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寒道:“真正谋划此事的人才是罪魁祸首,那人非但利用了钟以卿对你的一片痴情,只怕这样的结果更是他所想要的一石二鸟。”
杨柳风猛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刘羽忙将她微微扶起,轻柔地替她顺着气,怜惜地道:“错不在你,若还如此折磨自己,钟以卿在天有灵,也不忍见此情境,他甘心殒命只怕亦是不愿你为难,而今事与愿违,教他黄泉之下如何能得安宁?”
杨柳风只是怔怔地痴望着血帕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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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最折磨人的恐怕就是来自良心的谴责。所以,即使是为了所爱,也要斟酌行事。
有时候,不自私也是最大的自私,因为,也许那自私的后果根本就不是你所能承受得起的。
第二十二章 空悠悠(上)
从黄昏到三更,一碗汤药,热了凉,凉了热,已不知费了几番周折。
只为说了一句:“王爷特地令人按照方子选了最好的药材送过来。”蕊儿被刘羽凌厉的眼神吓得半晌不敢再说话。
而杨柳风却任凭二人磨破嘴皮,始终不肯服药。
劝也罢,哄也罢,软硬的招数都使尽了,她却依旧背过身去面向床里呆呆地望着手中的血帕。
眼看着热好的药又渐渐转凉,蕊儿也只有暗自发急的分,刘羽却是怅望着不时轻咳的背影若有所思。
灯影骤然一暗,宁王刘珩已出现在楼梯口。
“王爷。”蕊儿忙上前行礼。
目光一刻不离地专注在榻上的身影,刘珩只挥手示意二人离开。
蕊儿垂首下楼。
刘羽却在与他擦肩的时候几不可闻地低语道:“我在院门等你。”
刘珩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向床榻走去,看不出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本王听说你不肯服用王府送来的药。”阴寒的嗓音中却似带着一丝晦涩。
杨柳风依旧静静地背着身,没有任何反应。
他箭步欺坐至床前,手臂轻舒已将她箍入怀中,垂首,只见一汪春水早就结成万丈寒冰。
端过药碗,刘珩语音沉沉地道:“现在局势紧迫微妙,本王没有太多的时间与你空耗,只最后问一句:这药你喝还是不喝?”
没有回答,只有一双幽寂空洞的寒眸和紧抿着的苍白微裂的嘴唇。
清冷一笑,刘珩缓缓地道:“好,很好,既然你不愿意自己喝,那本王就帮你喝。”言罢,抬手喝入一口药汁,放下碗,猛地扼住她的下颚,呼吸间,炽热的唇已经覆上,强行撬开她的牙关,一股浓苦的液体已经涓涓而入。
挣扎,在他强悍的挟制下毫无用处,只能任凭他一口口将汤药喂下:她不咽入,他的唇就不离开。
直到最后一口药汁喝下,刘珩才满意地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无声对峙,杨柳风忽然勉力欲支起身形……
“你要是敢吐出来,本王就叫蕊儿日夜不停地煎药,一直喂到你不吐了为止。”满意地看见她凝冷的双眸中闪过的惊怒,刘珩的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笑意,心头却早已痛到麻木:局势瞬息万变,他必须小心应对,而崔大夫的一番话又令他不得不担忧,接着不久便听说她不肯服药的消息,加紧安顿好一切,再也顾不得骄傲自持,拖着疲惫的身躯赶来看她,明知会受到如此回应,却依旧被深深刺痛,强忍胸中的窒闷,抬袖抹去唇边的药渍,故作暧昧地一笑:“如果这才是你期待的服药方式,本王保证,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每次准时赶到。”
幽冷的眸中已失却任何情绪,只是冰寒,透彻他的骨髓,令那颗从无所惧的心产生难以抑制的想要逃离的念头,刘珩缓缓起身,勉强维持的微笑在霍然转身的瞬间消逝无踪——要恨,就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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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幽凉。
刘羽的身影居然还等在院门口。
刘珩毫无滞涩地经过他身侧,仿佛那不过是一棵树木或一座假山。
“其实她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她恨的,只有她自己。”刘羽盯着眼前的背影静静地道。
停步,回身,声如冰:“本王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插手。”
刘羽悠然一笑:“你的事情我才懒得管。”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有力:“但是她的事情我却一定要管。”
“你凭什么?”
