人除了玩牌闲扯外,也还有让关望调解调解心理平衡的意思。关大夫很权威地说,每个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心理问题。有时候积压在心底,无处释放,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有时候会感情用事,不计后果,顺便就发泄出去了,这样也容易酿成悲剧。三十多年的教师白当了,可能他培养出了无数个学习尖子、社会精英,若说其中身心健康的人,又有多少呢?于在江不禁扪心自问。
要等的人还没出现,于在江输得头昏眼花,有点顶不住了。幸好他们只是玩玩,输的人只不过象征性地往脸上贴张纸条罢了,要是赢钱的,那他怕不就此倾家荡产了。那个他等着的人,一般周六下午准到。周六那个人的针灸疹所只开半天,那个人是位离婚者,是他们公寓四楼的一位住户,是这桌牌局上公认的高手。那个人从前叫他于老师,现在叫他老于。那个人是他二十多年前的学生。那个人就是吴是非。
大家都知道吴是非在海温斯附近开了家诊所,专门医治骨刺腰脱和其它的疑难杂症,吴是非在圈子里还是小有名气的。大家都知道吴是非的太祖祖父是前清的皇家名医,吴是非与前妻离婚时,一甩手就是十万块。大家还知道,老胡的妻子女儿、李科的女朋友,列农的妻子、母亲和何一味的妻子、小姨子等等,都曾在他那里治过病。但大家不知道,于在江的女儿于希也请吴是非看过病,而且一看就是两个月;而且吴是非根本不收他的钱;而且后来就直接去于在江家里给于希扎针灸了。大家只知道于在江有个不爱说话、病恹恹的漂亮女儿,好像神经有点问题,只知道于在江女儿前些天去亲属家了,老于现在是难得清闲。
当于在江输到第二十一把的时候,吴是非终于出现了。于在江立刻起身让位,嘴里讨好地说:这下可解放了,高手来了,您请坐。顺手把椅子拉开。吴是非对老师也不客气,他解开西服的扣子,脸上已绽放出炫目的光彩。老胡、郑文和李科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老胡忙不迭地问:玩多大的?五块钱一把,谁也别耍赖。吴是非说着,几张新版的二十元钞票已经放在桌面上了。
于在江在卧室里跟关望说话,他觉得关望的声音非常特别,有点金属的气息,本来挺平常的道理让他一讲,就有了不可抗拒的说服力。这两天我总是产生幻觉,怎么说呢?总看见我爱人。她在我面前一声不吱地坐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她都过世两年了,我可从来没梦见过她呀。于在江说。
是不是因为你的女儿呀?挺长时间没听你说起过于希了。是不是——关望压低声音:换季的时候,人的情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