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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面不寒杨柳风 佚名 4716 字 3个月前

偷闲。

杨柳风在院中摆好琴案,焚香净手,正自坐下安闲地调弄素泠,心头盘算着弹个什么曲子。忽然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抬首看是蕊儿,正要调侃几句,却见她俏脸惨白眸色凄然,忙起身询问何事。

蕊儿顾不上喘息已是扑过来一把抓住杨柳风的手颤声道:“刚才有个京城来的走马信使说,一位士子托他传话给姑娘:钟以卿钟公子受妍妃一党迫害已经身陷囹圄,临行前托那位士子务必将此物转交给姑娘。”言罢,黯然递上手中握着的丝帕,正是月前交由宁王带给钟以卿的那一条,展开,两行血字赫然跃入眼帘:“清风不属意,何故乱情丝”。

愣怔半晌,杨柳风忽然抓住蕊儿的手道:“快,咱们去找王爷,如今只有王爷能救他。”

“姑娘,来不及了。”蕊儿声已梗塞:“那信使说钟公子入狱后惨遭酷刑却中正不阿,他离京之时已有判决下达,说钟公子造谣惑众,以下犯上,诬蔑朝廷命官,已经定了八月初二午门斩首示众。”含泪道:“今日,已是初五了。”

杨柳风如遭重锥般跌坐在椅上,丝帕飘覆在素泠之上:清风不属意,何故乱情丝。两行清俊遒劲的血字刺痛眼眸,久久无声。

蕊儿抽泣了几声,抬眸却见她呆坐在椅子上,眸光空洞,面容惨白,唇无血色,浑身颤抖,忙上前去抓住她的柔荑欲劝两句,却只觉触手冰冷没有分毫温度,这才慌了神,惊恐地摇晃着她的身子大声唤着。

良久,杨柳风才缓缓移动目光望向蕊儿,却忽然起身反手用力抓住她的双臂,全然不顾指甲已嵌入她的肉里,只哑着嗓子道:“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蕊儿骇然按住她的唇道:“姑娘不可胡说。”

凄然一笑,杨柳风慢慢地推开蕊儿,目注那两行殷红的血字,喃喃地道:“清风不属意,何故乱情丝……”骤然,大声冷笑着一把扫落案前的青瓷香炉,却是用力过猛,身形一个不稳双手重重撑落在琴上,素泠铮然发出一声哀鸣。若千钧巨石压迫在心头,她用力地大口呼吸着空气,眼睛却片刻不离那书着血字的丝帕。

蕊儿正慌乱不知该如何劝解,却见刘珩已飞步走入院中。

“王爷。”蕊儿屈身一礼,欲待说什么,却被他的眼色制止了,示意她退下,于是只得担忧地看了一眼仍自目注丝帕的人儿,惴惴地退出了院门,却终究不敢走远。

不抬眸,不施礼,不奉茶,甚至,连句问候都没有。

从未有过的冷淡与不恭。

刘珩叹息一声:“钟以卿的事情本王也是刚刚听说,京城那边的安排确有疏忽之处。”

杨柳风依旧不抬眸,唇角无声地凝起一个讥诮无比的笑,缓缓落坐琴畔,小心地拿起丝帕在琴案上铺平,再用琴尾轻轻压住,一切停当,素手曼然拨动琴弦,仿佛根本就没有看见面前的人,根本就没有听见刚才的话。

深吸一口气,刘珩走到她身侧道:“本王知道你怪本王没有能够周全他,只是当时的情形确实非常复杂,他起拟万民书当街拦驾以平民身份状告八名朝廷大员,纵然是证据确凿,朝廷的脸面又如何过得去?况且他以一人之身扳倒吴氏一党八名显要重臣,也算是舍生取义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杨柳风的脸上泛起一抹讽刺的笑靥,不抬眸,不停手,任由指下琴声凄凄切切,冷冷地道:“这样的话王爷遣个下人来吩咐了就是,何必屈尊枉驾事必躬亲?王爷要务繁忙,恕风儿不便相留。”言下之意已是逐客。

“你!”刘珩不由气结——堂堂的宁王何曾被如此冷落讥讽过?欲待降罪,看着苍白凄冷的人儿,却又狠不下心,怒视片刻,终是拂袖而去。

“王爷息怒。”蕊儿忙忙地追上前去——刚才的话她可是躲在院外一字不拉地听了个真切,只唬得小脸煞白,看见宁王面凝寒霜地疾步走出院子,虽则惧怕,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去解释:“姑娘一时糊涂,王爷切莫挂在心上,过几日她自能明白王爷的苦心。”

“那你就多劝劝她,什么时候好了,本王再来看她。”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蕊儿无措地看着那愤然的背影,再转眸看向院中犹自清冷抚琴的人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自徘徊来去唉声叹气,却迎面险些撞上匆匆赶来的刘羽。

顾不上理会她没好气的埋怨,刘羽只是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琴声如此悲切?”

