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看不见。我把他当同伴,当成唯一能信赖的人,所以我才会先入为主地将他是凶手的可能性排除,结果忽略这一点。我完完全全地被骗了!这个骗术真是大胆!怎么会有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欺瞒!
啊,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当时在地下室的酒窖攻击我,又用酒瓶打死前来阻挠的摩斯的人,原来就是萨鲁蒙!他假装要去仓库找灯油,借机与我分开,却又偷偷折回来,在酒窖攻击我。就在此时,摩斯竟突然出现。萨鲁蒙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把他杀了,然后逃往走廊。我虽然追了出去,但由于丁字形通道墙上的油灯熄灭,眼前一片漆黑。我瞬间无法判断凶手是往走廊的左边,还是右边逃走的。萨鲁蒙先躲进仓库,接着又假装刚从那里出来。此外,他还佯称没看到凶手往他那里逃,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加入捜查行列!
就是这个!就是因为这样,凶手在狭窄走廊上凭空消失的怪现象才能成立!这就是那个谜的真相!凶手没有在我、萨鲁蒙和谬拉之间消失。凶手其实一开始就在那里。萨鲁蒙就是凶手!
那不可思议的状况全是他透过谎言和演技,在一瞬间创造出来的!
这么说来,当我们在楼梯口遇到谬拉时,萨鲁蒙突然脱掉上衣可能是因为沾到摩斯的血或地上的葡萄酒!他是为了不被发现才脱掉上衣的。回到宴会厅后,他立刻去换衣服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千真万确的证据。不可动摇的逻辑。
在来到城里前,他就告诉我人狼的故事,让我相信这种可怕怪物的存在。因此我压根没想到,他就是企图杀害我的凶手。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谎言。果然全是骗人的!
即使知道了这些,我依然相当难以置信。我到底还能相信什么?
就算他坦承自己罪行,也不等于解开所有谜团。因为这些命案不可能全是萨鲁蒙做的!谬拉不可能是他杀的,阿诺的头也是被穿铠甲的亡灵砍下的。
神啊!天父啊!真实究竟存在于何处?
不过——
可恶的夏普伊舅舅!那个只想要钱的伪善者!那只利欲熏心的肥猪!我从好久以前就觉得奇怪了!原来你一直在觊觎外祖父留给我的遗产!
可是,没想到连安杰姆都背叛我!这是真的吗?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真的会陷害我吗!而且,还希望我死?他真的可能为了钱而想取我的性命?
骗人!我不相信!骗人!我不会相信的!
另外,人狼呢?那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全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没人狼的存在?
不,不可能!如果他不存在,其他命案又要怎么解释?不可能全都萨鲁蒙做的!的确,杀害摩斯的应该就是他!可是其他人呢?其他命案的真相是什么?
“萨鲁蒙!”我的心被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给撕裂。他就快死了。临死前的抽搐不断侵袭他全身。他的嘴唇和指尖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其他人,其他的被害者呢?”
“……不……是……”萨鲁蒙用他仅剩的一点力气,微微摇了摇头。
“萨鲁蒙!”我把头凑近他的耳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请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什么才是真实!杀害夏利斯夫人和谬拉他们的,也是你吗?那兰斯曼呢?”
“……我……不……知……道……”
“那人狼呢?是不是根本没有人狼这种东西?还是真的存在?如果你是杀人凶手,那穿铠甲的杀人魔又是谁?告诉我!你还不能死!萨鲁蒙!把话说完!求求你!”
“……罗兰德……”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身体也不再痉挛,他的脸色苍白至极,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狼……存……在……”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死了。他留下一件让我陷入绝望的事实后,自己先离开这个世界,坠落到地狱去了。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黑暗让萨鲁蒙的灵魂从这虚无的世界解放。
只剩我一个人了。这座城里已没有任何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人了。我是最后的生还者。其他人全被身份不明的杀人魔杀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孤独。我感到无比的孤独与绝望。我一个人要怎么对抗那家伙?
