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事我们若落在太子刘卓之手会是怎样的情形?”
蕊儿用力摇了摇头。
“不光是刘卓,此情此境,落在另外的任何人手中,你、我、王爷还有任何相关的人都要血溅当场。”她语声清冷。
蕊儿倒抽一口凉气:“为,为什么?”
杨柳风幽寒浅笑:“不为什么,这就是皇权之争,从古到今,通往王座的道路都是用鲜血和尸身铺起来的,他说的没错,如果现在是王爷得势,攻陷京畿祗临大宝之日,就是刘羽命丧黄泉之时。”
蕊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只听杨柳风娓娓地接着道:“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王爷既萌不臣之心,那么任何一个身处在刘羽位置上的人都会斩草除根不贻隐患,可是,正因为刘羽宅心仁厚,才会网开一面,给我们所有的人留一条生路。”叹息一声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肯将生杀大权交付于他。”
蕊儿惊呼失声道:“原来王爷果然没有猜错,姑娘竟然真的有意帮助阿羽夺权!”
杨柳风苦涩一笑:“他筹谋多年志在必得,可是,我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他弑兄杀侄不齿于天下,这是他一辈子的梦想,但也同样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就算他恨我、怨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我,我也一样要阻止他再错下去。”狠狠地咬了咬朱唇,眸色深痛:“就算是亲手毁了他,也再所不惜。”
爱到深处会变成伤害吗?还是,爱的本身就是最深刻的伤害?又或者,伤害的本身出于至深的挚爱?
蕊儿愣怔地看着深暗如地狱般的眸,说不出话来。
一声黯涩的叹息悠悠传来,抬眸处,刘羽不知何时站在门侧,眸光明亮闪烁——蕊儿哭喊着离去,他纠结不宁,终于还是赶来,只想确认她是否安好,不料却听到那样一番深暖入心的话,这段日子的彷徨孤苦,就在那温婉的语声中慢慢融化,蜷缩痛楚的心仿佛骤然为春阳和缓照耀,轻快地舒展绽放——原来这么艰难的抉择她全部都懂,原来他并不是孤苦地独行于艰涩的旅途。
“风儿见过七皇子。”一瞬间的愣怔之后杨柳风依然是恭谨地施礼
刘羽缓缓地趋步上前,满是感激地凝望着婀娜屈身的伊人:除了她,谁还能走进他的心底,谁还能读懂他的心事?
“蕊儿出去。”眸依然凝注在温淡的倩影,他唇齿间低沉地迸出这四个字。
蕊儿犹疑地抬眸,看见杨柳风微微颔首,踌躇刹那,终于还是默默欠身出帐。
一步,一步,靠近魂牵梦萦的娇躯,直到呼吸可闻的咫尺:那荷塘之畔的温暖怀抱,那寒冰水底的柔冷双唇,那纠缠衣甲的纤韧发丝……每一个夜晚都缠绵于梦魇,又在每一个清晨残忍离去,让他最痛恨的就是启眸醒来的一刻,所有甜美,都只化为帐顶的淡淡晨曦。
不知何时,已将她重重揽入怀中,一双柔荑抵在他胸前努力地企图分开两个身体之间的距离,这样的挣扎终于将刘羽的意识拉回眼前,抬腕,轻轻托起玲珑的下颌,想念过无数次的淡泽粉唇盈盈在手,拇指小心地抚触,娇嫩柔软,终于忍不住缓缓印落双唇……
近了,更近了,呼吸中已有了幽幽微馨的气息。
忽然,羽睫轻抬,春水中满是寒凉:“七皇子。”杨柳风冰冷疏离的语音令他趋近中的双唇不自觉地一停。
“风儿身为营妓,皇子但有所欲,自应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只是……还请皇子念在风儿曾侍奉过王爷的分上,高抬贵手,勿令风儿身陷悖逆人伦之辱。”
骤然间的僵冷,刘羽震痛地望着眼前的平静漠然的双眸——悖逆人伦之辱?他从来没想过这样艰涩的字眼,可是,她说得没错,尽管没有相差几岁,但刘珩毕竟是他的叔父,她先侍长再从幼,若于民间,早已是乱*伦之罪,虽然昏聩的皇室历史上,确曾有过一身侍奉两代君主的先例,但那样的女人即便当时如何显耀承宠,身后却依旧是为世人所唾弃不齿的。
只是简短的一言之间,却仿佛万丈深渊横梗在前!
