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于敝寺,究竟意欲何为?” 
九秃招魂晒道: 
“鬼斧门行事,外人管得着么?” 
一梦老僧道: 
“老衲久闻鬼斧门有不许外人过间隐秘的规矩,但施主既然在敝寺落足,老衲忝为本寺住持,总得管上一管——” 
冥海招魂桀桀怪笑道: 
“敢情和尚你是鬼迷心窍了,要管你便到地狱去管吧!” 
一梦老僧毫未在意,道: 
“适才老衲在暗地里觉察许久,这两具死尸……” 
正说间,那冥海招魂已喃喃念起咒文,两具死尸齐地纵跳上前,挥起利斧双双往一梦顶门劈落! 
一梦老僧道:“外魔不侵我佛,施主莫要执迷不悟。”他身形极快地一闪,让过利斧,那两个死尸一斫不着,分自左右斜抄而起,各走半弧夹击一梦。 
一梦老僧方欲蹬步再退,陡觉一股泛骨奇寒袭近身前,不由吃了一惊,当下疾地盘足一错,硬生生将后退之势化为侧移,空中传来“叮”地一声金铁交击声响,死尸一对板斧击空,因为去势极猛,推实后竟相互交碰了一下,旋即吃对方劈斧时所生的劲道反震回来。 
死尸嘶号连连,两臂伸得笔直疾扑而上,那惨白的十指闪出磷磷鬼火,令人不寒而栗。 
霎时周遭扬起习习陰风,一旁的顾迁武打个哆嗦,呼道: 
“禅师留……留神……” 
一梦双掌一合一翻,一股阳刚之劲暴迸而出,轰然一震后,死尸身躯全然不退,忽地一左一右腾空跃起挥斧劈下。 
死尸下扑之际,双掌忽然僵直,口吐怪叫,声音虽则不高,但却惨惊刺耳,更加添了陰森惨淡的气氛。 
一梦大吼一声道:“孽障倒下!” 
他身形猛可一矮,右掌平立,左掌仰翻,针对死尸下扑之势封出,掌势发出之际,全身随着一阵颤动。 
立时一股雷霆万钧的力道,从他掌心封击了上去。 
顾迁武默默对自己呼道: 
“梦回青河!……梦回青河!一梦禅师就要使出他的绝学来了!……” 
就在这一忽里,最后一幢庙房的木门蓦然一摇,一个人影好比鬼魅一般一闪而入—— 
接着一道冰冷的语声亮起: 
“佛门清静之地,怎有如许魍魍鬼魅在此吵闹不休?” 
诸人不约而同停下手来,循声望去,但见那人约莫中等年纪,一身文士装束,端端立在寻丈之外—— 
赵子原失声呼道:“老前辈是你?……” 
那人正是数日前有如神龙一般突然出现在太昭堡内,挡住穷追赵子原不舍的甄定远,解了前者一围的中年文士,赵子原触目立即辨识出来。 
中年文士颔首道: 
“唔,这次你总没忘却在前辈之上加个‘老’字,不在老夫曾指点你轻功一场……” 
赵子原想起首次见面时,对方自外表模样观之虽年事不高,却动辄以“老前辈”自居,当时自己听来曾觉得相当刺耳,但后来得悉他身负惊世骇俗的绝代功力,内心始为之释然。中年文士转首瞧了顾迁武一眼,道:“小伙,你所中马兰毒伤可痊愈了?” 
顾迁武恭身一揖,道: 
“马兰之毒虽是世中罕见奇毒,但老前辈那解药确也神效得紧,目下小可身上毒素业已化解得一干二净。” 
他语声一顿,指着赵子原道: 
“非特如此,这位赵兄亦为马兰毒所害,老前辈所与小可的解药,同时也解了赵兄体内的巨毒。” 
中年文士双眉微皱,正欲追问原委,那一梦禅师突然插口向他说道: 
“檀樾乃鄙寺上客,还请回房安歇,待老衲将此事解决,再向檀樾谢过打扰之罪。” 
中年文士道: 
“邪道魍魍横肆佛门,气焰何其嚣张,老夫又怎生能够安歇?” 
