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角门,上面的沉漆斑驳脱落的牌扁上书写四个古纂体:醉莲别苑。
苏离在下面站了一会儿,突然墙头另一方十一二具瑶琴嘈嘈切切的响起,开始很乱,雷鸣一响,遥远雪峰噗哧带笑化为数条奔流不息的河流,经过黄土高坡,流经千山百涧,逐渐相融揉合,流淌在一望无际肥沃的平原,百川纳海,起伏的浪花变得平缓如镜,无声无息。
俄尔,风云突变,啸声蹿起,狂风巨浪翻卷,怒吼不休,遮云避日,如同立身于小舟上,惊恐有之,绝望有之。似真似幻,如影随行,让人身临其境。
此时,就在人绝望之际,原本乌云密布昏暗的天空渗透出一线阳光,慢慢撕裂沉闷厚实的黑布帷,还复一遍清朗晴空。苏离心里一颤,冰封冷酷的心田注入一丝暖意,融化冻人的冰冷。她激动的咂了咂干裂的嘴唇,没有意外,后面弹琴之人便是竹林中交心的未曾谋面之人。
不再犹豫,脚步不若以前的从容,留下凌乱的足迹,内心的迫切犹如猴儿掏心。
一方卧满睡莲的莲塘对面,十余人端坐在瑶琴前,低垂头认真的抹捻琴弦,她们围在一墨青色女子所在的八角亭下,女子很高,眉眼轮廓十分熟悉,好像在那里见过,因为她还在授课,所以她没有过去,隔水相望。
粉红的,紫红的,粉白的一堆堆小巧的睡莲上,灿烂的阳光反射出七彩虹光,微风中,莲塘边杨柳依依,一幅唯美祥和的画面。
正在对士子授课的萧青竹感受到一道炙热的视线放肆的投在自己的身上,剑眉微耸,不悦的看向视线的所有人,只见她站在莲塘边的柳树下,微风撩起她白衣如雪的裙摆,和她披散的碎发,她不若以前散发的清冷,面含微笑,炙热地注视着自己。
他有片刻慌乱,虽然他知道迟早要和她碰面却不料在自己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一个注音错乱,他垂下头,不敢再和她那能燃烧一切的眼睛对视,脸皮发烫,他知道已经红了。在确定心意以后的萧青竹不似先前能保持清静无波的心境,只因为她是自己爱慕的人儿。
粉色云泽的莲塘上空氤氲一片欲语还羞的情愫。
士子下课之后,苏离信手走了过去,嘻嘻道:“原来竹林里的知音人是你?”
萧青竹转过身,没好气地道:“是又怎么样,难道你有意见?”
前几天的事他还没生完气呢。一旁收拾琴架的桐笙拍拍脑袋,心里哀嚎:完了,公子怎么遇到她以后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苏离欣喜的神情一滞,待她转过身看清对方的容貌,原来她就是萧公子,难怪他语气带冲,不消待见自己。
身着女装的他没有戴面纱,没有丝毫栖凤男儿的扭怩矫作之气,落落大方的任随苏离打量,飞扬墨黑的剑眉斜插入鬓,眼深邃如黑耀石让人不知不觉被他深深吸引,脸若刀削般硬朗,加上身型修长,配上简单的墨青女装,更增添几许丰神俊朗之气,他站在那里不动,犹似一杆挺立不拔、不畏严寒酷暑的郁郁青竹。
苏离晃闪了神,从来对男人不屑一顾的她首次冰湖起了一圈涟漪,她愣了愣,嗫嚅道:“对不起,那晚的事。”
萧青竹冷哼一声,面色稍霁,心里还是受用了些,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许多,他咀唔不言,更多的是忐忑,她会不会介意自己面貌不柔美,就像女儿一样高挑。
苏离又道:“你怎么会成为书院的先生,莫非那教授礼乐的萧先生就是你?”