刘羽骇然松开双手,痛彻地盯视着淡漠的水眸,似有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推着他一步,一步渐渐远离。
内心绝望地挣扎抗拒,身体却无力地被逼向后,那憧憬了无数次的温柔怀抱,永远永远的遥不可及……
终于,脊背碰到了帘门的那一刻,脚步停滞。
刘羽哀乞地看向她,却已经失去了发声的勇气。
“风儿恭送七皇子。”恭谨到不带丝毫情感。
颓然阖眸,他终于转身打帘而去。
蕊儿进帐不解地道:“他……怎么了?”
杨柳风慢慢直身,淡望着帘门微涩地一笑:“蕊儿要记得,权势之争没有赢家,所有的人都是输家。”
次日,虽然杖伤深重,但刘珩依旧倔强地负痛骑马,依旧艰难地挺直腰杆,却已不再形单影只——鲁瑞安始终驱骑相随,两个人竟也时常传出爽朗的笑声。
马车的锦帘日日低垂,默然在辘辘声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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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忽然想起一句歌词: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
第五十三章 抉难难(上)
暖阳舒缓,小径深幽。
沉默中,刘羽终于低声道:“其实你可以到了京城再走,至少让我有机会可以好好谢谢你。”
倪允寒淡淡一笑:“跻身医籍,从此可以行医救人,七皇子的这份谢礼已经足够允寒感激受用一辈子的了。”
“还是叫我阿羽吧,那样我听着舒服些。”
停下脚步,倪允寒回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反正我已经走了,什么称呼都是一样用不上,你就不必故作平易近人了,放心吧,以后你做了皇帝我不会跟别人说我看过你的屁股。”
刘羽诧异地扬眉:“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会当皇帝?”
倪允寒轻退一步,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如果我告诉你我看得出你头顶祥云脚踏七星腰缠玉蟒你信不信?”
刘羽轻笑出声道:“你若不愿意说,我又不会逼你。”
倪允寒也勾唇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只不过感觉年轻的皇帝应该就是你这个样子。”
他无声一笑:“你这么会说话,我真后悔没有强迫你带上那两箱黄金。”
倪允寒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医者,又不是苦力,背那么重的两箱东西翻山越岭走街串巷,还没等给别人看病,自己就先筋劳骨损了,你到底是要赏我还是害我?”拍了拍肩头的小药箱:“放心吧,有了那两锭黄金,我是绝对饿不死的。”
刘羽忍俊不禁:“你这张嘴啊,将来不知道哪个女人受得了你。”
倪允寒努力摇了摇头道:“不不不,最好没人受得了,省得像你们一样活受罪,人生还有许多有意义的事情要做,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折磨自己上?”
神情一黯,刘羽垂首不语。
倪允寒叹息拱手道:“相送千里,终须一别,皇子留步,允寒就此别过。”转身飘然欲走。
“允寒……”一声低唤,却又踌躇无言。
他回身微笑:“皇子还有什么吩咐?”
良久,刘羽晦涩一笑:“你医道高深,可知有什么药能够医治伤心的么?”
“学海无涯,允寒的医术不过如太仓一粟,但却恰巧有幸知道这治疗伤心的药方。”
刘羽双眸一亮,急切地道:“何药可医?”
“心药。”倪允寒悠然一笑道:“皇子没听说过‘心病还须心药医’么?”
“听说过,可是这心药又是什么呢?”
