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朝我刚才来的路望了一眼。长长的漆黑不断延续,在黑暗的尽头有个小小的红色洞窟。那是宴会厅的入口。里面火光的颜色,就像血一样鲜红。穿着盔甲的敌人就从那里出现。他手拿着斧头,面无表情地缓缓向我们逼近。
厚重、有力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喀锵……喀锵……
“萨鲁蒙!快起来!快逃啊!”我用尽力气,把他给抱了起来。我把他的身体放在我肩上,以半背着他的方式,往楼梯的方向逃去。
“……罗兰德。”萨鲁蒙在我的耳边气若游丝地呻吟。
我拼命地爬上楼梯。他的体重全压在我身上。好重。我的膝盖发软。大腿的肌肉在颤抖。可是我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死。会被穿铠甲的敌人杀死。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一定要逃走!
“……罗兰德……”萨鲁蒙再度喃喃。
“萨鲁蒙!敌人来了!是人狼啊!他追过来了!”
“……我房间里……行李……有……银的……手枪……”光是说这些话,就用尽他所有力气。他发出一声痛苦哀嚎后,再度晕厥。可能是在这场骚动中,他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
快!快点啊!我爬上三楼,往中央走廊的方向前进。墙上的油灯只有一盏是点燃的。楼梯下方传来穿着盔甲的敌人所发出的脚步声——诡异的金属脚步声。
站住!不要来!不要过来!,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快站住啊!快!快到萨鲁蒙的房间去!
找出手枪!找出可以杀死人狼的银子弹!找出装了银子弹的手枪!
快追上来了!不快一点的话!那家伙就要追来了!
在走到萨鲁蒙的房间前,我觉得好像花了无止尽的时间,走廊仿佛没有尽头般漫长。周围的黑暗似乎正袭击我和萨鲁蒙,它紧抓我们的衣服、手臂和脚,想将我们捉住,送给穿铠甲的敌人。不要!这些恐惧和妄想接连不断地攻击我的意识。
幸好萨鲁蒙的房门是开的。我和萨鲁蒙一起冲进房里,倒在地上。我的全身都汗湿了,身体好热。我激烈地深呼吸。然而,现在休息还太早。敌人已经来到我们身边。
房里没有灯,从走廊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却帮了大忙。
那个!我飞也似地冲向放在床后方的行李箱。我手忙脚乱地打开盖子,把它倒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找到了!一把中型的旧式手枪。里面有装子弹吗?没时间确认了。那家伙已经来到身边了。
脚步声……喀锵……喀锵。
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是从地狱传上来。在金属和地板互相碰撞之下,所发出的可怕脚步声!
来了!
“住手!”我不顾一切地大叫,“不要过来!”
萨鲁蒙就倒在门口。我抓住他的双手,把他拖到里面来。我用力关上门,飞快上锁。黑暗笼罩我们。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依然瞪大眼睛,朝门的方向凝视。
脚步声愈来愈大……喀锵……喀锵。慢慢地、慢慢地,那家伙正一步一步地往这里靠近!
死亡逐渐逼近。
这到底是什么可怕的怪物!那家伙没有感情。没有任何近似人类的情绪。
他只是单纯地为了杀戮而向我们逼近!他是一具以杀戮为使命的战斗机械!
站住!滚开!不要过来!那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在走到极近的位置时,突然间停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汗珠从我的额头、脸颊和眼皮滴落。不行,会被听见。会被外面的敌人听见。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听见“喀嚓”一声。接着,门把发出叽叽的声音,往一边转动。
我有锁门吗?锁了。真的吗?真的有锁吗?锁了。刚才当然有锁啊!门把回到原位,静止不动。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声响。
我紧紧握住手枪。对准门的方向,一动也不动。萨鲁蒙趴在地上,在我的脚边发出细微呻吟。缠在他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染成了鲜红色。他的伤口应该裂开了。他又开始喘气、呻吟。不行。会被听见的。
喀锵^门外穿着盔甲的敌人微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下一秒钟!
房门振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震撼人心的巨响。外侧的门板遭到了强力的撞击。
是斧头!他想用斧头劈开这扇门!他想闯进这间房间!
