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阿羽以何时为限?”
“既赌今夜,自然以子时为限。”
杨柳风轻叹一声,抬首望月:“刚才打过二更,此刻只怕已近亥正时分,阿羽如此赌法岂非……”话音忽然为远处飘来的一缕幽切缠绵的箫声所打断,讶然回身,刘羽已是笑意深邃地道:“看来今次又让羽侥幸得胜。”
错愕只在回眸的瞬间,杨柳风随即恬然一笑道:“风儿有何事可为阿羽稍事犬马?”
刘羽柔声道:“风儿去了自会明了羽所求何事。”轻轻替她整了整肩头披着的长褙:“箫声急切,风儿还是勿令其久等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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噙风阁的院外,蕊儿盘桓如热锅蚂蚁,兀自碎碎地念叨着什么。
及至看见杨柳风自月色中走来,方才如释重负地迎上前去,口中已是不自觉地低声抱怨起来:“这个死阿羽,让他去找个人竟然磨蹭了那么大半天……”
杨柳风微一愣怔,旋即轻笑出声。
“什么事情令风儿如此开颜,说出来让本王也高兴高兴。”箫声已歇,执箫的人静静地站在院门口。
月色清明,仿佛尽数聚拢在那个翩翩儒雅的身影之上。
多日不见,眉宇间少了几分阴郁,神色中却多了一点憔悴。
沉寂中遥遥凝望。
此时无声。
“姑娘。”蕊儿已是着急地轻推着她弱声细唤。
终于,杨柳风盈盈上前,款款施礼:“风儿见过王爷。”
再多的恼,再多的怒,亦禁不起这柔柔的一声软语。
轻叹一声,眸中已尽是怜爱,刘珩伸手缓缓地扶起,凝视着羽睫低垂的素淡佳人,万语千言竟诉说无从。
蕊儿已自笑着道:“站在外头怪累的,姑娘还是请王爷移驾进院子坐吧。”
杨柳风垂眸未语,刘珩已轻柔地替她穿起披在肩头的长褙,宠溺地结好衣带,低声道:“别着凉了。”拢过纤腰缓缓向院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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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无论之前的矛盾有多深,只要还相爱,总有一方要先放低姿态,而另一方也请快快地顺杆下,这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
不愿意迁就ta,说明你还没有足够地爱ta。
第二十三章 聚依依(上)
桌上,各色糕点缤纷,桌畔,相对无言静默。
蕊儿侍在一旁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一时间进退维谷。
凝滞中刘珩抬眸轻递了一个眼色,蕊儿不安地瞥了一眼螓首微垂的杨柳风,终于还是欠身一礼,悄悄退下。
羽睫轻掩,看不出那双春水中的情绪。
幽幽一叹,刘珩终于打破沉默:“中秋佳月,风儿不陪本王喝上一杯么?”——匆匆赶来只为与她共度这团圆佳节,相见的那一刻,险些情不自禁地拥她入怀。
这些日子,所有的怨、所有的累、所有相思与厌倦,终是被那柔柔的一礼消散无痕,刘珩唇角苦涩地微扬:心计筹谋本王自认不输于任何人,智勇角逐本王亦有必胜之心,但是对于你,无论如何挣扎,本王却始终只有一败涂地。
抬眸轻瞥一眼桌上的双杯,杨柳风淡淡地道:“王爷所言极是,不过须得王爷所赐的碧玉蕉叶盏方才不负此良辰佳期。”言罢,不待回应,已站起身来,幽然一笑姗姗进屋去取。
深邃的双眸瞟了一眼桌上的脂玉杯,微一眯,已是犀利地射向窈窕身影消失的楼门。
凝碧蕉叶盈盈桌上,杨柳风提壶斟酒,柔婉笑道:“如此团圆佳节,王爷拨冗前来,风儿已是荣宠,这第一杯,就容风儿先敬王爷。”伸出的素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接着便婉婉端起右侧的那只玉盏,恭谨地双手奉上。
只是,这白驹过隙的一刹那,早就尽落深幽的眸底。
只是,这一刻,恍若回到了从前那些春花秋月温存相伴的时光。
声色不动,刘珩含笑举杯:“无论是第一杯还是最后一杯,本王都会满饮。”言罢蕉叶盏已向唇畔移去。
纤弱的娇躯一颤,杨柳风忽然按住他手低声道:“王爷……”
微一停顿,刘珩浅笑着道:“风儿难道不知?无论你端给本王什么酒,本王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含笑地凝睇她掠过慌乱的眸,柔荑再不能阻挡举杯的手,就那样缓缓饮尽。
甘醴入喉,不过是普通的桂花甜酿,刘珩的眸中难掩诧异。
无声一笑,杨柳风收回按在他手上的柔荑,悠然执起桌上的另一只蕉叶盏,静静地道:“不过是桂花酒罢了,风儿还会端给王爷什么酒呢?”
