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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扇姬 佚名 5122 字 3个月前

,一边把身子后拉得离它更远,微偏了头眯了眼睛,缓缓将镜面翻了上来。

镜子仍是镜子,柳烟探身过去,看见镜中自己被苍白的脸色衬得格外漆黑的眸子。她捧着镜子吃力地站起身来,把镜子又翻来覆去检查一遍,觉得毫无异常,怎么也想不通刚才发生的怪事。

“难道……”她下意识地走到店门口,在门外灿烂的阳光下微眯了眼睛,“那个妖如此之强?那为何之前看她无事?还是……她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不能靠她太近?……”

女店主思忖良久,也始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她已下定决心,要对这来路不明的妖小心为上,但同样也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第二章 李珩

那女子虽然身上只简简单单穿着一件朴素的粗布袍子,抱着孩子的身形显得有些伛偻,反绾成警鹄髻垂下燕尾的头发也因连日奔波微微有些蓬乱,可当她抬起头来看着柳烟时,那如盈盈春水映天光荡漾般秀媚至极的明眸还是让柳烟暗自赞叹。

女店主收好那惹事的镜子没多久,就看见镜中的人物来到了店前。心中三分兴奋七分紧张,她依然站在柜台后一动没动,将自己隐在昏暗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的来人。只见那女子步履有些犹豫地走到店门边,看了看门框上挂着的牌子,然后便一步跨入门中。

僵持了。柳烟脑海中浮过这样的字眼。她小心地尽量想把眼睛避开对方,害怕再出现刚才心痛的情况,可又觉得这般行动甚是无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所幸心脏除了微微有些悸痛,倒没有别的什么更糟的,她也只当是过分紧张而已。她自己两手扶着柜台,感觉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而对面的女子虽然看起来形容憔悴,比起柳烟来倒从容得多,只见她微收下颌算是施了一礼,道:“这位想必就是柳烟姑娘,小女子李珩这厢有礼了。”

柳烟这边顿觉尴尬无比,脑子里霎时转了几百个念头,其中主要还是百转千回地思虑称呼问题:叫姐姐?人家说不定大你好几千岁。叫姑娘?……那好像是对人类的称呼。叫这位妖友?……会不会被打?——其它更重要的事倒被抛在一边了。

最后她只好强自定了定神,亮出招呼客人的招牌笑容,回道:“前辈这般多礼,实在让柳烟无地自容。不知前辈远道而来,光临小店有何贵干?”

对面的女子轻轻叹息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死气沉沉的孩子,复抬眼望着柜台后静立的店主,目光尽是哀伤。“既然姑娘有问,我也就直说了。想来姑娘既是明先生的徒儿,那一定已知我等身份。我带璘儿冒险来到人界,就是为了救她性命。”

柳烟闻言一怔:“前辈认得明仞?”说罢又察觉自己很傻,想来必有人告诉李珩有关她的事情,李珩才会找来。

听了她的话,又轮到李珩一怔:“确实是明先生荐我前来。只是……听姑娘直呼明先生大名……?”

“哼,我才不是他徒儿。”柳烟不满地冷哼道,“我十岁起就在殷琊山学习术法,我师父是殷琊五星之首的岁星白如琛,还没认过第二个师父呢。明仞确实教过我一招两招,不过那也是我帮他忙的交换条件。”

李珩听了却是大喜过望,赶紧问道:“姑娘连明先生的忙都帮得了,本事一定了得,那帮我找到那天罡七星炉也不是难事了?”

“天罡七星炉?”柳烟先是一惊,复又露出了然的表情,“这孩子的三魂七魄都被震碎了么?谁下手如此狠辣?”

李珩又凄凄然看向璘儿,长叹一声“说来话长”。柳烟这才想起她们说了这半天话,却还都站着,实在不是待客之道,赶紧请了李珩进到里间,忙忙地跑去沏茶倒水。

柜台后角落里一挂竹帘隔开了店面和里间,里间的装饰也极简单朴素,一张八仙桌,三把粗编的藤椅,一面墙上悬了一幅远山青云图,另有两进门,一进通向厨房,另一进就通柳烟住的屋子。

李珩被让到一张藤椅上坐定,看着柳烟接过璘儿把她抱进了里屋安置在自己住的床上,没一会儿又急急忙忙端了茶来,看样子这小姑娘早已忽略了坐在她屋子里的客人并非同族,而是异类。李珩甫进门时还察觉她很是戒备,此刻却已经完全是天然态度,全不设防,已然相信了李珩来意,倒大出了李珩需大动干戈的预料。李珩想到这里,不禁轻轻摇了摇头,这般轻信别人甚至异类,显然涉世未深,对凡事都还怀有那种天真热情的态度,也不知这般性情是好是坏。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又怎么会形单影只地生活在大炎都城?以她之力,又能如何左右现下的事态?