一梦道: 
“但是檀樾……” 
中年文士打断道: 
“禅师不必多言,老夫凑巧在贵寺落脚,既然有人打扰老夫静息,总不能不闻不问——” 
言罢,打量了那两具僵立不动的死尸一忽,喃喃道: 
“嗯嗯,想不到滇西鬼斧那邪门功夫又出世了。” 
那九秃招魂凶目一翻,道: 
“你是什么人?识相的快快滚开!” 
中年文士淡淡道: 
“滚开么?好的,好的。” 
于是向后退了两步。 
九秃招魂恚道: 
“你这是干啥子?叫你滚开你就滚远一些。” 
中年文士唯唯诺诺,接着向后连退十余步,足步距离长短不一,诸人不知他卖何玄虚,不禁暗暗纳罕。 
九秃招魂大怒道: 
“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咱老秃便一并成全了你也罢!” 
他狂喝一声,就要念起咒文指挥死尸动手,赵子原虽然明知中年文士功力非同凡响,但那死尸所使奇门鬼斧却非常人所能相抗,是以仍不免为他担忧。 
那冥海招魂满腹诡诈,早已瞧出情状大有蹊跷,及时出声喝止道: 
“老秃莫要造次。” 
遂转对中年文士道: 
“阁下大名可否见示?” 
未待对方回答,双目无意向中年文士方才退走的地上一瞥,倏然低噫出声,视线再也收不回来了,满面都是惊疑。 
只见在方圆丈许的地上,留着十数只凌乱的足印,那些足印看似杂乱无章,却蕴寒复杂玄妙的变化,隐隐有迹脉可寻。 
冥海招魂长吸一口气,沉道: 
“太乙迷踪步?你——你……” 
他眼色陰晴不定,猛地一挥臂,偕同九秃招魂仓惶出庙而去,那两具死尸亦跟随在二人身后纵跳向前,瞬即消失在诸人视野。 
赵子原瞧得目瞪口呆,暗道: 
“太乙迷踪步?又是这一句话,难道眼前此人真与街谈巷论所传说的灵武四爵有关……” 
中年文士举足将地上的脚印抹掉,微笑道: 
“现在可安静下来,老夫该回房休憩去了。” 
转身步回未座庙房,反手将木门掩上。 
顾迁武瞠目道: 
“此人是谁?举手间就把鬼斧门凶魔吓走。” 
一梦禅师道: 
“那位中年檀樾于日前翩临本寺,向老衲要求暂借庙房静住一段时日,老衲见他满脸清越之气,情知非为歹人,遂答应了他……” 
赵子原脑际闪过一道念头,道: 
“鬼斧门招魂二魔既能以咒文控制死尸,怎会被数只足印吓得仓皇退离?” 
一梦禅师沉声道: 
“老衲怀疑那两具死尸,压根儿就不是死尸!” 
赵子原奇道: 
“死尸不是死尸?这话如何说法?” 
一梦禅师道: 
“此中道理一时难以说个明白,滇西鬼斧门的奇门邪功,早已在武林中留下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恐怖事迹,人人敬若鬼神而远之,那鬼斧魅影更非常理所能解释,但老衲仍然觉得自家的怀疑是有根据的。”赵子原似懂非懂,却不再追问下去,一梦续道: 
“我佛曾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梁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旁门左道虚妄隐迷,虽可蒙骗世人一时,但在我佛无相法眼之下,岂能不原形毕露……” 
顾、赵二人只听得一知半解,顾迁武道: 
“果如禅师所说,那鬼斧门死尸乃属子乌虚有……” 
一梦摇手打断道: 
“小施主显然未曾了解老衲之意,昔日令尊在世,常至本寺与老衲切磋佛学,彼此谈论及此,令尊说俗人六根未净,是以易为邪道所惑,鬼斧门便可能针对常人弱点,伪冒死尸夺人心志。” 
赵子原心念微转,忖道: 
“顾兄曾提到他的父亲是一梦禅师方外好友,不知他父亲是谁?” 