素手安稳,檀唇和润,幽碧从容靠近粉红……
“其实她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她恨的,只有她自己。”——瞳孔骤缩!
碧盏已贴上朱唇,未及抬腕,刘珩袍袖疾挥,一股劲风打落蕉叶。
铮然,价值连城的蕉叶摔得粉碎,羸弱的人儿被余势带倒在地。
毫不理会,刘珩只专注着袍袖上溅落的两滴残酒:醇浓的液体迅速渗入月白色的锦缎,片刻,只留下两个诡异的浅灰色渍迹——她竟然把那一杯毒酒留给了她自己!她竟敢要当着他的面杀死她自己!
痛?还是怒?
他深负着双手沉沉走到杨柳风身前,语声寒凉地道:“日前已有消息传来,八月初四,北羌顽寇强攻永兴关,军民上下拼死力守,我军伤五万有余,亡三万五千余人,宁远将军鲁奕铮身中数箭当场身亡,北羌所部伤亡近二十万,永兴关仍在,长子鲁瑞安暂代元帅之职。”
跌坐在地的人儿浑身一震,缓缓扬起脸来,目注于他静静地等着下文。
刘珩俯视着袍前憔悴的容颜,一字一字沉声道:“刘璇前不久刚刚痛失八名大员,木已成舟,他自然不会放弃趁势笼络我心的机会,况且,放眼朝堂上下,能带兵应战者舍我其谁?此刻他若还不放兵权,怕是就只有等着做亡国之君了。”冷笑一声:“不过刘璇生性寡断多疑,所以,本王只有帮他下这个决心,今夜,本王已将千般眷宠的新婚发妻送往回京探亲的路上,只怕帅印和恩旨不日便可抵达。”
筹谋良久,相机待时,他等的就是这一天,残忍一笑:吴嘉凤?尽人皆知的万般宠爱,只为你今日回去自砸妍妃的脚,想锁住本王的心?天下只有一个女人能做到。
他缓缓垂眸,望着袍摆前那双复杂到看不出情绪的眸,嗓音微哑地道:“本王不能阻止你恨本王,你也不能阻止本王爱你,此去沙场生死未卜归期遥遥,无论爱恨生死,本王还你自由,但不过,本王若有命回来,天涯海角也一定要你再做本王的女人。”
言已尽,声已黯,刘珩忽然觉得喉咙出奇的干,转身坐到桌前拎过酒坛一阵痛饮,颓然放下酒坛,半晌,心头怅然若失。
“风儿不过是区区一名官妓,何来自由?所居之地亦不过郁怀乡三尺楼阁,何来天涯海角?王爷若肯放手,风儿也不过安守本分以身侍客罢了。”杨柳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地打破沉寂。
“以身侍客”四个字重重锥落心头,他缓缓转眸凝视着跌坐不动的倩影,眸色深痛:分离在即,生死莫测,你连这么一点点短暂的温存回忆都不肯留下么?连一句愿意为我守身的承诺也不肯轻许么?哪怕只是敷衍,哪怕只是欺骗,至少,在金戈铁马生死边缘,让思念的心有所期冀。
心潮翻涌中,只听杨柳风的声音接着幽幽淡淡地道:“只是,王爷从来雅好自洁,风儿既守分侍客,王爷凯旋之时又怎配再侍奉承欢?因此,王爷所说归来之后仍要风儿做王爷的女人云云,还请收回成命。”
刘珩晦涩地一笑,语音粗嘎地道:“你放心,本王言出必践,断无收回成命之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永远是本王的女人。”——合卺酒、合欢钗,这世上只有我的妻才能拥有这些,你不愿为我而守,不要紧,我愿意为你而诺,已足够。
轻笑出声,杨柳风的语声中似也带着笑意:“言出必践?”