倪允寒忽然神色认真地道:“伤了心的人就只有用真爱才能治愈,这疗程么……倒是可长可短可快可慢,全看施术者与受术者的默契了。”
“真爱……”刘羽喃喃地重复道。
“不过,最重要的是,须那患者所钟情之人的真爱方有疗效,医人之药若是用错,就能要人之命,而医心之药如果用错,也会令心死,所以治病不难,难就难在要分辨出哪一味药是对症良药。”
刘羽怅然抬眸望向一脸正色的少年,忽然艰难地一笑:“我明白了。”
四月十一,草长莺飞,春*色深浓。
已近京郊,大队缓行,刘羽正在暗自思忖进京的情境,忽听头顶一声轻啼,抬眸但见一只体形小巧的隼鸟正在低空盘桓。
刘珩在马上呼哨一声,那隼儿盘旋一圈正要向他飞去,却不料刘羽陡然掠上马背脚尖一点高高跃起,出手如电,已将那小隼牢牢抓住。
鸟儿惊叫连连,羽翅飞扑,却还是被他拔去脚筒盖子,取走其中的绢卷,方才扬手放飞。
隼鸟扑棱着翅膀飞落在刘珩肩上,他只是冷冷一笑,自顾别过头安抚鸟儿,再不去看他一眼。
刘羽展开绢卷只见上面四个娟秀小字:玉宇崩塌!顿时只觉天昏地暗,勉强扶鞍稳住身形,已是冷汗涔涔。
柴文展纵马上前两步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勉强稳定心神,刘羽沉声问道:“离京城还有多远?”
柴文展举目道:“前方已是京郊,抓紧赶路的话,傍晚便可抵达京城。”
“传令三军,前方安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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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草轻柔,山坡上,斜阳中,刘珩轻轻抛起手中的肉片,那隼儿低啼一声飞掠出去,凌空接住食物,仰头吞下,再度飞回到他肩头。
“想不到连一只鸟儿都调*教得那么好。”身后传来一声由衷的赞许。
不回头,单凭那股强大的气息就知道来人是谁,只是此刻,他锋芒褪尽,已再无相与抗衡之心:“动物的思想都很简单,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忠诚,你教它做什么,它就会尽心竭力地去做。”
秦放并肩坐到他身侧微微一笑:“如果人也是如此,那么生活岂非失去了悬念索然无趣?”
刘珩戏谑地瞟了他一眼:“如此良辰美景,你怎么舍得放着解语花独守虚度,却有心情来这里看我喂鸟?”
秦放笑意略显阑珊:“她走了。”
“走了?”刘珩的语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意外之情。
秦放抬眸深邃地望向渐沉的红日:“我派人送她回家乡了,那里……有她青梅竹马的志群哥哥。”
刘珩定定地凝视着身侧的男人,目光中满是异样的复杂。
他涩然一笑道:“怎么?我不像是个大度的人么?”
“我只是奇怪,她那么依赖你,怎么肯舍得走。”
秦放笑容萧瑟地垂首:“连你也看出她是依赖。”随即轻喟道:“我就是怕她把依赖当成了爱,毕竟,当时她委身于我不过是为求庇护罢了。”自嘲地一笑:“我虽然不屑当小人,但却也不是君子,既然给了她她想要的,自然也要收回报偿。”怅望红霞道:“所以时至今日我们只能算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再度回眸望向刘珩:“但是回师京城之后就会完全不同,我这个人对感情一向很吝啬,因此付出之前一定要确认好是不是会血本无归,我不希望在押上全副家当以后才发现从开始这就是一个死局。”笑笑道:“所以,趁现在所失不多,我决定放手一搏,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果这个女人的心真正是属于我的,那么不管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她也终归会回到我身边,否则,就算是牢牢把她握在手心,也终有一天会滑落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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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在权谋的斗争中,能够激流抽身往往才是明智之举。
第五十三章 抉难难(中)
刘珩垂眸黯然凝望着自己的手掌,沉沉地道:“你说得没错,越想抓住的也许反而越容易失去,可是有的时候,并不是不想放手,而是不敢放手,怕一松开,就再也不能拥有。”
秦放忽然抬手重重捶了一记他的肩:“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一定会失去?就好象赌骰子,哪怕所有人都押大,而独你押了小,只要没开骰盅,谁能保证你不是大赢家?”
刘珩苦笑一下:“只可惜,跟她赌,我从来就没有赢过,况且,就像你说的,我的全副家当都已经押上去了,我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