萨鲁蒙的坦承,解决了一个谜题。却也丢给我另一个更难解的谜。
他的忏悔对于在这座青狼城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不但一点帮助也没有,反而让神秘与诡异的气氛更加高涨。现在的我已没有力气思考。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萝丝!救我!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拜托你,救救我……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四日 星期日
1
萝丝,一切都完了。我绝望了,我无法再多做些什么了。
我被逼到东北城塔,也就是“诗人之塔”的展望室。我已经无路可退,手枪的子弹也用完了。
这里唯一能称得上是武器的,只有那个弩炮。我拼命将它转向门。箭已所剩无几,我本以为还剩三枝,但我错了,其实只剩两枝。等这两枝箭都用完后,我的抵抗也等于告终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如果命中目标,杀伤力应该不小。如果那家伙想闯进来,我就用这个反击。即使是那家伙,一定他会立刻送命,但究竟能不能命中目标,我也没有把握。
这扇门已经快被毁了,大约两小时前,那家伙曾拿着战斧,试图破门而入。门板上有几道被斧头砍过的痕迹,还有我对他射击时留下的弹孔。那家伙虽然暂时撤退,但随时可能再回来。或许他是想将我关在这里,等我弹尽粮绝。我想,后者可能性比较大,因为那家伙拥有无限的时间……
那家伙真的是神出鬼没,就像亡灵一样,总是忽然出现。好几次,当我沿走廊逃跑时,他都会突然出现,阻止我前进,而且到处都听得见那家伙恐怖的脚步声——穿着铠甲的坚硬脚步声。仿佛那家伙有好几个分身。
我就像瓮中之鳖,既无法到地下室补充粮食,也没办法去武器房找些防身武器。我曾试图到楼下看看,却完全没有用。因为那家伙一直在监视我,不断挡住我的去路。那家伙一定有分身,他的原形是星光体,要做出分身应该不难。那家伙的脚步声一直环绕在我耳边,永远摆脱不了。
我突然想到,从昨天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吃,连一滴水也没喝,甚至不曾合上眼。我的衣服又破又脏,身上的伤也很痛。我好像发烧了,脸很烫,身体很重,判断力变得迟钝,疲劳也到达了极限。我想,我的生命就快结束了。我很清楚自己一定会死在这座青狼城。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我会被那个恶魔杀死,成为一具丑陋的尸体。
现在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吧!日期是六月十四日。没错,十四日。我来到这座城是六月九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天。
昨晚与萨鲁蒙一起躲避穿铠甲的袭击者时,手表不知道撞到什么坏掉了,所以我不确定现在几点,只能从展望室窗外的天色来判断。夜幕低垂,今天的天空依旧一片阴霾,没有星星,太阳一下山,就看不见对面的银狼城了。我从白天就待在这间展望室,反复思索有没有办法从这里逃走,却仍无计可施。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能放弃。外面是断崖绝壁,有如万丈深渊的溪谷将两座古城隔开。四周完全没有人烟,纵使有人,也没办法把我从这里救出去。银狼城仍像座墓碑般,静静地耸立在灰色云层下。我将油灯放在窗边,又点燃自己的外衣,并丢到窗外,总之,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即使明知道这么做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但我实在无法这样坐以待毙。我希望对面的城有人住,或刚好有人去那里玩,但一切都显示,那只是我的妄想。
我已经无计可施,除了等死,我已无路可走。
我决定最后——当敌人冲进这里时——要从这扇窗户往外跳。比起落入敌人手中,这样还比较好。只是,我到最后仍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不过,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人狼,无论如何我都必须阻止他依附在我的身上。我不想被星光体附身,不想成为没有心的傀儡。我一定要阻止他假冒我去见萝丝。光是想像这情景,我就想吐。
在被逼到这里前,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总算将这本日记拿了出来。无论如何,我都想留下这本日记,就算我死了,只要这本日记还在,就能证明我曾活在这个世上,说不定还能借此将这座城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公诸于世——不,我诚心祈祷它一定可以。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将这本日记送到有人的地方才行。我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这本日记上,希望在我死后,它能被送到警方或检察官的手上,让他们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并将人狼这个威胁从世上彻底消灭。虽然我们失败了,但一定有人能让那可怕的杀人魔受到正义的制裁。
神啊!请怜悯我们这些在这不为人知的古城中,如蝼蚁般丧命的人们!
还有,神啊!为了这场追求正义的战争,请派遣您忠实的信徒到人世吧!