“住手——”我大叫。我用双手握住手枪,拼命维持姿势。我全身都在发抖。无法瞄准。身心都因恐怖而冻结。“滚开!我要开枪了!我手上有枪!你再不停手,我就要开枪罗!”
但是敌人没有停手。他用那把巨斧,毫不留情地想把木门劈开。斧刃从外面穿透进来,尖端刺进了房内。一次又一次!
我的恐惧达到了巅峰。什么都无法思考了。我扣下了两次扳机。枪声震耳欲聋。闪光一瞬间拂去了室内的漆黑,一片白色的世界出现在我的眼前——爆炸引起的闪光。双手感受到一阵反作用力。一切又重复了一次。
我往后退,闻到了火药的味道。敌人呢?子弹有命中他吗?
我继续呼吸。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我的肺在膨胀、收缩。心脏激烈跳动。汗粒从毛孔里渗出。
没有声音,一片漆黑。但仔细一看,门上开了两个小洞,走廊上的光线微微透进房里。
喀锵。亮光被黑影遮住了。然后,又出现了。我听见了脚步声。穿铠甲的敌人离开了。
……喀锵……喀锵……
那缓慢的脚步声逐渐变小。得救了。我得救了。那家伙走了。我维持这个姿势好长一段时间,仔细倾听四周,想感受那家伙的气息。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完全听不到那家伙的脚步声了。
我逃过一劫了。我和萨鲁蒙活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把那家伙赶走了!
绝望暂时消退!我终于能在恶梦中稍稍喘息!
欢欣的情绪一口气涌上心头。全身力气顿时消失的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3
过了一会儿,我将手伸到暖炉上面,找到油灯和火柴,并把油灯点燃。室内终于变得亮了些,我也总算能冷静一点。我将奄奄一息的萨鲁蒙拖到床上。他应该快死了吧!血不断从他腹部流出,我也无法替他止血。
我抱头在床沿坐下。现在虽然得救了,但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即使我能把那个穿铠甲的敌人赶走,甚至杀了他,我也没办法离开这座被封住的古城……而且,施莱谢尔伯爵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穿铠甲的亡灵?太危险了。那家伙说不定会去加害他们。他手上那把可怕的斧头,说不定会把他们砍死。
我必须通知他们!不,不行!我必须待在这个房间里。其他地方太危险了!可是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我必须告诉他们有危险啊!我必须救他们才行!可是!这间房间也不可能永远安全!我必须移动到别的地方!我必须待在一个那家伙无法进入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找出来!我一定要想起来!好恐怖!找出来!我怕得不得了!我不想死!我不要!谁来救救我啊!
“……罗兰德……”在我身后的萨鲁蒙发出了细微声音。
我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我完全忘了他的存在。他还活着,生命力真强,但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合,眼皮不停抽搐。他的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汗水,有时还会全身痉挛。包在腹部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湿。
“……罗兰德……”一滴泪水从他眼中流下,从脸颊流溯耳后。他奋力想举起手。
“萨鲁蒙,别说话。不要勉强自己!”我转过身,握住他颤抖的右手。
但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
“……为什么……要……救我……”他一边咳嗽,费尽力气说出这句话。
“萨鲁蒙,没关系的!我们一定会得救!”
“快逃……罗兰德……这里是……地狱……”他闭上眼激烈喘息,然后再次将眼睛睁开一半。他缓缓将头转向我,用尽最后一分精力想对我说些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这种人……”
“你在说什么!这是当然的啊!我们是伙伴啊!我们要一起逃出去!我们就用这些银子弹把人狼打倒吧!一起逃出这座城——”我把脸靠近他,拼命鼓励他。
“……你……你……错了。”他的眼睛几乎像死人一样混浊,身体再次痉挛,“错了……”
“我哪里错了,萨鲁蒙?”
“……骗人的……全部都是……骗人的……”
“骗人的?”什么是骗人的?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他想在死前留下什么遗言?
