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爽声大笑:“既然都已经买定离手,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要是你,就干脆连衣服裤子一起押上去,要输就输个彻底,输得干净,至少还能落个痛快。”
刘珩缓缓抬首深深望入虎眸,良久,才低声道:“你有没有这样痛快地输过?”
秦放含笑回望,毫不闪避:“赤诚相付,一无所有,你们这些王子皇孙永远都不会沦落到那样的地步。”笑容幽淡:“其实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你就会发现,也并非是不可收拾,痛苦,至少说明你还活着,像我这样的人,只要还有贱命一条,就有的是翻本的机会。”
轻轻叹了口气,刘珩略带失落地道:“从第一天见面起,我就一直在衡量,我和你,到底谁会更强一些。”抬眸萧瑟一笑:“如今看来也不必再比了。”
大笑地抓着他的肩用力摇了摇,秦放的虎眸中满是暖意:“也就是第一次的痛才格外摧折人心,经历得多了感觉也就没有那么强烈了,我不过是先走了一步而已,其实我倒是很羡慕你,还能够那么彻底地痛一次,有时候心太麻木了反而让人觉得自己更像是一具尸体。至于你我之间的这一局,放心,我一定不会错过你这样的对手。”
暮霭幽沉,已经看不出彼此的神情,只有两双明亮的眼睛惺惺相对。
“是该放手了么?”一句轻微似无的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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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已深,帐犹寒。
素绢小字赫赫刺目:玉宇崩塌。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堪以玉宇代指,那就是当今万岁,他的父皇,刘珩的皇兄。
可是,现在,玉宇崩塌,意即父皇驾崩,而这一刻他依然只是七皇子,刘卓却是太子,圣上驾鹤太子即位乃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他虽手握兵权,却是毫无用处,只因干戈一起,他便会成为逆天谋位的乱臣贼子,不但师出无名,更为千夫所指,纵然明知京城禁军不过十万,众寡悬殊,但彼时彼刻恐怕不待京师动作,己方阵营之中便已先行大乱。
原以为恢复身份班师还朝之后,可以稳定局面再度绸缪,与刘卓一决高下,却不想,这一招惊天之变令他猝不及防。
刘羽双拳紧握至指节格格作响:死局吗?谁人可解?如何能解?
骤然,心头一亮,想起告捷之后,恩旨下达,刘珩却迟迟按兵不动,丝毫没有要起兵回师的意思,当时因为谋划夺权之事未及细想,如今看来,他竟似有意拖延时日不肯动身。
刘羽陡地一凛:难道他居然早知有此一节?抑或是他要的就是今日的这种局面?眉头深拧——若果然如此,那么今日这样的情形他必然已早有对策且成竹在胸,也就是说,这一劫只有他能应,只有他能解!
他缓缓垂首:只是,今时今日,又如何说动刘珩去为他化解难题?
不愿,不能。
苦苦一笑:允寒,这一次连你也看走眼了。
灯影一黯,刘羽自苦思中警觉抬眸。
帘门侧,刘珩负手而立,目光幽寒。
“是你?”刘羽随即神色一冷:“王叔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刘珩身疾如电一闪而至,待到刘羽想要护住案上的字条,绢卷早已被他指出如风地挟起,只一瞥,随即仰天大笑:“难怪你一筹莫展。”
刘珩收笑一扬字条沉声道:“这个是死结,只有本王能解的死结。”重重将绢卷掷落在案。
“不劳王叔费心,时辰不早,还请王叔回营安歇。”明知他说的是实情,可是他凭什么要帮他呢?