“正是,以后还指望苏姑娘照拂!”萧青竹道,她们今后书房在一处,加上自己来此教书目的就是追随于她,说话也客气了。
他的一声苏姑娘没来得让苏离心里不是滋味,两人认识也这么久了,又是知音人,她道:“以后我可唤你青竹么,你也可以叫我苏离,还萧公子苏姑娘的也太生疏了!毕竟我们不但是邻居还是同事。”
“苏离……”萧青竹低喃,眉眼含笑。苏离被他包含浓浓深情轻唤心里一紧,对上他的眼却恢复了平静。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请青竹吃饭就当赔罪,可好?”她建议,自从那晚之后,几日无琴在耳,夜不成寐,她不知是因为萧青竹这个人,还是仅仅因为无琴曲寄心漂泊如浮萍,没有着落,她很想和他相处片刻。
萧青竹轻嗯一声,一前一后回到院子,放好瑶琴,桐笙本要跟上却被主子利眼一瞪乖乖回去。苏离等他收拾完毕,和他一起找了家饭店,上了雅间,亲自为他布菜。要是以前完全不可思议,现在对他做的却十分自然。
“饭菜可合口,要不我再让小二姐点点其他的?”苏离征寻他的意见。
“还好!”虽然不如自己以往吃的精致,吃得却十分满足。萧青竹动作极其优雅,让苏离感慨俊逸如他更吸引人几分。
吃饭毕,在回书院途中,萧青竹与苏离并肩走在有些炎热的路上,他侧脸道:“苏离的数理算法据说很是神奇,不用算盘即可毫无差错的得出正确结论,书院的先生士子可是推崇备至,不知我有无荣幸也上一次课?”
他见过那些称作阿拉伯数字符号,的确比栖凤的小纂体简单许多,其中更难得的是加减乘除的技法,让他很想了解,对行商了解的他知道阿拉伯数字和神奇的算数技法不仅将给商业带来巨大的机遇,更会在历史数理留下隆重的一笔。
苏离道:“好啊,你随时来都行,我让人给你留好座位。”男子即使女装出行依旧不甚方便。
“那最好不过!”萧青竹道:“谢谢!”
“我们什么关系,用得了计较这些么?”苏离婉尔一笑,萧青竹听后,浮起一层粉意。
苏离不经意看到,担心地问道:“青竹是不是不舒服,为何脸红得这么厉害?”的确正午太阳正烈,难怪他身体不适,再次感叹这个世界男儿的娇弱,女人强壮如牛。
萧青竹脸更红了,嗔怒的瞪了她一眼,走在前头,不理会不解风情的某人。苏离追了上去,问道:“上次带给你的水果沙拉,味道可还好?”
“不错,做法很奇怪,我怎么从没见过。”
“那是当然,我亲自做的,专门去热消暑的,等到书院我给你尝尝其他味道的,你应该也会喜欢。”苏离说道。
“苏离亲自做的?”萧青竹讶异,女子远厨庖也,否则会被人瞧不起,认为没有出息的。
苏离呵呵道:“当然,平时休假没事就照菜谱做做不同的菜,打发时间。”
“那伯父伯母可有口服了!”萧青竹感慨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爹娘在前几年去世,让他伤痛不已。
苏离眼神一暗,没什么表情的道:“我自幼是孤儿,从没有见过父母,也许他们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孩子吧!”
萧青竹眼里一酸,相比得到父母全部关爱的自己可是幸运许多,他安慰道:“我想任何一对父母都是不愿意舍弃自己的亲身骨肉的,也许她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二十多年已经过过来了,有没有也无所谓!”苏离冷淡,好似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萧青竹道:“那你有她们的音讯么?”
“没有。”苏离淡淡的摇摇头,“好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话题,我们赶快回去吧,这太阳也着实太烈了!”在看到她强作坚强而冷漠的背影,萧青竹泛起阵阵心疼,他不敢想象幼时失怙的她是怎样生活的。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好好照顾她,组成一个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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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暖昧相处 ...