不容李珩多想,柳烟已经微微笑着递过茶来:“前辈,您一路劳累,且先喝口热茶,再说不迟。”

“多谢,”李珩勉强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丝笑容,感觉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种特别的能安定人心的东西,“姑娘不必唤我前辈,我虽修炼了一些年数,然道行不深,学艺不精,如今亲生妹妹落到这种地步,我却无能为力。”

“李姐姐千万别这么说,”柳烟看她神情又萎靡下去,赶紧说道,“怎么能叫无能为力呢?姐姐不远万里冒险来到大炎,不是已经找到救璘儿的办法了么?这是天都不愿绝璘儿哪。”

听了这话,李珩颜色惨白的脸上又浮出一丝笑来:“姑娘你大概是第一个对一个妖说‘天’不愿绝她的人了。你为何、”她顿了一顿,“不问我的来历?”

柳烟有些讶异地抬眼看了看她,然后又微垂下目光,理所当然地笑道:“随便审问别人的来历不是太不尊重了么?”

“姑娘不问,我也会说。”李珩略怔了一怔,又是一声叹息,“我是一个三尾狐妖,璘儿是我的嫡亲妹妹,五尾。”

柳烟闻言惊讶地张了张口,可什么也没说。

“是啊,姑娘定然惊讶得紧。我狐族五百年长成,一千年化人身,两千年生第二尾,以后每一千年生一尾,所以我有三千年道行。而璘儿,是天生五尾。”李珩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她天生便拥有其他狐族修炼五千年的灵力,本来前途无量,即使不能当上狐王,也至少是个长老。可她甫一出生,国中长老为她卜筮,却说她是五千年一降族中的‘暗狐’,必给族中带来灭顶之灾,于是族里发出诛杀令,必取这样一个无害亦无辜的孩子的性命。几个族兄族姐好心帮忙,我才得以勉强带璘儿逃出了青丘。可青丘仍不肯善罢甘休,即使我发誓带璘儿永远离开青丘,再不踏入国中一步,他们仍是要赶尽杀绝。无奈之下,我只好逃到沧延山投奔灼斓姑姑。”

“沧延山?”柳烟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它确还存于世上?”

“是的,沧延山原是与现在大炎国土相连的一部分,就在流经岭南、广安、四方、云腾四郡和宁安王辖下的望海郡的沧延江入海口,连绵一百里。从一万五千年前这里就是灼斓姑姑的地界,姑姑宽和,容四方妖族在此避难安居,如此,沧延山便成了妖界与青丘狐国、银垶狼国、陌涅川和梅山并立的妖族聚集之地。四千年前,人族国界外扩,日与沧延交接,人妖冲突加剧,故而灼斓姑姑以‘裂地’之法将沧延山与陆地分离,挪入远洋。目下,沧延山仍在极远的海上,只是凡人到不了罢了。”

“哦……”柳烟沉吟片刻,“原来如此。我在殷琊山时曾读过有关妖界的书,许多都认为沧延山已如陌涅川一般隐入另一重世界了呢。”

李珩摇了摇头。“即便是陌涅川,也只是在原有地界上施加了最强的幻象结界。你们到所谓的陌涅川原址,或许只能看见荒凉废弃野草遍生的山沟和已然枯涸的河流,景象阴森,土壤贫瘠,既不能居住又不能耕作,自然就不会再到那儿去。其实陌涅妖族仍居于此,所谓隐入另一重世界,只是他们行走在另一层位面,他们所看到的仍旧是他们所建造的繁华生机,而他们感觉不到你们,正如你们感觉不到他们。我们妖族不像神族魔族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只能和仙族一样与人族混居于这一重世界。”

柳烟听得入神,这是突然想起正事。“姐姐还是继续说璘儿的事吧。”

“唉,我带璘儿到了沧延山,确实受了多年庇护。青丘不好与沧延撕破脸,三番五次要求把我和璘儿交出来,灼斓姑姑也没答应,这事似乎也就不了了之了,可璘儿却因族中长老下在她身上的禁咒法力被封,不能成长,最后也只能在沧延山同是狐族的金秋姑姑的帮助下勉强化成孩童模样。再后来,”她又叹了口气,“青丘国新国主继位,他对全国宣布收回诛杀令,并对灼斓姑姑保证不再为难于我。因为金秋姑姑与这新国主有几分交情,认为他还可以信任,况且璘儿身上的禁咒只能由族中长老解开,所以我便冒险带了璘儿出沧延回到青丘……”

“那个国主不曾守信么?”柳烟气愤地问道。

“国主倒是守信了,但当初占得璘儿是‘暗狐’的旌长老却不肯罢休。我和璘儿甫一到达青丘,他便暗中使人抓捕了我们两人,不等国主发觉便……”一时间李珩又说不下去,忍住一声啜泣,强自继续道,“便毁了璘儿的三魂七魄。亏得金秋姑姑不放心跟来,才把璘儿余下的灵识封在了体内,若用七星炉再铸魂魄,便还有一线生机……”