被那略带讥诮的笑激起愠怒,刘珩道:“怎么?本王难道曾失信于你?”
“正是。”她悠然的声音丝毫没有犹豫。
“你!本王当初并没有答应你护他周全。”
杨柳风温温一笑:“王爷自然是不曾许诺,风儿也并非意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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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爱到深处,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对方。
爱到深处,一言一行惟有那人。
第二十三章 聚依依(中)
刘珩愣怔了片刻,疑惑道:“难道本王还有什么是对你诺而未信的么?”
杨柳风姣好的脸庞微微倨傲地扬起:“自然是有。”
刘珩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小心地将她扶起,容色郑重地道:“告诉本王,是哪一件,本王定然竭尽所能补偿于你。”
杨柳风淡淡一笑:“只怕风儿说了,王爷未必肯践约信诺。”
她心头一动:“难道是本王所不能逾越之事?”
杨柳风微微摇首:“此事对于王爷不过是举手之劳。”
刘珩接口道:“那么对于风儿呢?”
她婉娩笑道:“对于风儿却是至关重要。”
刘珩欣然颔首:“既如此,风儿说出来,本王有求必应。”
杨柳风追问一句道:“王爷果然要兑现承诺?”
“果然。”
“决不反悔?”
刘珩傲然笑道:“决不反悔!”
她颔首笑道:“既如此,风儿也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若风儿所言确有其事,而王爷又不肯信诺,风儿愿血溅三尺替王爷洗清恶名。”提裙,盈盈跪落。
刘珩眉头深拧道:“究竟何事令风儿如此耿耿于怀?”
杨柳风语音平缓地道:“三年多以前,风儿初次侍奉王爷,王爷曾说要将风儿贬为营妓,可是现如今风儿仍为官妓,与王爷所说言出必践是否有悖?”
刘珩心头洞彻,胸口一阵窒闷,无力地缓缓坐到桌畔,半晌无语。
膝行上前,她垂首低语:“王爷若不愿践诺,风儿愿从一死,以保王爷清誉。”
刘珩慢慢地抬手,轻抚憔悴的玉颊,疲惫地合拢双眸,倦声道:“你又何必以死相逼。”
杨柳风淡淡地道:“风儿岂敢逼迫王爷。”
倏张的眸中似已滢然,下一刻,刘珩牢牢将她紧拥入怀。
许久,他才涩哑地道:“你不能去,永兴地北极寒又千里迢迢,一路之上颠簸劳顿衣食堪忧,况且如今已然入秋,便是即刻启程,抵达之时恐怕也是漫天冰雪,军营艰苦战事凶险,一旦有所不利,营妓和辎重将是第一个被放弃的,本王决不能让你去冒险。”
静默片刻,杨柳风轻轻地道:“王爷英明神武,自然也该知道驭军之道贵乎令行禁止,如今兵马未发,而主帅已失信在先,王爷钧裁不可违逆,此事皆因风儿所起,风儿愿以身谢罪,不使王爷蒙羞。”
骤然握着她的双肩分开两人的距离,深深凝视半晌,刘珩忽然清寒一笑:“那个钟以卿,本王一开始就是想要他的命,不光是他,所有对你心存非分的男人,本王都不会放过。”目光深灼——宁可你继续恨下去,也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杨柳风静静地绽开一个前所未有的嫣然笑靥:“不知道王爷是否能够杀尽天下男子?”
刘珩身形一震,却已被她轻轻地挣脱怀抱,转身提起酒壶自酌一杯,含笑凝视着杯中之酒幽幽地道:“莫说蒙王爷三年多不辍的恩宠,就是王爷青眼有加恩幸过数月的官妓一旦出阁亦是恩客如潮,因此,风儿想着,王爷启程之日,郁怀乡必然是门庭若市,从今往后这噙风阁恐怕是夜夜春宵,风儿亦是无暇相送。”回身举杯笑道:“不如就趁今日先为王爷饯行了。”
“你!”心已痛到无法呼吸:不错,他幸过的,哪怕只有几天的女子,出阁之后亦会甚受追捧,何况是这三年多的长宠?上一次不过是两个月无暇顾及,沈照诚就已按捺不住,若是领兵而去,她身无依傍,那明里暗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咄咄的眼睛在觊觎窥伺。
刘珩狠狠地将她深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