“没、没错……是骗人的……”
“我不懂!说清楚一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杀死摩斯的……是……是我……”
那一瞬间,我还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萨鲁蒙又流下泪。像血,又像油的苦温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我一脸愕然,只是凝视他那张没有生气的脸。
“你说什么?你杀了摩斯先生?”我一头雾水。是他将摩斯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他是杀害摩斯的凶手?不。一定是因为他快死了,所以头脑才会变得混乱。他一定是精神错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是我……攻击……你……想……杀掉……你……”然而,萨鲁蒙却微微点了点头。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你到底在说什么?”知性和理性已经从我脑袋里消失无踪。是哪里出错了吗?他是杀人凶手?那么,他就是人狼?骗人!真是这样吗?根本不可能啊?
“……是……是真的……”细微的声音从他那干裂的嘴唇中传出。
“可是,你又不是人狼!”
“对……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去做什么事?是谁拜托你的?对方要你做什么?”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他又咳了,激烈地喘气,看起来相当痛苦。
“萨鲁蒙!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我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不禁放大声量。至于危险的人狼,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从萨鲁蒙口里说出的名字,却是我连作梦都想不到的。他望着我,眼睛充满血丝,瞳孔已呈现放大状态。
“……夏普伊先生……”
“夏普伊?我舅舅?他怎么了?”
“我是……受他……之托……”
“做什么?”
“……杀了……你……”
“你说什么?”我心中仿佛吹起一阵暴风雪。
“……先在……理事长室里……”
理事长室?他在说什么?
“……安杰姆……”萨鲁蒙再度用力深吸一口气说。“安杰姆?他怎么了?”
萨鲁蒙发出一阵呻吟,身体蜷曲成弓状,看起来非常痛苦。他全身激烈痉挛,嘴唇不停颤抖,眼睛翻白。
“萨鲁蒙!振作点!你振作点啊!”
死神还没将他带往地狱。
“……他的……妻子……那、那个……女人……”
“谁?蕾蒙特?”
“可……怕……宗教……的……坏人……”
“蕾蒙特怎么了?”
“……我……想、想要钱……夏……普伊先生……跟我……约……约定……”他闭上眼,努力想调整呼吸。然而,萨鲁蒙的呼吸与心跳都很微弱,且毫无规律。他那只被我握住的手,也几乎没有体温了,“……为了……让……我的……女儿……过……好日子……我……需要……钱……”
“我不懂!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莉、莉妮特……在。……疗养院……”
“莉妮特?她是谁?”
“……我的……女儿……小、小儿……麻……痹……”
“你的女儿?你说她怎么样了?”我的情绪激动,狼狈至极,连自己问了什么都搞不清楚。
“……疗养院……可、可怜的……莉妮……”濒死的萨鲁蒙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他的喉咙发出沙沙的声音,脸因痛苦而扭曲。
“请告诉我!求求你!”
“……夏普伊先生……想夺取……你、你的……财产……所以……雇我……来杀……你……”
“骗人!你骗人!不可能!骗人!我不相信!”我哭了。我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喊,陷入极度恐慌,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覆了。
“……信托……财产……”
“怎么可能!”我激动地摇头。我不想相信。
舅舅想杀我?真的吗?他想杀我?所以才把萨鲁蒙送到这座城?所以才特地让他加入沙龙访问团?那关于人狼的故事呢?难道那也是一派胡言?全是他编出来的谎话?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不!这绝对不可能!是萨鲁蒙在撒谎!因为如果真是这样,沙龙理事长赛迪先生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安杰姆和萨鲁蒙告诉我的,那一连串在法国发生的离奇杀人事件呢?从战后到现在,疑似人狼犯下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呢?
萨鲁蒙的脸颊抽动,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我……攻击……你……酒窖……杀了……摩斯……逃走……”
咦?什么?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我都没想到?我是笨蛋!少了一片的拼图,终于拼凑起来了!我终于明白想加害我们的敌人——人狼——是怎么在重重包围下,从西侧走廊上忽然消失了!我知道那个谜题的真相了!透过他的告白,我终于搞清楚了!
原来那是个盲点!一个思考的死角!由于这个答案实在太单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