刘珩非但没走,反而好整以暇地撩袍坐下:“你可知本王为何一直要隐忍至今?”讥诮一笑接着道:“就是要看看你如何应对今日的局面。”
“那你就等着看吧。”刘羽冷哼道——虽然他完全没有办法,但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丝毫。
他寂寥一笑:“本王也很想等着看,不过,如果一定要在你和刘卓之间选一个人当皇帝,本王宁愿选你。”
刘羽惊讶抬眉,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但你也不用高兴得太早。”刘珩讥讽地道:“这个皇位到底要留给谁坐,如今只在本王的一念之间。”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本王说过,但得能护风儿周全,就给你一次公平的机会。”
刘羽冷冷地接口道:“我记得我也曾说过:我的机会我自己来创造,不需要任何人给予。我护她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有关无关由不得你来决定。”刘珩沉沉一笑:“不过,本王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有的时候,给对手一息生机也是给了自己一条活路,因为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起身向门外走去:“三日之内,本王给你个公道。”人影、声音消失在帐外的黢黑。
刘羽怔怔地看着依旧晃动不已的帘门,心头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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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帮别人也是帮自己,放过别人一马也是救自己一命,世间的因果或者就是如此。
第五十三章 抉难难(下)
三天,不长,也不短。
三十六个时辰,可以翻天覆地,也可以波澜不惊。
对于有的人,三天可能是浑浑噩噩转瞬即过,但对于有的人,三天也可能是万分艰难度日如年。
春深夜寂,强压忐忑独坐灯前,命悬人手的无力纠结重压到他呼吸艰难。
“什么人!”守卫高呼。
刘羽骤然抬眸。
帐外,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出来。”
刘羽缓缓起身,尽量调匀呼吸稳步出帐。
刘珩,虽然神情略显疲惫,目光却犀利如刀,转身:“跟我来。”简短的语声中不带丝毫情绪。
转了几转,竟是来到杨柳风的帐前,刘珩掀帘入内,微一踌躇,刘羽终于跟了进去。
灯火明亮,佳人素淡。
刘羽怔然趋前,桌上,虎符玉玺,金黄锦卷,赫然入目。
“别怪本王没有给你机会。”刘珩的声音在他身后森森响起:“一边是传国玉玺、玄铁兵符和你父皇传位于你的遗诏,另一边是风儿和禅位与本王的诏书,你若想君临天下就不要指望鸾凤合鸣,你若想做痴情种子,就要让出社稷龙位。”讥讽地轻笑出声:“江山美人,本王凭你先选,只是……”声音陡然狠戾:“无论你今夜选了哪一样,都不能再回头,更不要妄想兼得,否则,本王自有办法让你得不偿失。”
谕旨熠熠,伊人默默,微垂羽睫只是静静凝视着身前的地面,仿佛一座精美的雕塑,平宁到没有丝毫的情绪。
残忍,心如同裂开一般疼痛,一边是谋求良久的千秋大统,一边是痴恋入骨的心头挚爱,他明白,那个人是故意要他当着她的面做出抉择,如果他选了皇位,那么势必寒透伊人心扉,将来,即使利用权位夺回她,却也再难挽回她的心意;而如果他选择了她,那么她之前所有的委屈筹谋、苦心调*教,都将付诸东流,而他一路行来的隐忍负重也都失去了意义。
刘羽深痛地望着羽睫静掩的人儿,再一次感觉咫尺天涯的绝望,缓缓伸出的手竟然不可抑制地颤抖,终于,一把握住了冰冷的玉玺。
“只要在禅位的诏书上盖好国玺,你就可以带着风儿远走高飞。”身后的语音幽寒,仿佛带着某种说不清是讥诮还是诱*惑的感觉。
他艰难地拿起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意志的美玉,抬腕,印面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鲜红刺目。缓缓抬眸,望向始终凝定不动的伊人——如果,只是如果,她抬睫递过一个期待的眼神,他一定,一定毫不犹豫地将玉玺盖在她身边那张禅位的诏书之上。
可是,纤密的睫仿佛凝固了一般微垂不动,温淡的人儿如玉般静静端坐。