蕊儿听问,忙收了怨声将信使如何带话传帕、杨柳风如何悲怒失仪连同宁王如何吃瘪离去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说了。

刘羽听罢,只是沉吟不语。

蕊儿无力地叹了口气道:“这可怎么好,一个恼了,一个走了,唉,说不得,只有我夹在当中奔命罢了。”言罢,便欲提步回院,却被刘羽轻轻拉住,拽到一旁道:“她这是心结,劝了只有火上浇油的分,倒不如容她静静,想明白自然就好了。”

蕊儿嘟着嘴道:“就只怕等她好的时候,王爷那里便要不好了。”泄气地歪坐在路旁的一块矮石上,微微失神地喃喃道:“以前这两个人就像是温暾水,不瘟不火,不远不近,各管各的倒也罢了,自从……”悄悄瞥了一眼刘羽接着道:“自从你来了到现在,倒好似滴水入了油锅一般,一时好了,一时又恼了,这三天两头的竟没了个太平的时辰,难不成真真是人家说的命里的魔星不成?”

刘羽反倒失笑:“今日之事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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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再豁达宽容的人也有自己的底线,因为爱,因为了解,所以才更无法原谅。

盖世英雄堪不破一个情字,浪子王爷逃不过一个妒字。

第二十一章 秋瑟瑟(下)

蕊儿正欲启齿,却忽闻琴声铮然大作,幽咽饮泣化为雷霆万钧。

刹那间,如风云乍起,若惊涛骇浪,霹雳横空,金戈破锐,天地之间似无不笼罩在那一片锋芒肃杀之意中,令人闻之不由心惊胆寒。

狂怒之音愈疾愈烈,赛万马奔腾,胜野火燎原,势之所起,一发而不可收,至激劲处依旧毫无所敛。

刘羽脸色乍变道:“不好。”忙提气向噙风阁掠去。

只是为时已晚,但听得“嘣”然一声琴弦骤断,琴音戛然而止。

刘羽跃入院中,恰见素淡的人儿一口鲜血喷洒前襟,纤弱的身形缓缓自椅上滑落……

他疾提真气,上前稳稳地接住羸弱的娇躯,只见杨柳风烟眉深锁,双眸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失血的唇畔犹挂一缕殷红。

蕊儿亦是飞步跑来,见到杨柳风这般光景,已不禁失声恸哭。

“蕊儿!”刘羽轻吼一声,骇得蕊儿悲声一滞,方才放低语音道:“她这是急怒攻心,不妨事,你快去请大夫,只管在这里哭什么?”说着,缓缓伸出一掌抵在杨柳风的后心,一股内力已小心驱入她体内。

蕊儿一个愣怔,方才回过神来,不觉深深看了一眼他凝神专注的侧影,转身匆匆离去。

片刻,杨柳风终于轻嗽一声透过气来,刘羽确认她气息平稳方才收回内力,俯身轻柔地抱起,向着小楼之上走去。

一时,大夫被蕊儿连拖带拽小跑着来了,诊过脉,亦道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出去开了疏肝清血的方子,蕊儿已是忙不迭地跟去抓药又张罗着煎药。

刘羽静静坐在床畔,凝睇着锦被中烟眉深蹙的苍白面容——只不过是这一刻的功夫,那刚刚丰盈起来的脸颊却已越发憔悴堪怜。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你教我洒脱面对人情冷暖,但你又何尝不是痴执如斯?这一个“情”非儿女之情,却是对生命的悲悯珍重之情。

“无论在什么情形下,都只有先求自保……”——你教我先谋自身再顾他人,但你又何曾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人前?这一份先己及人,你要待何时才来言传身教?