刘羽轻蔑地一笑:“就凭你不配。”
刘珩的眸中忽然精光盛灼,冷笑道:“信不信本王现在就从你的尸身上踏过去恩幸她?”
“信,不过这样的你就永远只能做一个畜生。”
“不要逼本王杀你。”
“想杀我的话最好趁现在,你,或者刘卓,都不要等到没有机会了才后悔。”
寒彻骨的冷笑,刘珩的眸光张狂不羁:“好啊,那就等到你认为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本王再告诉你:想杀你,根本就不需要机会。”
人已无踪,夜风里还残留着冷笑的余音。
幽暗中,刘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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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里,杨柳风没有再为服药之事挣扎反抗,宁王也没有再出现,只是咳嗽始终不好,神情也越发倦怠,常常独自沉思,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任凭蕊儿如何骗哄逗引始终是沉默寡言。
也只有在刘羽偶尔过来的时候,杨柳风才会淡淡地陪他说上几句话。
蕊儿忧心无措,只能日日巴盼着刘羽能早些收工,好拉他去陪杨柳风说话。
转眼间,玉露生凉,丹桂飘香,这一天已是中秋。
难得的,自上午起各院的姑娘就已起身梳洗,未及晌午,郁怀乡的前厅后园已是到处莺声燕语,丝竹袅袅。
刘羽沉默地坐在柴房门口劈柴。
眼前,昔年宫中的温馨庆典历历浮现,母后慈爱宠溺的笑容,父皇柔和赞赏的目光,以及一席的融融暖意……
停手,阖眸,缓缓地仰头收回眸中涌动的微热,耳畔的靡靡之音只能令他更觉孤单,只是,这样的孤独他已经学会渐渐习惯:再也不是那个会躲在柴房里悄悄落泪的少年,不过短短的半年,他所经历的成长、磨砺却远远胜过了以往的二十年。
启眸,刘羽静静地凝视手中的柴刀:每一次磨刀的时候,他听着锋刃在磨砺上呻吟,直觉中却仿佛看到了自己。
“再高贵的木材,若是折断了,也不过是一堆废物而已。”她的话回荡耳畔。
明澈地一笑:刀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人心就像是一把在砺上锉磨的刀,忍着蚀骨的痛,一丝一毫地雕琢自己,成就自己。
可能,在忽然的某日,破空而出,成为坚忍耀眼所向披靡的锋锐;也可能,就此消弭在那无情的摧磨中,折裂或陨落。
再平庸的凡铁,只要用心磨练,也能成就为有用的利刃;再旷世的神兵,如果不加琢磨,亦会变为废败的锈铁。只看,谁能迎受那磨砺上层层的痛。
心已如刀,只待那惊心出鞘的一刻。
他微笑着挥刀继续手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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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痛苦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不经历痛苦就不会成长。
人的日子每天都是二十四小时的过,但是有时候一天内的成长却可以胜过以往的几年。
第二十二章 空悠悠(下)
一个俏丽的身影自眼角的余光中闪过,不必抬眸也知道是蕊儿。
似是愣怔了一刻,蕊儿的声音终于迟疑地在耳畔响起:“你……还没去吃饭?”银铃般的声线却已带着涩哑。
刘羽手中不停,抬眸,看见她微红的杏眼:“我劈完这些柴就去吃。”
“哦。”蕊儿垂首轻轻地绞着帕子,半晌,忽然幽幽地问道:“你……你的家人在哪里啊?”
