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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画扇姬
卷一 静烟灵扇动京华
楔子 竹池
月色清朗,无星无月。一池碧水寒透,在皎白的月光下轻起涟漪。池中曾经开得如火如荼、粉嫩仿若未及笈的少女带着笑靥、生机勃勃的面颊的荷花,如今也残了三两片花瓣,只余另几瓣憔悴了颜色懒懒伏在犹自深翠的荷叶之上,笼在如幕的月光里又凛凛仿佛战之死地虽败犹荣的将军。
这小池为层层郁郁的竹林所掩,并非寻常人力所能达,更兼那翠竹都犹如携了一腔直上云霄与天公比高的傲气,一挺挺都生得笔直刚劲,全不带寻常竹子那般清秀内敛之气,竟使这原本清雅绝俗的归隐之地多了一重肃杀苍凉。
一眼望去,这池也只是池,这竹也只是竹,然而细细一听,竹林之中却有隐隐的人声传来。
“……先生,若您再帮不了我,璘儿可就……”只听一个柔和却颤抖着的女声说道。
良久听不到答复,那女声又哀求道:“先生,要救璘儿的命,非得天罡七星炉为她重铸三魂七魄不可。这天罡七星炉现下便在大炎境内,我等妖族在这里妖力受结界所制,实在无从探寻七星炉下落,还请您……”仿佛是这一段话耗尽了女子强撑的意志,只听她微微一声啜泣,再也说不下去了。
玉轮微移,月光洒进方才还笼在阴影中的一处所在。此处也与竹林别处并无不同,却看见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跪伏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岁模样却毫无生气的孩童。
四下里皆是寂静,只有那女子时而轻泣一声,时而衣襟簌簌地轻抚她怀中的孩子。
又过了许久,一个声音仿佛从女子身边,又像从极远处传来,渺茫而虚无,“明仞避世已久,恐无力相助。”
听到这声音,那女子猛一抬头,急切地说:“您一定有办法的!灼斓姑姑专门交代,到了人界便来寻明先生。明先生修为已逾半仙,天上地下,无所不知。”
又过了须臾,那声音复又传来,语气里却有些东西些微改变。“是灼斓叫你来的?这倒稀奇。”
那女子慌忙在衣襟中摸索片刻,捧出一支狭长的石钗,上面一丝装点也无。“是,这是姑姑的石簪。姑姑说,只要您一见此簪,立时就会明白前因后果。”
又是一片静默。这次的停顿格外之长,直到那女子惶惑不安地想再开口相求时,面前那一片竹林突然起了变化,原本那几株可触可感的竹子仿若被月光洗褪了颜色,一点一点浅淡下去,而一间茅草小屋的轮廓却一点一点显现出来,两重影像相叠,不知孰真孰幻。
待到茅屋完全取代竹子显现出来,一个白衣的男子便自门中踱步而出。那男子看来不过三十上下年纪,一头乌发中却夹杂着缕缕白霜。他走得极慢,周身衣衫无风自动,缓缓飘散入稀薄的清光之中,仿佛是月色为丝织就而成。
月光打在他一侧脸上,另一侧则仍隐在阴影之中。借着那一侧月光,可看出那男子面容清冷俊秀,一双凤目深不可测,细看之下那眸子竟是极深至黑的蓝,只是微微蹙了眉头。
“这倒稀奇。”那名叫明仞的男子冷笑着又重复一遍,“灼斓那厮一向自恃法力,多管闲事也要亲历亲为,怎地这次倒演起了这一出。以她的修为,纵是七星炉在大炎境内,找出来也不费功夫吧。”
那女子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嘤嘤哭泣。
明仞眼中掠过一瞬不耐,想他隐居此地已久,最厌烦凡尘俗务,更恨别人扰他清静,这一日说的话竟已比他一年说的话都多了。
他略拂一下衣袖,沉吟片刻,又说道:“既然有灼斓石簪在此,我也不好拂了她妖界至尊的面子。然我与他人有约在先,再不插手一切与人界相干事物。要寻那七星炉,倒有个能助你,她也算得我半个徒儿,现就居京城,而且偏和那灼斓一样,是个好管闲事的。你且去寻她,姓柳名烟。”