轻嗽两声,床上的人儿悠悠开启双眸。

“醒了?”刘羽柔声道。

目注他的身影杨柳风有片刻的恍惚,但终于还是缓缓一笑:“是你。”

刘羽微笑着正欲应声,却听得脚步急促,蕊儿已是风风火火地上得楼来,面带喜色地道:“王爷听说姑娘身体欠安,特地遣了府上的崔大夫前来诊脉。”果然,身后紧跟来一个背着药箱的医者。

杨柳风却只是冷冷地别过头道:“我何曾有病,岂敢劳烦王府的医师?你替我送他出去,就请他代为转告,说风儿不过是区区一名官妓,当不起如此的殊遇,王爷有家有室,还请珍重自身才好。”

“姑娘。”蕊儿哀苦一声,上前挤开刘羽坐到她身侧低声道:“姑娘平日里耳提面命蕊儿要处处谨言慎行,如今怎么反倒使起性子来?王爷纵然有伤姑娘心的地方,但他那么个人肯放下颜面来如此俯就,可见得心里也是疼着姑娘的,再说,人家大夫巴巴地来了,姑娘就是心里有气也不好责难旁人,好歹也应付着诊了脉,不然回去可怎么向王爷交代呢?”

刘羽悄悄递了个眼色,那大夫已自领会地从药箱中取出脉枕趋身近前。

却听杨柳风声音清冷地道:“平日?平日是我糊涂妄想,今日才算通透明白,什么心疼俯就,不过是股掌间的一个玩物,何必惺惺作态,给谁看去……”话音未落,一阵胸闷气痛已不禁咳嗽起来。

蕊儿忙趁机扶起她的手来放在脉枕上,杨柳风一边嗽喘一边还待挣扎,却已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按上肩膀:“别动。”刘羽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定的气息。

仿佛是震慑于他眸中那一瞬间不容反抗的威严,杨柳风终于没有再挣扎,只恨然别过脸去用力咬着唇。

诊脉已毕,崔大夫回身收起脉枕笑道:“以在下愚见,姑娘的病在心而不在身,药石虽有裨益但不过为辅,若求痊愈,仍须以医心为主。”

刘羽跟上前去躬身道:“还请先生仁心施术,在下不胜感激。”

崔大夫忙回礼道:“不敢,小哥言重了,在下可先为姑娘施针疏导气血,再开一张柔和疏散的方子,但得姑娘肯放下心结,不日便可痊愈,只是……”言至于此却沉吟不语。

刘羽忙上前半步沉声道:“还请先生明示。”

崔大夫轻叹道:“医者能医身而难医心,若姑娘心病依旧,肝气不舒,肺气难宣,此刻正值秋季,寒燥两侵,怕是……要落下病根。”

刘羽朗声揖道:“如此有劳先生施针。”忽又踏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道:“先生方才的那番话也请勿忘禀告王爷。”

崔大夫微怔之间已似了然,只默然略一欠身,便自药箱中取出针囊向杨柳风榻畔走去。

施针之时杨柳风倒并没有再挣扎,只是依旧倔强地别着头。

那崔大夫倒似果然颇有些手段,几针下去,她的面色确乎略有好转。

蕊儿自是欢喜地又跟着下去领药方。

刘羽轻叹了一声,缓缓坐到床前,伸出手去,略一踌躇,终于还是握上了她的柔荑。

冰凉的素手不盈一握,寒意透骨,触痛人心。

凝眸望去,苍白的唇已为贝齿咬出血丝,刘羽终于不禁低声道:“你这是何必?无论你生谁的气,总不该为难自己的身子。”

凄然一笑,杨柳风转过头道:“你可知道姑苏才子钟以卿惨死京畿之事?”

“略有耳闻。”

她眸色一黯,涩声道:“我害死了他。”

刘羽沉声道:“钟以卿是因不畏权贵,揭发贪佞而为妍妃一党迫害致死,风儿又何必自责?”

杨柳风痛然摇首悲戚地笑道:“你不知道,若没有我的亲笔书信,若没有我以莲心相欺,他这么个清高绝傲的人,又怎么肯涉足朝廷的官斗?”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上始终紧握的血帕失神地道:“他明知道那是一条死路,明知道我是在骗他,却还是去了。”

“钟以卿遗世洁傲,心怀天下,他肯以身犯险又何尝不是为了百姓康宁官风清明呢?”

杨柳风依旧目注丝帕幽幽地道:“清风不属意,何故乱情丝,这十个字,他就是要告诉我他有多么恨我,恨到,要用血来写。”

沉默了半晌,刘羽忽然缓缓地道:“一个男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不需要任何承诺就可以倾付生死,而他的意思是,你不该委屈自己的心意扰乱他的神思,为与不为,只要你的一句话即可。”轻叹一声道:“其实他又何尝不明了你的不得已,而你又何必把不属于自己的罪责强加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