手一颤,身后的声音再次如恶魔般森然响起:“你可要想好了,决定之后即刻带着的你选择离开这里,不许回头。”
心如刀割,最后,再看一眼魂萦梦绕的伊人,刘羽努力地深吸一口气,陡然抓起另一边的虎符和遗诏转身仓皇地踉跄出营帐——不回头,不是因为那森冷的威胁,而是无力、不敢、更愧于再回望那端坐的人儿。
“你就配了么?”极轻极淡的语声在他出帐的一刻细微若无,却重重锥落在他的心头——是的,他不配。
“人活于世,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的不得已,寻常百姓也好,达官贵族也罢,即便是九五至尊,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温淡的语声犹似在耳畔响起,眼中涌出的滚烫液体模糊了道路,他一步步艰难地逃入暗黑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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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心头的阴暗。
一个,静默地垂眸端坐,一个,孤凉地负手凝立。
任时光无情流逝,始终缄默无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珩忽然凄凉一笑:“不愧是风儿调*教出来的人,取舍有度锐意筹谋,他明明知道即使他现在不选你,你也一样可以选他,毕竟,龙位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深深吸气,一字一顿地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杨柳风无声地抬起羽睫,寒凉水眸怅然凝视着门侧的孑傲背影。
熟稔到陌生,炽热到冰冷,相知到疏离。
沉默片刻,刘珩嘲弄地一叹:“谁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只要有了皇权天下,有什么是不可以的?”提步摔帘出帐而去。
“王爷……”幽涩的低唤轻微若无,再也控制不住地起身跨出半步。
然而,只是半步,终于没有再多的勇气上前。
帐外的夜幕中,挺拔的背影萧瑟凝立。
帐内的灯火下,素淡的身形纠结停滞。
等待?期待?
直到两颗心不约而同地如箭深攒。
他拧眉按住胸口的疼痛,踉跄一步,终于纵身没入深暗的永夜。
她阖眸捂住心口的重创,摇摇无力,跌坐在硬冷的坐椅。
冷月孤悬,黯淡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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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风寄语:
手一颤,身后的声音再次如恶魔般森然响起:“你可要想好了,决定之后即刻带着的你选择离开这里,不许回头。”
我无聊地想象着站在羽身后的那个人,他如果不紧张,又何必要出声说这样的话?
第五十四章 血殷殷(上)
四月十五,春阳高暖。
文武百官肃衣正冠芸芸恭立于太庙之前。
今日,新主即位,自晨起斋戒沐浴,御驾隆仪,要在太庙焚香祭祖行登基大礼,之后再诏告天下为先帝扶灵发丧。
刘卓,一身玄纁大裘冕,春风得意容光焕发,踏下龙撵,来到太庙之前的玉阶畔,轩然而立扫视下站群臣。
山呼万岁,百官朝跪。
刘卓微笑颔首正欲转身踏上玉阶,眼角余光却忽然远远瞥见一个傲然直立的人影——公孙正!已被他从正二品知枢密院事贬为正七品枢密副承旨的公孙正,此刻却依旧身着正二品服饰
惊异之下,刘卓已勃然大喝:“公孙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僭越仪制惘顾天威!”
“太子殿下是在呼唤微臣么?”公孙正语声朗朗悠缓平和。
“你……你称朕为什么?”刘卓声音阴寒地道。
越众而出,公孙正含笑欠身道:“请恕下官一时失言,应该唤您为大皇子才是。”
刘卓怔怒未言,百官相顾失色。
“僭越仪制惘顾天威的确大有人在,但却并非是下官,而恰恰是大皇子您呐。”
“你……你说什么!”
公孙正笑而不答,却偏首看向另一侧。
刘卓循望而去,但见仪众分开,一个同样裘冕煌然的人缓缓走来,不由骇然一惊——刘羽!
须臾,他已是稳定心神立眉大喝:“刘羽,你竟敢僭越服制私造裘冕,来人!拉下去,斩!”
禁卫应声,方欲上前,却听唰啦声响,刘羽周围的兵士刀剑齐出,森然冷冷。