说罢,便无了踪影。待到那女子急急抬头想再问,却发现自己已身在竹林之外的官道上了。
第一章 画扇
炎朝京师万安城北接千芒山,滋养大炎千里沃野的琅河自其西端层层山峦夹出的关隘中蜿蜒冲出,从万安城南边的平原一泻千里向东海奔腾而去,正好形成京师面南的一道天然壁垒。兼之万安城坐落大炎国土中部偏西,北由长庆关通物产丰饶的北部四郡,东连商贾往来的成卓、秀景,南望江泽网布的鱼米之乡,更有琅河航运直通东海几郡,自海上诸国来的巨舟货船可直驶入京城之内,万安可谓占尽地利,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是大炎祚延二十三年七月十六,天光正好,万安城东的榆林大街一如往常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大炎乃万国之国,万安自然就是万城之城,榆林大街上碧瞳色目、一口胡语兼奇装异服的胡人并不鲜见,衣履光鲜、红光满面、身后带着一众仆从的外地商贾更是数不胜数。时不时街中间有许多人围观喝彩,那必是南来北往的艺人奇技献艺,又或者一顶锦绣小轿在人群中走走停停,一双玉手轻掀轿帘,掩住一张含笑娇嗔的粉面。
纵是如此一片富足安乐胜景,这榆林大街上的人流中仍多有衣衫破旧、旅尘覆面的劳苦之人,贫困和劳累洗去了他们本应有的或喜悦或讶然的表情,只余下一双木然的眼睛与不问西东的匆匆脚步。
沿着榆林街向北走,街尽头就已快与宫墙相接,因而街景也是由南向北清肃下来。到了街尽头,就只剩下几家卖笔墨书籍的铺子和一间小小的茶馆,不仔细看。那家最尽头的小铺子就总要被忽略了。
这铺子门面极小,一扇店门只比寻常人家的窗子宽上那么一点,木门也破破旧旧,只漆上一层赭石,远不比别家朱色大门鲜亮显眼。门右边的木框上悬了一块又长又窄的木牌,上面倒是有一个极清俊的“扇”字。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自门外向店内看确乎什么也看不到,推了门进去才能觉出一丝清幽的香气弥漫轻舒。这时店主正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一边与旁边一人交谈。
店主是一个十六、七的姑娘,一身花青缎面的长袍,腰上束了一条镶紫玉的银腰带。一头长发也不绾髻,只松松地束了一条银绦,就这么披散下来。这男儿装束的女子正立在柜台后面,一对明眸在店中的昏暗里熠熠生光。
店内的空间倒不似从外看那么小,足足三丈见方。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扇子,团扇、折扇、檀香扇,羽扇、竹扇、火画葵扇,甚至还有乡下常见的大蒲扇,不一而足。正对店门那面墙前是通贯的柜台,柜台后与店门错开的角落里悬着一吊竹帘。
一个穿青布褂子、将头发全束起的男子站在柜台对面,斜对着那姑娘,正瞅着她嘻嘻笑着。这男子天然带了一股粗犷之气,脸上棱角分明,体格瘦削更显得骨挺身正。这男子长的并不难看,只是配上现下的嬉皮笑脸,倒显得不甚相宜。
而他正瞧着的女店主,便正是隐仙明仞口中的柳烟。她左手持着一柄展开的折扇,右手擎着一支极细的紫毫,正全神贯注地在扇面上描描画画。紫毫时起时落,勾抹提顿,灵巧得如同彩蝶翩飞,又隐隐含着一脉龙游凤翔的矫然之意。再看那柳烟眉目含笑,嘴角微扬,双颊也因全神贯注染上了一抹浅浅的晕红,那眼中的恬然欣喜倒不似绘扇,更似小家碧玉对镜描眉了。
紫毫最后在扇上一顿,只听柳烟轻舒一口气,抬头笑道:“成了。”便把绘好的扇子递与男子。
那男子笑嘻嘻正要去接,柳烟又忽地将手一扬,一边绷了脸瞄着他道:“哎,你说,回回都来这儿白拿,买东西有这么买的么?就说这回这把梅扇,可附了三个隐身符呢,只这么一展,就保你拿着它别人看不见你。这么个东西你居然一文钱都不给?”