只闻顾迁武道: 
“也许大师说得对,死尸根本是假,否则如何会被那位前辈的武功惊走。” 
一梦岔开话题,道: 
“两位小施主与那位中年檀樾似已认识在先?” 
顾迁武道: 
“小可在太昭堡里,曾与他见过一面。” 
一梦禅师想了想,道: 
“老衲尚有一事须得向他请教,只好再打扰他一会了。” 
当下移步行至未座庙房前面伸手敲门,半晌却不见回应。 
一梦禅师提气道:“檀樾可在里面?” 
房内依旧没有应声,一梦迳自推门进去,忽然脱口“咦”了一声,顾、赵二人相互对望一眼,双双掠前。 
但见房中空空如也,窗门洞开,哪还有中年文士的影子在? 
顾迁武道:“他,他走了?”赵子原指着洞开的窗户道。 
“那位前辈可能经由窗口离去,其人行迹飘忽,来去无踪,譬之神龙亦不为过。” 
只有一梦禅师默然不语,面上神色是出奇的凝重。 
这会子,突闻寺外传来“希聿聿”马嘶声音,一阵急促凌乱的蹄音,自夜雨中飘了过来,诸人心子都是一紧! 
一梦禅师从沉思中惊醒过来,道: 
“豪雨不停,莫非又有过路旅客前来借宿不成?” 
蹄声由远而近,果然在寺前停了下来,紧接着“膨”“膨”敲门声起,喧哗的声音喊道:“和尚开门——”赵子原心中暗道:“哪有过路旅客开口如此粗鲁莽撞?” 
另一个急促的声音道:“和尚快开,不然咱们冲进去了!” 
一梦禅师长眉微锁,三人加快脚步朝大殿步去,才走到廊道半途,但听“蓬”然一响,庙门业已为人撞裂开来! 
寺内几个受惊的小沙弥奔跑过来,当首一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师……师傅,什么事?……” 
一梦禅师道: 
“有客来了,你们统统到内殿去,客人由老衲来接待打理。” 
小沙弥们不敢多言,唯唯退了下去。 
赵、顾二人紧随一梦禅师急急步向大殿,只见殿门破处,一名披发左衽的中年汉子牵着一匹红鬃烈马走进庙堂! 
在他的身后是一个身披一件银色大憋的汉子,也是牵着一匹高大骏马,然后又是一人一马,如此鱼贯步进七人七马,个个都是一件银色大憋披身,相形之下,那走在最前的异服汉子便显得格外突出了。 
众人闭口无语,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只有马蹄敲在殿内青砖之上,发出“得洛”“得洛”的声响! 
赵子原乍见来者装束,心里呼道: 
“银衣队?太昭堡的银衣队怎地来到广灵寺了?” 
顾迁武悄悄移近赵子原身侧,压低嗓子道: 
“银衣队只怕是追蹑小弟行踪而来,但为首那名异服汉子却是眼生得很,兄弟你可认识此人?” 
赵子原视线移到那披发左在的异眼汉子身上,心子猛地震一大震,险些失口惊呼出声!他捺下一颗忐忑之心,低道:“此人来自漠北,唤做狄一飞!” 
顾迁武脱口低“啊”了一声,想不起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只有暗暗纳闷于心。 
赵子原见顾迁武脸上茫然的模样,本欲向他叙述自己所以认得狄一飞的经过始未,但目下却无暇详说。 
一梦禅师面对来者,双手不十不抱,亦不揖身行礼,开口道: 
“诸位施主请了。” 
为首那异服汉子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