“哦。”柳烟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就拿飞来镜找找看。”说罢便绕过桌子,两步并作一步闪进外间取了那面惹祸的镜子来。飞来镜是术界一种珍稀的法器,术者可以运用法力通过它看到远处的事物,不过由于材质、制作法门、制造者法力这些机缘的不同,飞来镜自然也有良莠之分,而柳烟的这一面,则是上乘中的上乘。

“这是临别时我师父送我的飞来镜,可以照到大炎境内每一个角落。”柳烟捧了那镜子让李珩来看,“若是这七星炉在大炎境内,就不该有找不到的道理。不过呢……”她稍微犹疑了一下,“最近它有一点不听使唤……”

弄不清刚才的心痛到底是又镜子还是李珩引发,柳烟还是加了个小心碰那镜子,在镜面上划了个圈,心中默想“天罡七星炉”。少时,镜中便出现了一连串熟悉的景象,熙熙攘攘的繁华大街,碧瓦雕甍的亭台楼阁。

“这是……内城啊……”柳烟紧盯着画面,可镜中却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那鼎炉子,反而连贯地绕过了一片街巷,最后停住不动了。

“这是什么意思?”一旁的李珩疑惑地问道。

“嗯……”柳烟用一根手指抚着下巴沉思着,“这说明内城里的这一片地方有很强的守护结界,连飞来镜也穿越不了。看来七星炉就在这地方,可内城住的都是些达官显贵,到底是什么人费心把这么个神器藏在这里呢?”

李珩眼中滑过一丝绝望:“这片区域这么大,又有这样的结界,可该怎么找呢?”

柳烟抬头看着李珩很有信心地笑了笑,道:“不要紧,我还有办法。”

第三章 郡主

是夜,寂寂人定初。

月色如幕,静静将万千早已安然沉睡的檐瓦房阁笼罩其中,薄薄的银光轻抚着檐角被风雨洗褪了颜色的瓦当,投在斑驳不平的地面描成参差的暗影。外城街上已疏有人烟,偶尔更夫击梆而过,单调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几次,又归于虚无。内城这一带倒稍减凄清,朱门大户门前的灯笼依然亮堂,几条主要的大街虽是一片收张打烊的景象,各店铺里的灯光也远不如才入夜时灿烂热闹,可毕竟稀薄相映,时时人声相闻,人影掠过,还有些活泼之气。

炎朝城市鲜有宵禁,每逢节日庆典较大的城市甚至欢腾彻夜。即使是平常日子,这些城市里也会有一两条街道开放到很晚,有时过子时才罢。不过在万安,离皇城太近的榆林大街并不是这样的街道中的一条。

这天晚上的月色有些太明,星星也显多了一些,店铺关的有些晚,总的来说,不是很易出行。

这是一个正悄悄穿行在街道房屋的暗影中的黑影对如此鲜有的好天气的评价。这个人影迅速无声地闪过一个个暗影的空隙,若不仔细看,只会把它当成眼前一个恍神间的模糊幻觉。

不是阴天,都不能轻易在房顶上走。柳烟心中不无抱怨地想。这样躲躲闪闪的,又浪费时间又不安全。

她这时一身紧身黑衣,戴着一副半面精铁面具,铁灰色的面具盖住了她整个额头、鼻子和颧骨,只露出精巧的下颌和在夜色里一片苍白、丝毫不显露喜怒的嘴唇,还有深藏在面甲后偶尔在月光下反射出两点清光的双目。

柳烟并不精于武功,只是未入殷琊山时在家中学过一星半点,所以只靠轻功闪避隐藏身形对她来说可不容易。然而一旦运灵力于轻身术,她便能比轻功高手更轻易持久地飞檐走壁,来去自如。

只见她如此闪避着跳过好几条街,最后左右看看,钻进了一条曲折幽深又残破狭窄的巷子。一路点地无声快跑,她停在了一扇和这小巷一样破败零落的门前,这扇门已从门框上脱落了下来,斜斜半挂在灰石墙上,木板上显出被虫蛀过的斑斑碎末状痕迹,一条一条干裂下来的木劈四外支奓着。柳烟盯了这门一下,之前毫无表情的嘴不以为然地微微向下一撇,便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看来久无人住的小院,坑坑坳坳的地面上爬满了青苔,柳烟立在门前看了一看,一提身点地而起,轻飘飘直接跃过小院落在了里面的破房门前。

抬起手指在门上轻敲三声,两声紧,一声缓,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屋里仿佛无声无息,可她修习静心术法已久,官感比普通人灵敏许多,能察觉到里面有人慢慢靠近屋门,侧耳聆听。

“行了,”她再也忍不下去,轻声笑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