那男子也不恼,还是一面陪笑着说:“哎呦,柳妹子,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可弄不来几个钱,街面上混的就只看着威风,平日里动不动就得刀头舔血的,有妹妹这些个法宝,日子也好过些。再者说,妹妹不也不缺钱?倒常拿些银子接济这街上的穷人。我扶危,你济贫,其实是一样行当。”
“呸,”柳烟笑骂道,“谁和你们这些混混一样行当?杨易景,你也算是街面上拿得出的人物,可别再这儿昧人家东西还耍嘴皮子!”说罢笑盈盈重又把扇子推了过去,不再多说。
这杨易景确是万安城内混江湖的,可只说他是个混混,又未免低看了他。“杨易景”这三字就写在天下闻名的赤刀盟“江北五郡分舵主”这名号的后面,也算得江湖中叫起来就响当当的。虽然赤刀盟中多是匪徒强人之流,但也有很多如杨易景类为人正气,义字当头的真英雄。柳烟第一次见到杨易景时,他正一人当十人地被围在一众家丁之中,身后护了个被卖到某达官显贵家作娈童的小子,身上脸上血混着泥。原来他刚自赤刀盟与川华门的血拼中赶回,听闻设在京师的分舵里有人哗变,连衣服都不曾换便兼程返京,路上见到这孩子遭打遭骂,奄奄一息,就又看不过挺身而出,却因负伤劳累被围困其中。柳烟那时也不多问,见此情景便跳入战圈。家丁们正道稀奇,这么个小姑娘冒冒失失跳进来不说,竟还对着他们亮出了一柄圆满如月的团扇,扇上也画着朦胧月色,正待大声嘲笑奚落一番,却突然眼前一暗,大白天竟像深陷无月黑夜之中。立时有人大叫:“障眼法!”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等他们在能看见青天白日,哪还有那三人的影子。
也因柳烟一向敬重此等义士,又是英雄不问出身,才三番五次借力于他。而杨易景也是城中仅有的几个知道柳烟本事的人。
这厢里柳烟已经转过身翻找别的东西了,又听见杨易景仿佛牙痛般龇牙咧嘴地说:“姑奶奶,您能不能别、别叫我那个名?全万安城可没人这么叫我,您也改改罢?”
柳烟霍地返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睥睨道:“不敢啊,槐大哥。小弟以后可不能再叫您大名了!”说罢便抬着下巴用眼睛斜着他。
杨易景赶忙道歉:“别、别,姑娘愿叫我什么便叫我什么。就叫我杨易景、杨易景!”他连说两遍自己的名字,每一遍那神情都有如拔牙。柳烟也被逗得笑了。
原来杨易景最恨他这文绉绉的名字,自打进了赤刀盟,那些粗莽汉子们便没停下寻他名字开心,还将这名字改头换面为他取了个雅号叫“一洋景”。待到他打下了自己的地盘,便给自己又取了个字,木字边加个鬼,觉得这槐字有气势,还不许别人呼他大名。如今城内少有人不知“槐大哥”,倒无几人知“杨易景”了。只是他这名字究竟没瞒过柳烟,柳烟又最是直来直去的人,管谁都只称大名,于是也只有这分舵主央告的份了。
看柳烟不再跟他恼,杨易景便也哈哈一笑,抱拳出店门去了,留下小姑娘自己又在柜台下摸索片刻,取出了一面青铜雕花圆镜。她对着镜面凝视片刻,拿指尖在镜面中心划了个圆,便见镜中出现了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怀抱一个孩童,行色匆匆。
“看这样子,已经走进榆林大街了啊,”柳烟托住下颌自语道,“妖族进入人皇辖地,这可真是不同寻常。”
她将镜子些微翻转了一个角度,继续向镜中看去,“能像这样保持人身进入国都、除了灵力被制别的并不受影响的,应该至少有一千年道行了……那个孩子竟未变回原形……可看起来很羸弱……唔……不明白……”
沉思着自言自语一阵,终理不出个头绪,柳烟又拿手指敲了敲镜面,口中念着:“换个角度、换个角度,从正面照一照。若是看看这女子瞳孔的形状和颜色,说不定可以知道她的原形……啊!”
柳烟惊叫出声,却是那镜子在照到那女子正面的一刻突然发出浓酽的阳光一般刺眼的银光,笔直的一束从镜面上喷涌激射而出,直直打到柳烟脸上!柳烟一时被银光刺得几乎失明,手上却不敢松了劲,还牢牢抓着突然变得异常冰冷而且还在剧烈颤动的镜子。那银光喷涌了约摸一弹指的时间,又如同气力耗竭般渐渐稀薄了下去,又这么一弹指的工夫,镜面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可柳烟却在镜子如常的那一瞬踉跄着直退到柜台后的墙上,手指颤抖着根本握不住镜子。镜子铛啷啷撞击着柜台滚落到地上,在地上沿着自己的边缘回环了好几来回,终于镜面朝下的静静躺在了薄薄的尘埃之中。
再看柳烟,却是脸色惨白如死,双唇紧闭,正靠在墙上用一只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全身不住颤抖着,两眼呆呆地看向地上的镜子,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与其说是受了惊吓,倒更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果然,过了一炷香工夫,她略略舒缓了一口气,涣散的目光也渐聚集起来。刚才被银光刺得没了知觉,而那光一消减下去,竟感觉心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里冲破而出向那镜子扑去!柳烟瞪视着地上那面以前从未违拗过她意愿的镜子,慢慢挪动冰凉麻木的手脚,犹豫地向它靠近。绕着它琢磨一圈,她还是小心翼翼探出手,轻轻碰了碰镜背,感觉毫无异样,就大着胆子用手指扣住镜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