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刘羽只是淡淡地道:“我娘死了。”
盯着他的侧影踌躇了一下,蕊儿终于仍是问道:“那你爹呢?”
刘羽幽冷一笑:“我没爹。”——他没有骗她,他的确没有父亲,有的,只是君臣。
沉默了半晌,蕊儿才低低地道:“原来,都是可怜人。”
他浅笑,却不接她的话,只是问道:“怎么不去陪她?”
蕊儿长叹一声:“可怎么个陪法?往年这个时候,王府的赏赐早就踏破门槛了,妈妈带着上下的丫鬟、杂役热热闹闹地侯在噙风阁,王爷是一路走进来一路赏进来,何等的风光荣宠?今日可好,那院子里的萧条冷清衬着这园子里的喧闹欢喜教人怎么能不触景生情?我就有千言万语,没开口自己已经先要落泪,哪里还劝得了她去?”
刘羽停下手,举眸轻笑:“昔日的风光荣宠未必是她所求,今日的萧条冷清也未必是她所怨。”
蕊儿惊愕得杏眼圆睁,半晌,才费力地道:“你,你怎么跟姑娘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
刘羽略有些意外地低喃道:“一字不差么?”
蕊儿用力地点头,旋即眸中又满是迷茫地道:“以前,王爷也常常会和风儿不约而同地说出一样的话,我总是以为,这个世上能够解风儿的只有王爷,能够懂王爷的也只有风儿,可是,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好象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谁也不肯逾越,便硬生生地被分在两旁。”神色忧伤地轻喟道:“直到你来了,王爷好象越来越想要穿到墙的那头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只会把事情变得很糟,最后惟有回归原位。”
思忖片刻,刘羽忽然通达一笑,垂首继续劈着柴禾沉声道:“人与人之间本有缘法不同,有些人可以成为朋友,有些人却要成为夙敌,有的人纵然灵犀相通却只能做知己,有的人即便天壤之遥却注定要成夫妻。”话音落处低垂的眸中已满是自信的微笑。
蕊儿却并未经意,只是痴痴地道:“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难道真的就是天注定的?月老红绳无系即便咫尺亦如天涯般不可僭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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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亭,银蟾光满,独对一池残荷。
凉天佳月,丝竹乱耳,但是,今夜又有谁愿意在这颓败凋零之中饮乐寻欢?
静静地倚栏凭风,天上冰轮,亭中孤影。
一声低叹:“咳嗽刚刚好些,就这么迎风站着,难道那药还是没吃够么?”不待她回身,一件素色织锦的长褙已疼惜地掩上纤柔的肩头。
杨柳风回眸浅笑:“你怎么来了。”
银华下,刘羽的笑意深沉:“今日饮宴颇多,厨上的柴水用量激增,因而刚才收工。”
“辛苦你了。”微寒的水眸中漾起一丝如昔的暖意。
凝注片刻,刘羽忽然语声沉沉地道:“在想他?”
杨柳风背转身去淡淡地道:“风好月圆,良辰美景,岂暇他顾?”
低笑,他轻声道:“你猜,他会不会想你?”
杨柳风摇首道:“猜与不猜由己,想与不想在人。”
刘羽上前一步,凑近道:“你信不信他今晚会来?”
她倏然回身,却迎上他满是狡黠的笑,方觉失态,不由掩唇一笑:“阿羽在这园子也学会了调皮捉弄人。”
刘羽敛容一揖,正色道:“风儿于我有半师之恩,羽岂敢有所不恭?只是今夜,羽愿意赌上一赌,未知风儿是否有此雅兴?”
“不知阿羽今次以何为赌注?”清冷的眸中已似有了笑意。
刘羽星眸闪动:“就赌替对方办一件事情。”
杨柳风失笑:“那万一办不成呢?”
“自然是要指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既是如此,不知阿羽赌哪一边?”
刘羽浅笑:“自然是赌他会来。”
“好,那风儿就赌他不来,只是既为赌局便须划时为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