两人相处的日子简单而快乐,每天一起来书院授课,一起放学归家,晚上则琴箫合奏,交心交意。萧青竹对这种日子满意及了,能和她牵手一生是他最大的梦想,她没有世人迂腐死板,会和自己聊许多趣事,讨论书籍上的,偶尔也会为某些前辈的观点争得面红耳赤,分毫不让。
他跟着她学习了数理,没有授课则陪她上课,时常迷醉于她精彩绝伦、滔滔不绝的演讲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每当别人表扬她,称赞她时他都有为人夫的自豪感,即便现在他还不是她的夫。
又是一个艳阳天,萧青竹躺在院里树下的藤椅上,一手拿着一卷书,一手用勺咬着苏离做的水果味刨冰,旁边的凳子上则放了一杯柠檬茶,味道酸酸甜甜的,倒也喜欢。
小侍桐笙早就被他打发走了,院子里除了他当然还有苏离。“我明天要吃香芋味的。”他满足的吃了一口说道。
苏离细眯着眼,回答道:“行,除非今晚我不睡觉。”
“你有几次按时睡觉了?”说到这个萧青竹就气愤,本来他是计划好要好好照顾她的,未想到自迷恋上她的水果沙拉,刨冰以后,欲罢不能,而她则惯着他,竭力满足他的口服之欲
。但幸福感有增无解,越来越喜欢上她了。苏离道:“如果你不再让我每天中午给你讲故事,或是不吹洞箫,我想晚上我就能早点睡觉了。”
“不行…”萧青竹激烈的反对,没有她的洞箫曲他根本难以入睡,“可不可以商量商量,以后你给我讲故事的时间和吹洞箫曲的时间缩短一半,你就能睡觉了。”他还是担心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却又不能忍受没有她曲折回复的故事。
苏离道:“你确定,你做得到!”语气满是置疑。
“当然!”萧青竹发誓道,为了她这点忍耐又算什么。
“那我们等着瞧!”知道他父母双亡后,苏离很是宠溺他,希望在他成亲之前好好的关爱这个坚强得令人心疼的男人,看到他脸上挂着越来越多的笑容,她很高兴,转过身后,眼底溢出的却是浓得划不开的哀伤和苦楚。
她知道她发自内心关爱的举动说明自己十分在意这个俊朗不凡的男人,比想象中的更喜欢,她贪恋他给予的关心和异世孤独的温暖,也许在这一个月里交心交意,她已经爱上了他。
她也不是白痴,萧青竹毫不掩饰的爱恋,时时追逐在身后炙烈的视线,她感受得到,但她只得选择狼狈的逃跑,因为时时刻在心底的秘密让她不敢回应,深深的埋藏着,压抑着喷薄欲出的情感。
为了报答他的情、他的爱她只能在生活中竭力满足他,把最好的留给他。
“怎么这么不小心,刨冰留在嘴上了!”苏离收起起伏的心绪,情不自禁的用指腹划过他的嘴角,因为刚吃过刨冰,薄薄的嘴唇红艳诱人,让人恨不得扑上去狠狠的咬上一口。
萧青竹感受她微凉的指间摩娑着,似乎没有预料到她此时的举动,她望向自己的剪剪水瞳满是溺人深陷的温柔,清新的倒影着自己傻傻愣愣的脸。尤其是她将指间晶亮的刨冰放进自己的嘴里,顿时脸颊飘起几朵醉人的红霞,一路蔓延至耳根,垂眉含嗔道:“你怎么能吃人家那里的?”
“那里的?”苏离含笑戏谑道,他的反应真的好好玩,如同受虐的小媳妇儿。
“就是那里啦!”苏离装作不名所以,反而道:“真甜,真好吃!”萧青竹气愤把手上的书狠狠的砸向她。
苏离假装吃疼不住,面带苦色,嚷嚷道:“谋杀亲妇啊!”
“你胡说什么,谁是我亲妇?”萧青竹止住她乱说。
“你既然不让说我胡说,那你说说你的亲妇是谁?”苏离诱惑道,多次闪避他的追打。
“你管是谁,反正不是你!”她的嘴怎么这么坏,萧青竹没好气地道。
苏离作伤心欲绝捧心状:“竹儿,你可伤透我脆弱不堪的心灵了,想我每日起早贪黑为你做水果沙拉刨冰等小零嘴儿,你怎么忍心说这么绝情绝意的话来!”他的那句反正不是你还是让早已看清事实的苏离心里一痛。
“我也想知道师弟的亲妇是谁?”杜微倚靠在小院的门上,不断用暧昧的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转过不停。萧青竹的娘亲以前是杜微的先生,所以她叫他师弟,她也知道一向眼高于顶,对女人都是毫无辞色的师弟一颗芳心牢牢的拴在苏离的身上,通过仔细地观察,除了她身份比不上他外,其他的可没人比得上。
温柔,体贴,外加容貌俊美,学识丰富,最难得的是她丝毫不介意师弟不逊于女儿的才德,也不强求他必须遵守夫德夫容,不能抛头露面紧守一方闺门,由此可见对师弟的宠爱。
萧青竹狠瞪了两女一眼,可爱地翘着嘴道:“你没必要知道。”
他回去从新躺在藤椅上,对屋里的小侍吩咐道:“笙儿,给我师姐端杯我今早做的碧玉养身汤来!”
在门内德桐笙听到那个‘文雅’的名字,骇然似遇到鬼,哆哆嗦嗦的应了声。
“看来我师弟经过爱情的滋润真的长大了,懂得体贴人了!”不忘递给苏离一个你有福气的眼神,苏离浑身如筛糠的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