这是您的羔羊——我最后的愿望。
对了,萝丝,我做了一个决定。其实我去拿日记时,还找到了一个小塑胶袋与小木桶,木桶的盖子可以打开。等我写完日记后,我就会将它装进塑胶袋,再放进木桶,最后,我会将这个木桶从窗户丢到溪谷。顺利的话——老实说,成功机率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一——木桶会沿河水流到有人烟的地方,然后被某个人捡起。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不再有遗憾,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死就好。
不,不对。我错了,萝丝。我还有一个牵挂。那就是我舅舅的事。
如果可以,我要揭发我舅舅——夏普伊的非法行为。我想让那肥得像猪的男人所做的坏事全都公诸于世。我若死在这里,正好合他的意,因为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我所有财产,从此过着富裕安详的好日子,这样一来,正义就会消失,邪恶反而愈加猖狂,不!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关于这起事件,我一直有个严重的误会——我搞错这起可怕杀人事件的开端。我一直以为,所有事件的起点是在青狼城,却没想到这是一个根本上的错误,同时也是一个无法原谅的错误。
这一连串事件,并非在我们访问这座古城之后才发生,而是在我与安杰姆重逢的时候。
不,或许是从我们沙龙被邀请到青狼城时就开始了。
或者,一切源头甚至可追溯到这座不祥古城落成之时。
当然,这些想法都无济于事。但是透过这些新的体认,或许就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起事件。
譬如,我想起了好几个关于这起事件的前兆。
在我与安杰姆去拜访舅舅时,因为当时舅舅还有别的客人,所以我们等了一下。后来,我看到桌上有一副疑似上一位客人忘了带走的雷朋太阳眼镜。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萨鲁蒙的东西,就是我在梅斯耶尔路的咖啡馆第一次与他见面时,他所戴的太阳眼镜。
也就是说,萨鲁蒙在我与安杰姆之前,就先与舅舅碰过面了,他大概是去找舅舅谈那件非法融资的事,向他勒索。舅舅却以金钱为交换条件,要他杀了我。这就是萨鲁蒙死前告白的意义。
舅舅一定从很久以前就计划要置我于死,夺取我的财产。他要我娶他中意的女子为妻,大概也是为了同一件事。然而,因为我拒绝他,所以他只好改而杀掉我。只要我一死,外祖父留下的信托财产就全落入了舅舅的口袋,任他挥霍。
而萨鲁蒙正好在这时出现。于是舅舅抓住他的弱点,用金钱诱惑他,交换条件大概就是要萨鲁蒙在青狼城偷偷将我解决掉吧!不只这个——萝丝,我的眼睛似乎看得愈来愈清楚了——我的脑中刚才闪过一个念头,就是那具忽然消失的无名男尸。我之前一直认为那是卢希安,但我错了。我现在终于知道那具尸体的身份了。那具尸体是汉斯·迪曼,也就是德国税务监察局的调查员。没错,一定是这样,因为那具尸体与这个人的年龄、身材都很符合。
迪曼是与波尔·盖亚这位法国审计部职员一起失踪的人。我与安杰姆曾根据剪报内容,讨论过这两人的事。他们为了拜访施莱谢尔伯爵来到史特拉斯堡,后来却行踪不明。之后,奄奄一息的盖亚虽然被人发现,但没多久就死了,而迪曼依然下落不明。
我在地下室发现的无名尸体,虽然因为没有首级而不易判断身份,但应该是年纪稍长的人。迪曼大概有五十多岁,身高也很高,与那具尸体的特征几乎完全符合。
安杰姆的推测果然没错。迪曼与盖亚一定是同时被绑架,然后被关在青狼城里。虽然后来盖亚顺利逃出城外,却在中途被野兽攻击而丧命。至于迪曼——就如我看到的——因为首级被砍下而丧命于这座城的地下室。这是最近的事……
我懂了,原来如此,一定是这样。这出悲剧原来是基于这个原因而呈现的结果。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要是我早点想起来就好了!当然,我还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绑架迪曼与盖亚的人是谁?加害他们的是谁?还有,杀了迪曼、残虐他的尸体的人是谁?
谜、谜、谜、谜,全都是谜!
这些事与我们来到青狼城后,人狼如此嚣张的态度有关系吗——我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结果,与整个巨大谜团相比之下,我所厘清的疑点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但是……但是,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